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圭听闻，目光对上商之疑惑的眼神，抬手招了一个小二，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灵石，化了银子，放在桌上。
“他们说的狐妖，是何缘故？”
小二见着桌上的银子，忙抓了塞进怀里，咧着嘴笑道：
“客官您二位一看就是是远道而来！可不知如今这晋陵城内，狐妖肆虐，人人自危呐！”
小二说罢皱着眉用力挤了挤眼睛，见稚圭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又甩了甩肩上的白布巾，冲着商之道：
“这狐妖害人有个怪癖，那便是杀了人，必是要在尸身旁摆一朵赤色芍药！”
小二见商之神色有些凝重，忙又凑近矮了矮身子：“小的还听闻，有一男子曾侥幸逃脱，便在这城中散出消息，说看见这狐妖右肩就有一朵赤色芍药图样！”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间望向对方，交换了个眼神，稚圭又放下几块碎银，走到商之身旁，低头将她脖颈处的斗篷拢了拢，抬眼盯了商之一瞬，商之立即会意，忙强压着酒意，借着力道起身。
店小二不解地看着话才刚说了一半的二人，此时一同上了楼，走向客房。
商之被稚圭掺扶着，坐在房内矮几前的锦席上。
“还好吗。”
商之点点头，就着稚圭手里的杯子喝了口浓茶。
“我肩上的……还有谁知道？”
“害过我们的人。”
稚圭举起手中的茶杯，饮了一口，眼中添了丝寒意。
“你是说，我们在皇城内的故人？”
商之有些被稚圭的眼神吓到，自从认识他以来，这样令人心生畏惧的神情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
转念一想，明明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了箭，如今看这城中所谓狐妖与赤色芍药的传闻，分明是有人仍在引他们二人再度现身，若是在人死后仍不善罢甘休……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你是怀疑那人也并非凡人？是仙族？或是妖……”
“这些日子，先不要使用法术。”
“嗯，我知道。”
商之听他如此说，心里也有些担忧，为了不暴露身份，在人间地界不惹人注目，的确该谨慎些，遂口中应着，起身先去沐浴。
绕过屏风，浴桶里此时已续了多半的热水，旁边地上也摆着几个装着沸水的小木桶，用作续温。
将整个身子深深浸在水中，满身的酒气才疏散了些，商之思索着方才小二描述的情形，总觉得此事也许环环相扣，比他们二人想象的要更复杂些……
半晌，水已经渐渐变凉，商之仍深陷在这混乱的思绪中，直到耳边一声惊雷，商之才猛然回过神来，透过纸窗瞧去，白日里淅沥的小雨此时转为暴雨，伴着雷电声，倾盆而下。
商之扭头看了看小木桶，里面的沸水已经可以用来续温，刚想用仙力去取，想到稚圭的嘱咐，便支撑着浴桶边缘，起身弯腰去拿。
手指刚碰到木桶，商之觉察出一丝异样，抬眼隔着屏风望去，余光恰好瞥见门外闪过一个暗影，商之眼间透过那人的蒙面巾，可以看到遮盖下的大致面容，可那人也应该是用了幻术，即便是破幻之瞳竟也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大约法力不弱。
商之正想着，听门外那走动的脚步声越发急了些，内心一慌，顾不得许多，抬手向外送了丝力，听见那人脚步一滞，商之也忙将身子缩回浴桶中。
“何人在那。”
外间无人应答。
停了一瞬，商之听到推门声，忙警觉地向后看去，见来人是稚圭，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
稚圭站在屏风后，侧身询问。
“方才门外有人窥探，法力不弱，我没能看清她的脸，是个女子。”
稚圭听罢没有言语，又走到门外查看，商之此时也从水中起身，只随手从屏风侧面的衣架上取了胸衣和孺裙，匆匆穿好。
“是仙族令羽。”
稚圭手中拿着一只玄色羽毛状的物件，绕过屏风向商之走来，见面前的人只穿了里衣，大半肌肤裸露在外，先是一愣，闪躲了下目光，忙抬手取下架子上的薄衫，披在了商之身上。
商之一时脸上有些微红，低着头手下在胸前紧了紧衣衫，忽然脑中闪过那个影子，心中突地一惊：“她看到了我的肩膀。“
稚圭眼中的寒意愈发浓郁，此时只盯着手中的仙族令羽，若有所思。
回房后，商之一直坐在榻上把玩着那通体玄黑色的令羽，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小二站在外面，捧了先前稚圭吩咐温的竹叶酒。
稚圭从席上起身，取了一锭银子行至房门外，再回来时，手里拎着酒，面色更加凝重了些。
“隔壁近日住着位女子，店小二曾见到有奇异模样的蝴蝶飞入她的房门。“
商之听闻，心里一沉。
“原来我们早就被盯上了。”
商之内心压着怒气，又转念一想：
“可这人间事，为何仙族的人也来掺合？”
静了半晌，面前才缓缓传来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
“或许他们本就是同一行人。”
商之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到之前与自己提及母亲的惨死，仙族的迫害，此时便理解了他先前为何脸色那般可怖阴郁。
“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此地。”
商之不知他心里有着什么计划，只一口应允。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怀着满心的不安，渐渐睡去。
第二日清晨，房内阳光初照，商之就被外面嘈杂不休的人声吵醒，转头见稚圭双眼紧闭，眉头微微簇着，额头渗着无数颗细密的汗珠，还在昏睡。
“稚圭。”
商之用手臂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人，口中低声唤着。
话音刚落，稚圭猛地被惊醒，脸上布满了恐惧与悲伤，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喘着粗气，可眼神仍有些涣散。
“稚圭，你被梦魇了，没事的，没事的。”
商之抬手轻抚着稚圭的胸口，口中不住地安慰。
门突然被急速拍响，商之循声望去，见成群的人影此时纷纷聚在外面，喧闹声不断。
“小白幽君，可否帮我去瞧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小白幽君一脸怨气地飘向门外，商之摇了摇头，起身跨过稚圭，下榻去穿了外衣，取过面纱。
转眼间的功夫，小白幽君由隔壁匆匆穿墙回来，惨白的脸上看得出些惊恐。
“隔壁……死人了。”
趴在商之耳朵旁边小声说了句，小白幽君便立刻钻回了包袱里，不再露头。
脑中再次闪过昨夜那个暗影，商之不安地看了眼妆台上的玄色令羽，心中稳了稳，抬指布下了仙障，接着转身倒了杯茶，走到榻边放在稚圭床头，望着再度沉睡的脸，商之冲他安然一笑：
“你且躺一躺，我去去就回。”
打开门，商之面上无波地抬眼轻轻扫过四周，立刻转身将门合上。
人群见她出来，立即向两边散开一步，主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顶着一众的目光与议论，商之目不斜视地缓缓来到隔壁房门前，见门内已站着一名仵作，神情阴霾，看情形是已经查看过了尸体的情况。
商之深呼了口气，抬眼。
即使已经提前知晓结果，心里也还是惊了一瞬。
面前客房内一片狼藉，地面正中躺了个玄衣女子，女子面部还留存着惊恐状：微侧着的脸，双眼极力瞪着，嘴巴半张，鲜血顺着嘴角流过脖颈，晕开在脸颊边，几近干涸的血色中倒映出那女子的神情，十分惊悚。
面对眼前这般景象，商之怀着满心的疑惑与无措，面上仍尽力维持着镇静，她又顺着女子面朝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妆台，与自己房内妆台的摆放位置，正好隔墙两两相靠，妆台旁有争执过的痕迹，只见钗环首饰散落了一地。
商之心里起了疑，明明昨天下午黄昏时分就入了城，用完饭也最多不过傍晚，之后一直在房内没再出门，这样大的响动他们二人怎么可能没听见？
心中存了疑，商之继续顺着女子的脸部向下看：衣着十分整齐，领口处也没有拉扯过的迹象，甚至衣袖折叠处都显得极规整，丝毫看不出有过争执的痕迹，唯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便是她手中轻握着的一枝赤色芍药。
实在太过明显。
只是女子手边，团着条墨色斗篷，商之只觉得十分眼熟。
还不待她细想，身边的人已经开始了指责，谩骂，口中条条是道地将她指认为杀人凶手，还有的人，手中甚至冲她举着各式各样的字条符咒。
商之听着周围这一个接一个的声音，那般的笃定自信，只觉得可笑。
“妖女！凶手！还不现原形！”
“原来狐妖就藏在这楼里。”
“这样一个妙龄女子，真真是可惜！”
“就住在隔壁，不是你还会是谁？”
“就是！店小二都认出那斗篷就是你的，今日天没亮就有人见到穿着这斗篷的人在店外小路徘徊，你这杀人凶手还不伏法？”
“这是证据！快伏法！”
“……”
“真是一群蠢货。”
商之无奈，只得冷笑了声，回身冲众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痛惜蠢笨之人的神情。
“你说什么！杀了人还不悔改现行！”
“果然是妖，冷血无情。”
商之懒得和他们废话，径直走入了屋内，后面的人群依旧争相怒骂着，却无人敢跟着她上前。
来到女子身边站定，商之缓缓蹲下，抬手将其轻翻过身。
“果然。”
抬手撕下女子背后贴着的纸人，商之心下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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