天还未亮透，灰白的天光刚刚勾勒出落雁关锯齿般的雄堞轮廓，关内便已醒了过来。不是往日操练的号角，而是一种更为压抑、更为有序的骚动。
魏长庚天不亮就踹开了陈六儿他们营房的门，粗声喝道：“都起来！洗刷干净，换上最齐整的号衣！一刻钟后，校场东侧列队！”
陈六儿和李苟等人慌忙爬起，冷水扑面，困意全消。他们领到的是一套半新的战袄，虽然浆洗得发硬，但总算没有补丁，皮甲也被要求擦得锃亮。李苟一边笨拙地系着绊甲丝绦，一边低声问：“六儿哥，今天真要见那么大的官？还要站仪仗？”
“少废话，动作快！”陈六儿自己也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站仪仗，意味着他们这些新兵蛋子要离那位李尚书、离顾帅他们很近。他想起昨日关门前那肃杀的气氛，还有魏长庚查验文书时锐利的眼神，总觉得今日这“嘉奖”，恐怕没那么简单。
校场上，连夜清扫出的空地中央，已经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台。台子不高，但铺了军中仅有的几块深色毡毯。台下，三千将士已按营、哨列队完毕，鸦雀无声。玄甲红缨，刀枪如林，沉默中透着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只是仔细看去，许多人的甲胄都带着修补的痕迹，面容被边关风霜刻得粗糙，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警惕，今日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茫然。
顾啸川站在木台一侧，一身擦亮的山文铠，外罩玄色大氅，按剑而立。沈策站在他身侧稍后，青衫外罩了件软甲，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魏长庚则像一头绷紧的豹子，在仪仗队附近来回巡视，不时低声纠正某个士兵的站姿。
太阳终于艰难地爬过关墙，将稀薄的光线洒在校场上。时辰到了。
“奏乐——！”沈策上前一步，朗声喝道。军中简陋的鼓号手们奋力吹打起并不雄壮、甚至有些单调的乐章。但在边关这空旷的天地间，却自有其肃穆悲怆之意。
馆驿方向，一行人缓步而来。
李文渊今日换上了正式的朝服，头戴进贤冠，身着绛紫绣云鹤纹的宽袖官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沈青紧随其后，手捧那只装着圣旨的紫檀木盒，神情肃穆。再后面是几名随行的文吏和护卫。
鼓乐声中，李文渊一步步走上木台。顾啸川率众将躬身相迎。三千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来自万里之外京城的紫袍大员身上。
陈六儿站在仪仗队前列，能清晰地看到李文渊的面容。比昨日近看，更觉其气度沉静雍容，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些难以读懂的东西。他又偷眼看了看台上的顾啸川，大帅的脸色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李文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沉默如铁的军阵。寒风卷过校场，扬起细微的尘土，也吹动了他宽大的袍袖。他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感受着这座雄关、这些将士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息——那是血与火、铁与骨、风沙与严寒淬炼出的沉重。
“落雁关众将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礼部尚书李文渊，奉大夏天子之命，特来此关！”
台下死寂，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岁冬，北匈左谷蠡王额日敦，率精骑犯边，兵锋直指此关！”李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狼烟起于关下，箭矢密如飞蝗！尔等——”他手臂一挥，指向台下军阵，“尔等据险死守，浴血鏖战！粮草不济，则以冰雪充饥；箭矢将尽，则以血肉为墙！十昼夜血战，终挫敌锋于关前，保我北疆门户不失，护我黎庶家园无虞！”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众人瞬间拉回那个风雪交加、杀声震天的寒冬。陈六儿仿佛又闻到了那时关墙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听到了同袍垂死的呻吟和敌人疯狂的嚎叫。他身边的李苟，呼吸也急促起来，握紧了手中的仪仗长戟。
“此战，壮哉！此功，伟哉！”李文渊的声音激昂起来，“陛下于深宫之中，闻捷报而拊掌，感将士之忠勇，念边关之艰辛！特命本官，携圣旨、赏银、御酒、锦帛，千里而来，代天行赏，以彰殊勋，以慰忠魂！”
他后退一步，转向沈青。沈青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紫檀木盒高举过顶。李文渊郑重打开木盒，取出那卷杏黄圣旨。
“落雁关守将顾啸川，及全体有功将士——跪接圣旨！”
顾啸川率先单膝跪地，甲叶铿锵。紧接着，台下三千将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齐刷刷跪下，铠甲与兵刃摩擦，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校场上空。
陈六儿和李苟也慌忙跟着跪下，低下头，只能看到面前冻得坚硬的土地。
李文渊双手展开圣旨，明黄的绸缎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而威严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清朗而庄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北疆不宁，胡骑南窥。落雁关守将顾啸川，忠勇素著，统率有方，将士用命，戮力同心。前番额日敦率众犯边，尔等凭险固守，血战经旬，终溃强虏于关下，扬我国威于朔漠……其功甚伟，其志可嘉！……”
圣旨的辞藻华丽而正式，褒奖之词溢于言表。赏赐也颇为丰厚：白银三万两，御酒百坛，锦缎五百匹，另有个人功勋卓著者，如顾啸川、沈策、魏长庚等，各有加官进爵或金银赏赐的明细。
李文渊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跪着的将士们静静地听着，许多人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尤其是听到具体赏赐数额时，更有人忍不住微微抬头，眼中闪着光。对于这些常年清苦、随时可能血洒疆场的边军来说，朝廷的认可和实实在在的赏赐，无疑是莫大的安慰和激励。
顾啸川跪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沈策能察觉到，大帅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望尔等感念天恩，益励忠忱，恪尽职守，永固边圉！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余音仿佛还在风中盘旋。
“臣等，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顾啸川带头，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关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文渊合上圣旨，上前两步，亲手将圣旨交到顾啸川手中。顾啸川双手接过，再次叩首，然后起身。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身为边将接受君命的庄重与恭谨。
“赏赐之物，已交接贵关司库。”李文渊对顾啸川道，语气恢复了平和，“顾将军可安排分发。御酒，今日便可与将士们共饮，以贺功成。”
“谢陛下隆恩！谢尚书大人！”顾啸川抱拳，转身面对将士，扬声道，“陛下天恩浩荡，赏赐已至！今日加餐，共饮御酒！”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气氛终于松快了些许。将士们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开始低声议论着赏银能寄回家多少，御酒是何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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