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天降暴风雪,唐军冻死、冻伤者不计其数。李世民感叹说:“如果魏征还在,一定能阻止朕的这次行动!”于是,李世民下诏重修魏征坟墓并重新刻碑,并以少牢礼祭奠魏征,又派人慰问魏征家人。
初十,乔宝明赶到李世民处。
李世民说:“安市没有攻下,平壤还很遥远,朕担心三军将士受寒挨冻,已经下令撤军。但是,你既然远道而来,现在想要陈述什么策略?”
乔宝明说:“从前鲁连射出一箭就让燕将自杀,陆贾出使南越就让赵佗归顺。我愿意承担使命前往平壤,向高句丽宣示朝廷的旨意。高句丽在皇帝驻跸之后,心惊胆裂,我如果能够前去劝说,他们一定会捆着自己来投降。如果他们心怀不敬,我请求像傅介子那样斩断苏文的头颅来降服他们的国家。”
李世民对他的豪言壮语颇为赞赏,说:“朕求取人才的心情比人们求取俸禄还要迫切,像你这样的人才,朕终究不会让你陷入绝境。”于是让乔宝明担任侍从,不久又任命他为通事舍人。
十一日,李世民回到营州。下诏令将在辽东阵亡的士兵的尸骨一并汇集在柳城东南,命令有关部门以太牢之礼祭祀,李世民作诗《伤辽东战亡》表达对士兵的哀悼,诗中说:“凿门初奉律,仗战始临戎。振鳞方跃浪,骋翼正凌风。未展六奇术,先亏一篑功。防身岂乏智,殉命有余忠。悲骖嘶向路,哀笳咽远空。凄凉大树下,流悼满深衷。”又亲自写文祭奠亡灵说:
“那些忠诚勇烈、竭尽一生追随古代圣贤足迹的人们,他们忘却自我,以身殉国,这是先哲们留下的崇高准则。你们心怀铁石般的坚定,意志如风霜般凛冽,勇气雄壮,怒气冲冠,为了忠诚和节义,轻视生命,奋勇杀敌。你们挥剑挺戈,摧毁城池,攻破敌阵,不顾锋利的刀刃,视赴汤蹈火如归家一般。
最终,你们在战场上英勇牺牲,身体残缺不全地留在敌人的营垒中。你们的鲜血滋润了原野,虽然身体已逝,但英名永存。你们在寒冷的边关陨落,无法再活着回到家乡,你们的灵魂在苍茫的荒野中游荡,不再有任何踪迹。当你们的灵柩穿越边塞,踏上归途时,我们只能掩埋你们的遗骨。在春天阳光明媚的路上,你们的灵魂却黯然归于长夜。山川依旧,但你们的生死已经截然不同。
然而,身体是现在的我们所看重的,而名声则是后世所珍视的。身体虽然常有,但愚蠢的人却胆怯于立功,只有烈士才能成就伟业。如果用一生的短暂时光来换取千载的美名,这正是圣贤的操守,又岂止是忠勇之人所能做到的!因此,朕停下脚步,抚胸痛哭,赞美你们的忠诚和节义,痛惜你们的遗灵。现在,酒肉祭品已经陈列完毕,愿你们的灵魂能够享用。”
死难将士的父母们听说此事后,都说:“我们的儿子死了,陛下亲自为他们哭灵,这是莫大的荣耀啊!”
李世民又下诏说:“朕听说圣人谨慎地使用刑罚,两次出兵才展示武力;明王做事,三年才能取得胜利。联合诸侯讨伐叛逆,抓住后又放掉他们,是为了在海内消除残暴。临行时停止杀戮,这是什么缘故呢?
这是因为相信上天的恩德在于生育,王者的军队在于道义。所以网开三面,让干戈停息了七十年,哪里有肆意炫耀威力、捕取大鱼而竭泽而渔、捣毁巢穴而杀尽幼兽幼卵的呢?遥想那海岛之上的国家,偏居在那深谷之中。晋武帝淹留车驾,才攻克了一座城;隋炀帝频繁出兵,却损失了百万军队。朕光承帝业,想要拯救天下,用恩德教化世人,遵循天地之道来引导风俗,对百姓推心置腹,为了他们的劳苦而忧心忡忡。即使有一点不安,也会整夜无法安睡;蛮荒之地没有平定,即使天色已晚也会忘记吃饭。
因此,朕远行到天涯海角,即使路途艰险也不觉得害怕,长驱直入,好像去平圃、若木那样遥远的地方也不觉得艰难。朕愤怒地出兵辽阳,亲自指挥军队,在海域展示威灵,攻克了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等十多个城池,共获得六万户、十八万人口。
朕覆灭了他们的都城,驻扎在建安,整合了三大军阵,前后斩首四万多级,降服了大将两人,副将及官员、酋帅、子弟共三千五百人,士兵十万人,都给了他们路费放回本土。又获得了马和牛各五万多头,朕在那里停留了十个月,没有花费多余的粮食,士兵们虽然众多,但都高兴地唱着歌。从夏天到秋天,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解回来,从燕州到雍州,路上都是背着行李的百姓。
朕想到商汤和周文王平定乱世,曾经怀有停止战争的心愿;虞舜和夏禹战胜残暴的敌人,广泛宣扬美德。朕虽然有想要停止战争的想法,但一直没有忘记。只是因为贼帅莫离支还没有被抓住,朕的计划还没有实现,所以朕不能回师。突然遇到边疆天气严寒,海滨寒冷,朕考虑到士兵们的辛苦,于是命令他们回师。
朕所向无敌,是因为上天的保佑和勇士们的力量。现在,朕要稍微报答上天的恩泽,在郊外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来酬谢将士们的辛劳。对于有功劳的将士,朕要分别颁发荣耀的命令;对于没有功劳的,也要给予优待和抚恤。所有渡过辽海的人都应该得到奖赏和优待,相关部门应该明确制定条例,详细上奏给朕,朕将亲自审阅并发布后续的命令。”
几日后,李世民又召见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赐给他们缯帛、绫锦等物品,又下诏书征讨辽东的随行将士以及在辽东、平壤两道战死的军人,各自加官四级,并允许他们中的一个儿子承袭爵位。
李世民还分派使者到他们家中吊唁祭奠。同时,李世民又下诏,对于那些在从军过程中死亡的士兵,担心他们的遗体被遗忘或埋没,要求在埋葬的地方树立标志。等军队回朝之日,再各自让家属领回遗体,并给棺材以安葬。
李世民又对薛仁贵说:“朕手下的各位将领都已经老了,考虑能得到骁勇善战的后起之秀为统兵将领,没有人能赶得上你了,朕对于得到辽东并不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你。”
薛仁贵惶恐拜谢。
太子听说李世民即将回朝,立即亲自迎接,双方于临渝关相逢。
太子看见李世民身上仍然穿着出征前所穿衣服,而那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于是泪如雨下,恭敬地奉上新衣,请求李世民穿上。
李世民说:“大军将士也都穿的破衣,朕怎么忍心独自换上新衣呢?”
十一月初七,太子随同李世民前往幽州,并将高句丽俘虏集中安置于幽州,以便封赏给有功将士。不久,李世民怜悯高句丽百姓,命朝廷按照价格为其赎身,所需银钱待封赏功臣时赐给功臣。
十六日,李世民到达易州,易州司马陈元让当地百姓在地下用火烧增温来种蔬菜,以此讨得李世民欢心。李世民得知蔬菜竟然是通过此种方法获得后,立即罢免了陈元的官职。易州纷纷拍手叫好。
二十二日,李世民到达定州,作诗《秋日斅庾信体》一首,诗中说:“岭衔宵月桂,珠穿晓露丛。蝉啼觉树冷,萤火不温风。花生圆菊蕊,荷尽戏鱼通。晨浦鸣飞雁,夕渚集栖鸿。飒飒高天吹,氛澄下炽空。”
二十三日,吏部尚书杨师道因任用官吏大多不称职而获罪,降职为工部尚书。李世民又想到萧瑀曾早早劝阻自己不要进攻高句丽,于是第六次任命萧瑀为相。
二十八日,李世民从定州出发。
十二月初七,李世民背上长痈,于是下诏说:“朕因为东行而感到忧劳,幸好在营州安抚了民众。但是,由于冒寒来往,朕稍微感到疲惫。现在,朕想暂时保持宁静,调养身体。祭祀以及各方的表疏、蕃客、兵马、宿卫等事务,应该按照常式奏闻。其余的事务,都交给皇太子李治来处理。”
得知李世民生病,刘洎与马周前去探视。刘洎哭着道:“圣体患有痈疽,令人忧惧。”
褚遂良与刘洎有隙,遂向李世民诬奏道:“刘洎曾说:‘朝廷大事不足忧虑,只要依循伊尹、霍光的故事,辅佐年幼的太子,诛杀有二心的大臣,便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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