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傍晚，古亦川站在窗前，一束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脸蛋轮廓线条愈加分明，阴影里的半边脸同眼睛一般深邃。明天叶曳有个人演出，被喊回去排练。古亦川刚送走叶曳回来，林七七和古亦舟去买晚餐。
病房剩下他和秦清歌两人，他走近病床看着秦清歌，正欲开口，就听见她说:“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他低头轻笑，“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秦清歌扬起眉头，不置可否的撇撇嘴，“原来失去记忆审美还是不会变。”古亦川冲她挑挑眉。
从前两人独处的时候，都是秦清歌吧啦吧啦不停，古亦川只要坐在那儿听她说。现在她失去记忆，好像一并失去了同他分享的能力，房间充斥着诡异的尴尬。古亦川别扭的摩挲着手掌，试图和她交流打破这份尴尬：“还记得拉琴吗？”秦清歌点头，“记得。你声音也挺好听的，像大提琴的声音。”秦清歌再次将话题引到古亦川身上。
古亦川作为天之骄子从上学到入职，听过太多夸赞了，自以为早已经免疫，能够云淡风轻说一句“谢谢”。可是秦清歌如此直白的表达称赞迅速让他耳朵泛红，就像被封存或压根未存在过的记忆里，他也曾为这份直白心动过。
幸好古亦舟的及时推门而入，打破了他快把控不住的羞耻感。
古亦舟递过塑料袋，“哥，给你格外买了咖啡，今天你守夜可以吧？七七明天守，后天我守，问了医生，大后天可以出院。”
古亦川先拿出咖啡猛的灌了一口，再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秦清歌的记忆被反复重置，林七七每天都在给秦清歌梳理。后来古亦川想了个法子，就是把秦清歌的一天录下来，每天放给她看。
有次古亦川监督秦清歌练琴，秦清歌看她送走叶曳，忍不住直白道:“你为什么会和叶曳在一起，你们看着好像没有多少话。”
古亦川抬头盯着她透亮的眼睛，低声道:“我们的相处状态就是安静陪伴。”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会有强烈的分享欲望吗？干待着做啥，我看你对她就连人最本能的性欲都没有。”
“有过的。”
“有过？！”秦清歌瞪大双眼。
“嗯，亲过。”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意思。“
“怎样就是有意思？”
“那样呀。”秦清歌努力用手比划。
“那没有。”古亦川低头道。
“还是不够爱呗。”秦清歌摇摇头。
后来回到家躺在床上，古亦川脑海里一直循环着秦清歌说的“不够爱”。他努力回想和叶曳的相爱过程。他们从小认识，彼此都骄傲于自己在专业上的天分，上学时一起出现在优秀学生的展示栏里，长大后一起去国外进修，后来一起被邀请为国内顶尖音乐学院乐团添砖加瓦。
他们的一切都如此般配，理所当然的结为伴侣。面对叶曳的靠近他也很舒适，那天晚上，叶曳小心翼翼拉住他问能不能在一起，他也毫不犹豫的点头，像是觉得这让本就漂亮的简历上又增添了一份光彩，世人都会称赞。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少了些什么。
他是在后来才明白的，少了他看见秦清歌时那份不由自主、难以控制的悸动、紧张、欣喜。
索性秦清歌虽然记忆每天都在重置，但是拉琴的专业能力还在，当然这离不开古亦川的监督。只要他去写曲子就会拉上秦清歌，他的创作地点都从家里变成音乐研究学院的琴房了。
叶曳跟着古亦川来过几次琴房，怕打扰到他创作，总安静坐在旁边写谱子。说不介意秦清歌和古亦川独处时假的，可她并不习惯像小女生那样撒娇，她怕古亦川介意，她觉得古亦川应该更喜欢她的沉稳得体。叶曳相信他，努力去尊重他的工作。只是小心思还是没法克制，有次一起吃晚饭试着跟他提，他便说，“我没有给你安全感吗？”把叶曳问住了，再没提过。倒是秦清歌开始主动减少和古亦川的独处时间，排练完也不去学校琴房了，直接回家。
有了每天的视频记录，记忆重置对秦清歌生活的影响倒没有那么大了，只是需要花费时间捋一捋。警察看她好转有来问过关于车祸的记忆，但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事故地点是监控死角，还无法确定犯罪嫌疑人。
秦清歌自从记忆重置后，感觉自己被抽离了一些情绪，从前对一切都有热情，因为喜欢古亦川期待去学校乐团，努力练琴是因为想和他比肩站在一起，而现在她对所有事情都淡淡的。白天忙碌起来还好，晚上总是有抑制不住的难过，秦清歌总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
秦清歌再次和古亦川独处已经是九月初，刚刚在古亦川从前留学的城市结束乐团的演出。这座充满冷调气息的城市深深吸引着秦清歌，太像太像那个时空的家了。就连每天晚上六点河岸的烟火也和它重合了。她站在桥上抬头看着这一场绚烂，恍若觉得另个时空好像上辈子的事情，她开始不合时宜的想念，尽管她在那个时空并不快乐。
“想家了吗？”古亦川不知何时走进她身旁。
秦清歌没有回答是否想念，只说“我的那个城市，晚上六点也会放烟火。”
古亦川看着少女眼睛里反射的绚烂，有一刹那的失神。
秦清歌继续道，“我今天看到某天的视频，我看到自己对着镜头说，突然找不到生活的意义……我总觉得我丢失了一些重要的记忆，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很难受。”她皱着眉头，眼眶有含着不愿意流下来的泪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乐团，我太清楚了，我对大提琴的热爱程度并不足以支撑我往下走……”
“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不然我不会走到这里的，变成此刻光鲜的模样……”
那滴泪终于流了下来。
在他看着她那一瞬间，古亦川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可他并未向她说出来，只伸手擦去她脸上那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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