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树林后,就又是大片的荒漠了,回头看那座城,不过是沙漠中难得的绿洲,西图塔不得不庆幸自己在他和阿努雅的水囊中灌满了水。
阿努雅冷静了很多,她身上那套王子的服饰,被覆盖在布满尘土的斗篷之下,西图塔也戴上了遮盖面容的纱帽,一时间,大概不会有人轻易认出他们了,在看到城市之前,他们在荒漠行走时还算平静。
此刻,只有漫天的黄沙与他们做伴,荒漠里应该暂时不会再出现被人操纵着的地罚,可在细沙下埋藏的鬼怪,此刻在风沙中发出怪诞的歌声,没有食物和水源的荒漠下,他们就在沙海之下亡故。
西图塔尽量将眼睛遮住,赫洛蒂亚的弓如哀鸣般吟唱,他回过头,又是她的影子,此时,一股湿意袭来,赫洛蒂亚的地罚就站在不远处,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清晰看到里面的一切,包括它几乎遍布全身的水,它曾是当时那块领地的“水源”,但现在,没有人能操纵它了,不过,无人操纵,对于“水神”来说,是极端危险的,如果它能幸运地找到一片湖泊,一条奔腾冲入大海的河流,它或许能一直存活下去,可偏偏,它在这一望无际的荒漠。
西图塔拿出了赫洛蒂亚的弓,弓的孔洞凑近他的唇边,他吹响了,沙土卷起的刹那,“水神”只发出了一声哀嚎,有那么一瞬间,它似乎认出了主人的弓,它细长的触须,在阳光下,淡蓝色的,是水的波纹,透在金黄的沙土上,它触须的顶端轻触了下弓,如浅湖般淡蓝的眼眸紧盯着西图塔,他仰头,发出刺耳的鸣叫。
西图塔完全僵硬在了原地,此刻,他就在漫天黄沙中,找寻着赫洛蒂亚的影子,可瞬间,闪过的不是她的幻影,而是,她苍白的面孔,她渐渐隔上白雾的双眸,还有,他亲手埋下的,她的棺椁,这回,又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眼泪滑到他的唇角,是苦的、咸的……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只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疼痛在表皮残留,他没有那种感觉了,而她的“水神”,此刻在烈日下挣扎着,不停前行着。
阿努雅从愣神中缓了过来,一转头,西图塔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她立刻跟了上去,在西图塔即将迈出下一步时,突然拽住他的衣袖。
“大叔,那里,可是在闹饥荒啊,你再多走一步,他们,可就要吃你了哦。”阿努雅指了指前方,高大沙丘形成的盆底中央,先是一阵肉香,掺杂着爬入喉管的腐臭,西图塔顺着阿努雅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巨大的铁锅伸出一小节地罚的触须,底下是燃烧正旺的柴火,不远处,是“水神”干瘪的皮囊,而那些人的水袋是鼓胀的,显然,这只地罚已经被生生榨干了,那么,他先前看到的“水神”是什么?
沙丘的另一侧,赫洛蒂亚的影子出现了,她骑着还未被榨干的“水神”,手中,拿着那把能够吹奏的弓,西图塔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弓,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在风沙卷起的刹那,她和“水神”都消失了。
“两位先生,在这里一直观望,怎么不去村子里面尝一尝我们养的地罚呢?”身后的动静响起,两人都同时将手放在了自己的武器上,转头时,却只看到一个干瘪的老头,他的穿着杏色粗布所制的衣衫,裤腿开阔,上衣却只是简单的两片布料,老年斑几乎遍布他的全身,张嘴时,只有一阵刺鼻的酸气,口腔中连牙齿都只有几颗了。
这老头全身都像虾一样半弯着,手上却提了个方形的笼子,里面是一只个头极小的地罚,那只地罚像极了鸟类,整体的肤色像是人,却有着鸟类又尖又长的喙,浅黑的眼眸,翅上没有一根羽毛,更接近蝙蝠,尾部伸出一根细长的触须,触须顶端是一根尖刺,脚掌的样貌更贴近于鹅,此时它正在狭小的笼子中尖叫着,老头另一只干瘪的手拿着一个埙,这埙显然有些名贵,除了那尚好的木材,还有用金子所制颜料描绘的纹路,只一眼,阿努雅就做出了行动。
那老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两只手都发出了脆响,他先是一声惨叫,而后,腿上又是一阵脆响,瞬间,他拎着的地罚和拿着的埙,都到了阿努雅手上,那只地罚被阿努雅放了出来,只是瞬间,它在半空盘旋几圈,就落在了阿努雅的肩上,瞬间,金蓝色的短毛遍布它的头部,它的翅震颤片刻,瞬间显出浅蓝的符文,隐约间,散出一丝金色光芒,而那个老头就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着。
“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演奏家。”阿努雅仔仔细细擦了擦那个埙,随后,轻轻吹响,“演奏家”则抬起头,顺着那埙的声响发出几声动听的鸣叫。
西图塔没有制止阿努雅,他看着在地上嚎叫的老人,一时间有些烦躁,他皱了皱眉,最后将一块布塞到了老人口中,随后,他拉着阿努雅的手腕,往沙丘的盆地中央走去,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阿努雅完全挡在身后,他无法放过沙丘下的人,他们杀了赫洛蒂亚的地罚,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稍微让他们付出点代价。
“大叔,你这是怎么了?”阿努雅将折扇抽出,演奏家在她的肩膀上不停抖动着,西图塔却突然松开她的手腕,而后,西图塔打开水囊,只是往那能吹奏的弓上滴了两滴水,将水囊关上后,他将箭搭上弓弦,只是拉动的瞬间,那弓就发出一声与地罚极其相近的鸣叫,箭碰巧落在那柴火上,瞬时,火灭了,那锅东西也没有再沸腾,而那锅中的地罚,忽然间动了,锅碎成几块,它爬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他们!那两个人,毁了我们的宴会!”沙丘下再次爬出一只地罚,这只地罚接近人形,却异常高大,身体被青灰色覆盖,而它的手中,就捧着刚刚被阿努雅击倒的老头。
西图塔率先反应过来,他快速向山丘的另一侧爬去,这回,他将赫洛蒂亚的弓收起,他拉满了自己的弓,箭却只射在那只地罚的眼睛上,那只地罚惨叫一声,将那老头扔在沙地之上,而它自己,却突然陷入了沙土的漩涡之下,渐渐隐匿,只有一摊血证明了它的存在,随后,西图塔射出的那只箭从漩涡中被丢出,方向上看,是冲西图塔来的,西图塔一个侧身,那箭就落在了沙土上,西图塔将箭捡起,又射向了“盆地”处的那些人,这回,那箭回不来了。
只见,沙地下,一根布满倒刺的触手爬出,箭瞬时折断,一座肉块所形成的屋子拔地而起,这正是史上最古老的地罚“血肉之屋”,西图塔先前在镜楼见过,他当时徒手攀着岩壁躲过一劫,只是当时在镜楼厮杀的幼年亡徒,早已被“血肉之屋”吞噬殆尽。
西图塔把目光移向阿努雅,阿努雅此时,也站在另一侧沙丘,几乎面对着“血肉之屋”的巨口,成了活靶子,他快速奔去,将她往旁边拽去,可血肉之躯已经伸出了长舌,西图塔将阿努雅推到一边,快速将剑拔出,长舌抓住了他的剑,他将弓扔到一旁,从腰间拔出匕首,一下斩断长舌,血肉之屋发出一声嘶吼,紧接着,快速向他爬了过来,阿努雅这时才将埙再次吹响,演奏家飞到血肉之屋面前。
“大叔!把耳朵捂上!”阿努雅喊了一声,西图塔快速将武器收回,堵上了耳朵,“盆地”内的几人也似乎察觉危险,纷纷捂住耳朵,四散而逃。
演奏家的头部扩大了一些,它张开尖利的喙,瞬间喊出一阵响亮的高音,不过,这可不像什么歌手的柔美声调,嘶哑的,像是喇叭或者唢呐一类的乐器,即使捂住耳朵,也震得人头痛,脑子像是被人用刀使劲划过一样,又刺又疼,双手和双脚都麻了,只是人没事,离演奏家最近的血肉之屋完全遭殃了,它瘫软成一堆烂肉,里面的骨头也软了,怎么也撑不起它的赘皮和赘肉,它连忙刨开沙土,钻了进去,演奏家恢复正常,摇头晃脑的,飞回了阿努雅肩上。
西图塔的眼前模糊了一阵,盆地里没人了,也没人敢靠近了,西图塔走了下去,他拖起水神的残躯,走了,阿努雅跟在他身后,直到再也看不到沙丘和盆地的影子,他才挖开沙土,将水神葬了下去。
“‘水神’先前的主人,是我的妻子,我没有护住她,是她护住了我,现在,她的地罚,我也没有护住。”这是西图塔第一次说出如此多的话,阿努雅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演奏家,演奏家飞到西图塔旁边,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飞回了阿努雅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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