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的白球鞋踏进仁和医院门诊大厅时,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护士牌,金属边缘在七月暑气里沁着凉意。导诊台后正在打瞌睡的胖护士突然惊醒,沾着口水印的值班表啪地甩到她面前。
精神科在旧住院部三楼。对方用圆珠笔戳着表格上被反复涂改的排班,今晚就开始值夜班。
玻璃窗外蝉鸣刺耳,玉烟望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夜班标记,指甲在实习护士:玉烟几个字上掐出月牙痕。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三次被临时调岗,从儿科到急诊室,现在又扔进连窗户都封着铁栏的精神科病房区。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胖护士突然压低声音,记住,十点后别去配药室。
玉烟刚要开口询问,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滋啦炸响。她仰头时正看见走廊拐角处闪过一抹白影,医用推车轱辘声碾过瓷砖地,却在拐弯处突兀地消失。等她把目光收回来,导诊台后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半杯枸杞茶在空调风里冒着热气。
更衣柜第三排第四个柜门卡住了。玉烟用力拽开时,一枚玉珏从柜顶跌落,红线缠在她护士服的铜扣上。这是今早收拾行李时从箱底翻出的旧物,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能挡灾辟邪。此刻那半透明的青玉在昏暗灯下泛着冷光,内里血丝似的纹路仿佛在缓慢游动。
需要帮忙吗?
玉烟差点撞上身后立着的男人。对方白大褂下露出半截墨蓝衬衫,银框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她胸前玉珏,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她注意到他胸牌上病理科顾临川的字样,袖口沾着块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谢谢,我自己可以。她把玉珏塞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激得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男人没接话,转身走向安全通道。铁门开合的刹那,玉烟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楼梯间的声控灯明明灭灭,照见他右手背上的疤痕,像被什么啮齿动物啃咬过的痕迹。
精神科病房比想象中更阴冷。玉烟抱着巡房记录本穿过长廊时,听见401病房传来指甲刮擦铁床的声音。她凑近观察窗,看见73床的老太太正用输液管在墙上打结,苍白的头发结成无数小辫,每根辫梢都绑着撕成条的卫生纸。
别盯着看太久。
护工王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推车上的药瓶随着她沙哑的嗓音轻颤:上个月有个实习护士多看了两眼,第二天就辞职了。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玉烟胸前的玉珏,这玩意儿挡不住夜莺。
玉烟正要追问,整层楼的灯突然全灭了。黑暗中有轮椅轱辘声从走廊尽头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她摸到墙上的应急灯开关,拍亮的瞬间,正看见7号病房门前停着辆空轮椅,扶手上的血手印新鲜得能滴下血珠。
又来了。王姐往推车下层塞了支镇定剂,上礼拜开始,每晚上十点准时出现。
玉烟翻开巡房记录,7号病房的病人栏赫然写着已出院。她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焦痕,像是被烟头烫过,又像是某种黏液干涸后的印记。窗外暮色渐沉,玉珏贴着的皮肤突然发烫,她转头望向配药室的方向,隐约听见婴儿细弱的哭声。
当第一声惨叫刺破夜幕时,玉烟正在给13床换输液瓶。那是个总在画迷宫图的年轻女孩,此刻突然扯住她衣袖,蜡笔在床单上画出扭曲的线条:姐姐快跑!夜莺在啄窗玻璃!
整层楼的病患同时开始尖叫。玉烟冲进走廊时,401病房的铁门正在剧烈震动,73床老太太的嘶吼声混着铁链哗响:血月要来了!把祭品献给夜莺!
玉珏烫得像块火炭。玉烟跌跌撞撞跑到护士站,发现所有通讯设备都显示无信号。电子钟跳至22:00整,配药室的门吱呀开了条缝,婴儿哭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她摸到墙边的扫把,金属柄却冷得粘手,低头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盛夏夜里凝成霜雾。
现在相信了?
顾临川的声音从防火门后传来。他白大褂沾着更多污渍,手里提着个银色冷藏箱,箱体表面结满冰晶。玉烟注意到他右手戴上了黑色皮手套,先前看到的疤痕被遮得严严实实。
那里面是什么?玉烟指着还在渗冷气的箱子。
男人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病理科的新标本。他镜片反着冷光,倒是你,该去给73床注射镇定了。
玉烟转身时,配药室的门砰地关上。婴儿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她攥紧胸前的玉珏往401病房跑,背后传来顾临川的警告:别碰配药室最下层抽屉。
73床的老太太突然安静下来。玉烟推开门时,老人正端坐在床边梳头,满地碎纸屑拼成个残缺的鸟形图案。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床沿,玉珏突然剧烈震动。
小丫头,你戴着的可是招魂玉啊。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夜莺最喜欢吃这种沾过死人血的玉...
输液架毫无预兆地倒下。玉烟躲避时撞翻了医疗推车,镇定剂药瓶摔碎在地,溅起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荧光。等她把老太太安抚好重新锁上门,走廊尽头的轮椅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两道蜿蜒的水渍,散发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
凌晨三点换班时,玉烟在更衣室发现护士服口袋里有张泛黄的病历单。患者姓名栏写着顾临川,日期是1984年7月15日,诊断结果处却被人用红笔涂成团状血渍。她想起王姐说的夜莺,耳边突然响起401病房铁链的哗啦声。
玉珏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纹,像被什么尖喙啄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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