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暗流涌动第六十九章将帅齐心(二)
闪电似白色的利剑,将平静的夜空划出一道口子。猝不及防的一声惊雷,竟吓得殷元昭耸了耸肩。这一声惊雷,恰如谢政那一番话语,在他耳畔徘徊。
他感觉平定河北,一统天下的功勋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初来中原,他总想竭力报国,除崔秦,收河北。可今夜与谢政一番详谈,他忽然觉得,倘使自己当真平了河北,更加汹涌的浪潮会随之而至。届时社稷或许倾颓,江山或许不复,而他殷元昭,极有可能留下千载的骂名!
又是一声惊雷!惊得四周的鸟雀振翅乱飞,狂风吹得野草呼呼摆动。他的头阵阵作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急忙寻个位置坐定,饮下一口茶,头疼症状才渐渐平复。思绪太多,似浪潮般在脑中翻涌。他心绪
繁重,屋外急促的暴雨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噼啪,搅得他彻夜难免。不知何时,暴雨歇了,天色渐渐泛亮。
侍者只道殷元昭刚刚睡醒,递上早餐,小心翼翼的走进军帐,道:“启禀都督,朝廷来传旨的特使到了,想要先见都督一面!”
特使?殷元昭喝下一碗热汤,心绪渐渐舒畅。他漫不经意的问了声:“朝廷遣何人为特使?”
“原禁军统领萧轩!”
是他!萧轩原是大楚禁军统领,肩负整个宫廷安危。如今却反倒成了名往来驱驰的传令官!使他前来传旨,莫不是有什么重要指示?殷元昭一时捉摸不透此时出自陛下之意,亦或是荆王之意。但隐隐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萧轩此来兴许会掀起什么波澜!
“快请特使!”殷元昭又吩咐了侍者多准备一份早餐,片刻光景,萧轩走入军帐。
“天使一路奔波,劳苦非常,且先饮了这碗热汤!”殷元昭亲自递上一碗热汤。萧轩以举家性命保举殷元昭出任平北副都督,基于这点,殷元昭对萧轩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为解君忧,萧某敢辞辛劳?”萧轩笑道:“元昭在前线履建奇功,朝廷上下对元昭钦佩万分!”
对于萧轩的这番恭维,殷元昭稍觉厌烦。他看着萧轩将热汤饮下,平静的询问道:“为朝廷效力,末将万死不辞!连番小胜,全赖陛下洪福庇荫,三军将士戮力同心!”他看看帐外,朝阳渐渐爬上云端,一缕缕阳光将军帐包住。殷元昭转视萧轩,话锋一转:“末将在此,恭候陛下旨意!”
萧轩微微一笑,道:“陛下这份旨意,是给谢伯权的。”
殷元昭颇觉疑惑,他打量着萧轩,回复道:“天使有所不知,大都督驻军汜水关下,并非在此啊!”
“谢伯权驻军汜水,我岂不知?萧某特意到此,是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萧轩将热汤一饮而尽,有意靠至殷元昭身前,道:“元昭可知萧某此来宣的是什么旨意?”与此同时,刺骨的冷风横扫进军帐!
煞白的脸色蔓延开来,殷元昭神情变得凝重:“末将岂敢妄揣圣意?”
萧轩捋须长笑:“元昭果是正直之人!但元昭有所不知,陛下这道旨意建康城内诸公人尽皆知:加封平北大都督谢政中原侯,特赐入殿议事之权。”他忽然停顿,神情里拂过一点阴翳:“中原候,入殿议事之权,皆是虚衔!”
殷元昭听出了萧轩的话外之音!大敌当前,还在此计较这些功名利禄。他佯装不解:“末将只求上阵杀敌,精忠报国。早一日平定河北,早一日使四海升平!”
萧轩对殷元昭的愚鲁似乎有些焦急,他霍然站起身子:“元昭当真不欲留功名于千秋万代?”
殷元昭道:“天下未宁,末将岂敢妄想封侯列爵之事!”似乎他的决心就像千斤的雕塑一般,不可撼动!
“战事若败,大楚国土皆成荒丘,要这虚名又有何用?”谢政的话语蓦然涌上脑海。
又是一股阴风吹进军帐,卷得萧轩眉毛横斜,恰似两边闪着寒光的利刃!“有口谕!”萧轩顿时严肃起来:“要殷元昭口述御敌之策!”
口谕?殷元昭暗自思量:如果圣上当真有这道口谕,那自己的剿敌方略须悉数呈上!可问题在于,即是自己向天使禀告了御敌之策,远在建康的陛下何以知晓?莫非由天使代笔上奏?
繁重的军情如千斤重担压身,殷元昭实不欲再受困于庙堂之上这些波谲云诡的权力斗争。他向萧轩一揖,便将深筑沟壑,以守为攻的方略详细的禀明。
萧轩听罢,原本肃穆的脸颊陡然绽出笑意,双眸中射出希望的光芒。他为将多年,也颇识行军用兵之道。
这般神情,显然是对这套作战方略十分赞赏:“元昭可堪不世将才!可速将作战方略落成文本送于建康,陛下定会龙颜大悦,顽疾定能不治而愈!没准就让元昭名正言顺的统领整个中原事务!”
殷元昭最不耻的事终于来了!“回禀天使,末将适才陈奏的破敌方略皆是大都督之策!”他若是以谢政的方略博得陛下赏识,定会为满朝文武所不耻!
“元昭可知,大楚国面临的是内忧外患!”萧轩的语调突然降低,神色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萧纶事先教他一番说辞全部闪出:“朝廷里天色暗沉,乌云浓郁,荆王虽欲肃清朝野,毕竟势单力薄。元昭乃忠贞爱国的志士,定能上不负皇恩,下不负三军将士,同时,也不负荆王之厚望!”
防谢沁甚于防崔秦,如此思量,朝廷天军怎能不败?愤恨在殷元昭腹中翻搅,他双眼中闪出零星火花:
“敢问天使,圣意是要天使前来传旨,还是要天使代末将行军布阵!若是传旨,该传的旨意天使已经传完,该回的话末将已经回完!至于如何行军布阵,末将心中自有计量!若是督军,请天使宣读陛下欲使天使督军的旨意,末将即刻将兵符交予天使!”说完,他面向萧轩行了个军礼!
殷元昭这番话恼得萧轩脸颊如宣纸般煞白,爆满青筋的手不住颤抖。“殷元昭,你!”萧轩嘴唇打颤,突然想起殷元昭是荆王倚重的人,如若当面叱责殷元昭,闹到荆王那处,自己也不好交待。何况当初自己以全家性命保举殷元昭北上御敌,如果当真因勾心斗角之事使殷元昭战事失利,自己的下场已是可想而知!
萧轩极力使自己平静:“事关朝局,元昭好自为之!”他甩着披风,大步跨出军帐。
事关朝局?中原若失,数十万逝去的英灵都是枉死,大楚的锦绣山河都成荒丘,就算把握住朝局又有何用?他清楚,北赵国就是因赵俊,赵恢兄弟相互猜疑,雄武的大军瞬间土崩瓦解。不能,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至少,自己身后还有百万天军,还有从崔氏军营缴获的六万军粮!想到这里,殷元昭感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
护卫走进军帐,轻声禀告:“王健有要事须面见都督!”
“王健?”殷元昭嘟囔了一句,随后询问道:“哪个王健?”
护卫禀道:“逆贼王延之子,前军将军王健!”
又是奸邪小人!殷元昭对王健的印象甚是不佳。当年王延得势,王健来桂阳视察,作为桂阳太守的殷元昭亲自陪同。王健生于名门世家,对于身份低微的殷元昭几乎不屑一顾,一路趾高气昂,飞扬跋扈。殷元昭甚是不悦。如今两人名爵易位,王健求见,不知又是有如何军情陈奏!
“召集众将,唤王健大帐相见!”时值清晨,殷元昭脱下长袍,准备换上铠甲,亲往军中演练兵马。
护卫有些为难:“王健之意,是要单独会见都督。王健还言,有大功一件,要赠与都督!”
大功一件?殷元昭搓着手掌,显而有些厌恶。若真是破敌的奇策,当着众将之面言出,让列位同仁集思广益,将作战方略完善岂不更好?王健如此遮遮掩掩,也许,也是如同萧轩一般,言些事关庙堂的奇邪奸谋!
“唤王健进账,众位暂且退下!”假使就此斥退王健,错过了大败崔氏的良策,自己悔之晚矣!殷元昭正襟危坐,等候王健到来。
帐帘轻开,一名身穿戎装的将士走进军帐,尽管阔别多年,殷元昭仍是一眼认出了王健。只是相比昔日,
王健那一番傲慢的神色已然泯灭,剩下的只是踌躇,憔悴的面容。
“末将王健拜见都督”,王健声音低沉,浑浊,殷元昭记忆中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公子已经彻底泯灭。
王健道:“末将此来,特赐都督奇功一件,担保都督封侯入朝!”他神情又有些悲怆!家族逢此重创,任谁也难以保持往日那副神采飞扬。
如真有奇谋,王健为何早不呈上?殷元昭或许知道答案。中原战事,长期由谢政总督。统率军马的诸多将军,也都是谢氏门生故吏。王健如果是想求个功名,就算有了破敌良策,呈上去也只是徒成他人嫁衣。唉!大楚何时能彻底摒弃这些党派之争,门户之见!若举国上下同心同德,天下早已平定!
“既有良策,便请呈上!”殷元昭示意王健叙述。
王健行至战略图前,胸中之策如滔滔江水奔涌而出:“我军擅步,崔氏擅骑,此人所共知。崔氏连遭败仗,崔秦必亲率数十万铁骑来取中牟。崔秦用兵如神,行军三十年来未曾败绩,如他率兵亲至,数十万铁骑如泰山压顶。凭区区数万守军,可否保中牟县不失?凭都督之兵法韬略,能否胜得了崔秦?”
殷元昭沉默了。他虽然胜绩连连,又与谢政定下了御敌之策,但想起要与崔秦决战,心中还是无法估计有几分胜算!
王健道:“中牟失陷若已成定局,为何不给崔秦几座空城,使敌军徒劳一场,也使更多的弟兄不至枉死?”
“依将军之意,当坚壁清野,撤出中牟?”殷元昭似乎领悟到王健之意!
“不错,坚壁清野!”王健声如洪钟。他久处军旅,对行军作战有极深的见解。见殷元昭领悟到自己的意图,继续侃侃而谈:“要对付崔氏铁骑,必须寻一座坚固的城池作为据点。既要选择城池,首要考虑的是高大的城墙。中牟,长社,乃至荥阳都是小县城,城墙破败,不足以作为支点。以末将愚见,附近可作为支点之处,唯有许昌城!大军兵退许昌。将中牟,长社,荥阳等诸多县城的军民补给一一牵走,不能运走的便烧毁殆尽。崔秦就算取了这几座县城,也只是区区几座空城。崔氏军队战线拉长,补给不能跟上,军心必溃。届时朝廷的军粮一至,都督便可率大军长驱直入,大破崔氏!”
殷元昭听罢沉思良久,不做回复。他双手攥成拳头,发出“咯咯”响声。他的双眸突然扫向王健,右拳陡然甩起,在空中停留片刻又轻轻放下。“将军之策殷某自会思量,将军且退!”
“都督!”王健欺近几步,似乎急切想听到殷元昭的回复。只见殷元昭甩起手臂,示意他退出军帐。王健不再言语,行个军礼,转身离开军帐。
殷元昭望着案上那副巨型战略图,思绪已经理清。王健之策看似天衣无缝,实际他故意误判形势:一但坚壁清野,崔秦绝不会将中牟,长社等几个县城重新修缮,以图休养生息。而是会与崔掩,崔拔合兵一处,倾其兵力猛攻谢政驻守的汜水要塞。
现下形势,之所以能牵制崔秦,是殷元昭驻守的荥阳军营和谢政驻守的汜水要塞相辅相成,相互依存。自己如果依王健所言撤出荥阳,汜水关必然失守。汜水关失守,虎牢关,甚至洛阳城都有可能陷于崔秦之手。面对崔秦全部的铁骑,谢政就算侥幸没有战死沙场,丢失洛阳的大罪陛下绝不会容忍。如此一来,自己升官与否未能断定,谢氏之祸却是无法避免。王氏的大仇也能得报!
佞臣,小人!一股怨毒的怒火早已在殷元昭腹中燃烧。大楚屡屡不胜,首要之因就是由朝廷到前线,奸臣遍布,小人满朝。
要想上不负皇恩,下不负社稷,必不靠这些奸邪之术。对阵崔氏,最好的战略就是谢政所授的坚守之法。但是,在坚守之前,他还可以再堂堂正正的打一场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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