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将京城告示墙裹进朦胧之中。新贴的赈灾条例还带着墨香，朱砂钤印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暗红，却被歪斜的血字撕裂——皇室私吞百万粮饷！字迹扭曲如蚯蚓，干涸的血渍在砖墙上晕染出毛边，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挑着菜担的老农用扁担头戳了戳血迹，指尖瞬间沾染上铁锈味的腥气，惊呼声响彻整条街巷。
城西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梁上积灰簌簌掉落：列位看官！可知椒房殿每日要烧三炉南海龙涎香？皇后娘娘的霞帔，可是用三十个绣娘三年光阴，拿金线绣的！他刻意压低嗓音，浑浊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可城外的流民呢？啃观音土吃到腹胀如鼓，活活疼死在破庙里啊！茶碗碰撞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街边小贩吓得打翻糖画担子，糖浆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诡异的纹路。
这些谣言来得蹊跷。柳瑶指尖划过密报上的朱砂标记，案头舆图上，江州、益州等重灾区被猩红箭头圈起，宛如溃烂的伤口。她忽然想起前日破庙里，老妪攥着她凤钗的枯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观音土。窗外传来楚君炎震怒的咆哮：御史台都是睁眼瞎？！如此荒谬的谣言，竟无一人察觉？争执声惊飞檐下筑巢的燕子，鸟粪坠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小泥点。
雕花门突然吱呀推开，墨羽裹挟着城郊的晨露闯入，斗篷边缘结着霜花，腰间长刀还在往下滴水。娘娘，暗卫发现聚宝斋异常。他将浸透潮气的账本拍在案上，泛黄纸页间滑落半片银鳞鱼的鳞片——那是云渊港特有的品种。账本上，朱记商号与新兴布庄的交易记录旁，都用朱砂画着海东青图腾，利爪下的人心图案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柳瑶的指尖停在舆图边缘的焦痕上，那是朱富贵密室里《东海云渊图》残片烫出的印记。此刻焦痕与账本上的云渊二字重叠，恍若一道伤疤。她耳畔响起朱富贵临终前的呢喃：三皇子要的...不只是东海...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将海东青图腾的影子拉得老长。
墨羽上前一步，靴底碾碎青砖缝隙里的枯叶。根据暗卫探查，聚宝斋表面是绸缎庄，实则夜夜有商船靠岸。他展开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细密水珠顺着布边滴落，前日丑时三刻，挂着海东青灯笼的商船卸货时麻绳断裂，暗卫亲眼看见印着江州府库旧章的布袋滚了出来。
皱巴巴的地形图上，朱雀大街的街巷布局纤毫毕现。聚宝斋后院仓库被红圈重重标记，三道箭头分别指向隐秘出入口。此处地道直通护城河。墨羽指尖点在水井标记上，三日前，一辆运送货物的马车在此消失，车辙印与江州官道运送官粮的马车完全一致。
柳瑶望着图纸角落暗卫攀爬墙头的简笔画，又瞥见油纸包里发霉的米饼。当她捏起米饼时，碎屑间露出褐色斑点——是巴豆粉。有人故意让灾民腹泻。墨羽声音低沉如铁，这样他们就无力反抗了。
夜色漫过宫墙，柳瑶换上玄色劲装。鲛绡布料贴合身形，行动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将凤钗换成短刃藏入袖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流民破庙里抵在喉间的生锈菜刀。更夫敲过初更，梆子声惊起寒鸦，月光将鸦群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宛如无数晃动的爪印。
朱雀大街上，柳瑶与墨羽混入人流。街边卖糖人的老翁低头忙碌，帽檐下露出的疤痕在油灯下忽明忽暗。柳瑶经过时，瞥见他手中的糖画——海东青展开利爪，穿透一颗糖心。聚宝斋的青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将门前伙计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柳瑶指尖划过绸缎，余光锁定对方刀柄上暗红布条——磨损处的线头，竟与朱富贵密室里黑衣人的佩刀断裂方式如出一辙。
后院角门的铜锁被柳瑶轻巧撬开，锁芯残留的松香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仓库内，成箱的粮种堆至横梁，褪色的江州府库封条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墨羽翻开账本，干枯的海藻从纸页间滑落，那是云渊港独有的品种。明日巳时三刻离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朱姓掌柜印章上的云纹缺口，和朱记商号伪造文书上的
瓦片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柳瑶反手甩出银针，却在触及黑影的瞬间瞳孔骤缩——对方袖口刺绣的海东青羽毛末端，红丝线上凝结的血痂，与钱万贯密室里烧毁的画卷颜料成分完全相同。混战中，柳瑶故意露出破绽，当黑影擒住她手腕时，追踪粉顺着掌心伤口渗入对方衣料。那人贴近时，龙涎香混着铁锈味的气息涌入鼻腔——这是今早茶肆说书人的味道。
暗卫赶到时，地上只余半块玉佩。墨羽捡起玉佩，指腹擦过图腾边缘：娘娘，这雕工...与祈福大典备用玉玺的工匠手法如出一辙。柳瑶猛地想起白日里那个小太监，他擦汗时露出的裙裾刺绣，海东青尾羽的缺口与钱万贯密室里暗卫带回的衣角残片严丝合缝。
夜风裹挟着沙尘拍打着窗棂，烛台上的火苗剧烈摇晃，将鎏金烛龙的纹饰在墙上投成扭曲的黑影，恍若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鬼。楚君炎最信任的谋士周明远背对着摇曳的烛光，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卷动皇宫布防图。羊皮纸上的朱红标记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极了他眼底闪烁不定的阴鸷。
三日前就该送出。他对着虚空低语，袖口内侧的海东青刺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那是用金线与朱砂混绣而成，在暗处泛着诡异的红光。窗外传来尖锐的鸟哨声，惊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一只通体漆黑的海东青振翅掠过宫墙，尾羽系着的信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朝着京城郊外的破庙飞去。
荒废的玄音庙地窖内，腐木与血腥气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前朝余孽们围坐在布满裂痕的沙盘前，浑浊的油灯将他们的面容映得扭曲可怖。沙盘上，用染血布条标记的皇宫建筑旁，两具人偶赫然立在中央——一个缀着凤纹，代表柳瑶；一个佩着龙形玉佩，象征楚君炎。人偶周身插满淬毒银针，针尖在油灯下泛着幽幽蓝光，如同毒蛇吐信。
皇后身边的暗卫太过棘手。为首的疤面汉子用匕首狠狠戳进人偶的胸口，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船...话未说完，地窖深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墙角阴影里，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身影缓缓走出，月光透过气窗洒在他脸上——正是白日里替林婉儿传递图纸的小太监。此刻他怀中紧抱着一卷画像，指甲深深掐进画轴边缘，在丝绸上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小太监将画像按在斑驳的木板墙上时，喉间发出咯咯的怪笑。他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针尖还沾着凝固的暗红：上次在御花园，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蝼蚁...第一根银针狠狠扎进画像中柳瑶的眉心，现在谁才是蝼蚁？随着每一声闷响，银针在月光下连成诡异的蛛网，而画像中柳瑶清冷的眉眼，仿佛正透过银针的缝隙，冷冷注视着这群疯狂的阴谋者。
够了！疤面汉子突然扯下墙上的画像，撕裂的声响惊飞梁上蛰伏的蝙蝠。画像背面密密麻麻的刻痕随之暴露——是皇宫的建筑草图，每一处守卫轮岗时间、机关暗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图中用朱砂圈出的祈福台，那里画着个燃烧的火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子时三刻，送他们下地狱。而在角落，一枚刻着海东青的铜印正压在图纸边缘，将云渊二字印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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