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墙上挂着的电子钟，跳到了十一点五十三分。
陈磊坐在家里这张旧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没过几秒，又暗下去。
那条发给朱玉莲的语音消息，发出去已经四个多小时。
那边一个字都没有回过来。
陈磊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来回划着微信通讯录。
手指滑着滑着，无意中点开了他和朱玉莲的聊天相册。
相册里存着那天在丝娃娃菜馆，两个人一起拍的合照。
他点开照片，放大。
照片里，朱玉莲身子微微侧着，神色淡淡的，没有太多笑意。
陈磊站在旁边，笑容僵硬，看着镜头不太自在。
目光停在照片上，看了一小会儿。
这事透着不对劲。
他俩微信聊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就算白天公园那场争执闹得不痛快。
她也不至于直接消失几个小时，连一句回话都不给。
平时就算拌嘴，再怎么生气，好歹也会回个表情，或者干脆直接回一句不想聊了。
陈磊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坐了太久，腰和腿都有点发僵。
屋外村子安安静静，隔很远很远，才会有一辆摩托轰隆隆开过。
声响从远处飘过来，慢慢由近到远。车子开过去之后，四周又落回一片安静。
偶尔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低低叫两声，很快又停下。
陈磊坐不住了。
他手指点在屏幕上，点开视频通话，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
手机响了七八声，一直没有人接。
会不会是李伟又找麻烦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也说不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铃声继续响，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视频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先炸出来男人粗哑的吼叫声。
“朱玉莲！你还在跟这个男人来往？！你想让我儿子认外人当爹是不是！”
画面晃得厉害，明显是手机被人抢来抢去，根本拿不稳。
背景乱糟糟的，又传来朱玉莲母亲数落的声音。
“李伟，你究竟要干什么，大半夜闹成这样，家里安宁日子全都被你搅没了！”
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是李俊辉。
白天公园湖边那场对峙结束之后，朱玉莲心里一直悬着。
俊辉当场被李伟吓得掉眼泪，情绪一直不稳。
她怕孩子留在养生馆，夜里还会想起白天吵架的画面，就打算把俊辉送到外公家住一晚，换个环境缓缓。
外婆留在养生馆守店，第二天一早还有预约的熟客上门做护理，店里离不得人。
朱玉莲陪着俊辉回外公家，本想等孩子睡踏实，她再独自返回养生馆。
谁也没料到，李伟刷到了朱玉莲朋友圈那张丝娃娃菜馆的合照。
白天公园已经见过陈磊，他记恨在心，顺着打听来的地址，半夜摸到娘家敲门。
门一开，他直接闯进来大吵大闹，熟睡的俊辉被争吵声硬生生吓醒。
朱玉莲的脸一晃而过。
陈磊看见她眼眶红得吓人，嘴唇不停发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一边伸手拦着正在发火的李伟，不让他靠近孩子，一边还得俯下身哄哭个不停的俊辉，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
“你别管这件事，千万不要过来。”她急急忙忙挤出一句话。
陈磊紧紧攥住手机。
听筒那边“哐”的一声，又传来一样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他一下子就从沙发上面站了起来。
“都闹成这样子，我怎么坐得住。把你现在的定位发给我。”
“不行，你别过来！”朱玉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我跟孩子都没事。
他现在就在我娘家这边闹，你一个外人大半夜跑过来，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全部都要出来看热闹。
这一片住的都是熟人，闲话一下子就传开，我往后开店，还怎么在这一片过日子。
先把位置发过来！陈磊嗓音沉了下来，李伟嘴里不停数落，声音越来越大。
“白天公园我就看见你们在一起！你还不死心，还把他扯进我们家事里！”
朱玉莲母亲不听劝，几句话就被李伟打断。俊辉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
两边拉扯争执了好一阵。
朱玉莲心里反复挣扎。她本来死咬着不想让陈磊掺和进来，可俊辉的哭声一阵比一阵凄厉，小脸哭得通红。
她最怕李伟情绪上头伤到孩子。比起街坊闲话，孩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把一条微信定位发了过来。
陈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一点钟。
他收起手机，往门外走。
推开堂屋的木门，夜里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浑身一激灵。
村子到了这个点钟，路上早就看不到什么行人了。
他站在村口马路边上，左右扫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一辆出租车都看不见。
打开打车软件翻了翻，网约车到了深夜全部停单，根本叫不到车子。
没办法，打车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能去找堂弟借车。
村子里的小路没有路灯，黑乎乎的。
陈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照在脚前面的水泥地面。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用脚尖踢着路边散落的小石子。
石子被踢出去，滚出去老远，最后落在草丛里没了动静。
二叔家离自家老屋不算远，隔着两户人家。远远就看见二叔家客厅还透着光亮。
这个点，一般人家早就熄灯睡了。想来二叔一家还没休息。
陈磊走到二叔家的院子门外，停住了脚步，犹豫了好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二叔还跟他聊起这件事。
提醒他，朱玉莲带着个小男孩，往后麻烦事情肯定少不了。
今晚朱玉莲娘家闹出这么一出，要是让二叔知道了这件事。
不出一夜，整个家里亲戚都会知道。
到时候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所有人对朱玉莲的印象只会变得更差。
犹豫归犹豫，眼下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孩子在哭，朱玉莲被李伟困住，他不能干坐着等消息。
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堂弟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深更半夜陈磊推门走进来，抬起头。
“磊哥？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跑过来，是出啥事情了？”
“我要连夜进城一趟，外面打不到车，把你的小车借我用一晚。
尽量明天一早我就开回来还给你。”陈磊直接开口，语气没有多余的客套。
堂弟一听这话，直接从沙发坐直身子，放下手里的手机。
半夜跑进城？晚上山里国道弯道又多，山边还容易起雾，开夜车多危险！
“要不我跟你一起过去吧，两个人还能换着开车，遇上啥事也有个搭把手的。”
“不用你跟着跑一趟。这件事你先帮我保密，别跟家里其他人往外说。”
陈磊伸手朝着堂弟，示意拿车钥匙。
堂弟心里满肚子疑惑，眉头微微皱着。但是看陈磊神色挺急的，也就不再继续劝。
“行，我不问了。你等下。”
堂弟起身去到里面卧室，拿了车钥匙递过来，随口叮嘱了几句。
“夜里开车慢一点，转弯的时候多留心，别开太快。”
“知道了。”陈磊接过钥匙，捏在手心。
拿到钥匙，陈磊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堂弟看着他匆匆离开，心里放不下，转头跟屋里二叔随口提了一句。
“磊哥半夜来借车，急匆匆进城，不知道遇上啥急事了。”
堂弟只说了借车进城这件事，不清楚里面具体是朱玉莲那边的纠纷。
二叔白天吃饭的时候刚劝过陈磊，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一听这话，心里立马就猜到，多半是朱玉莲那边出状况。
他越想越不踏实，拿起手机，打算打电话问问清楚。
陈磊走到路边停着小轿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反手把门关上。
车里闷了一天，还留着白天太阳晒出来的热气。
他坐好之后伸手调了调座椅的前后距离，又把后视镜掰正，扣上安全带。
手心不知不觉冒出来一层薄薄的汗，沾在方向盘上。
点开手机导航，输入刚收到的定位。屏幕上显示，过去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
陈磊深呼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车子引擎发动，慢慢开出村子，往城区方向上了国道。
这条路夜里的车子不多，隔老远才会迎面开过来一辆大货车。
车灯远远照过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路上他不敢开快，每遇到弯道就提前松油门，脚虚搭在刹车上面。
中途路过一间已经关门的加油站，门口的路灯孤零零亮着，车子一闪就开过去了。
车窗留了一道小小的缝，夜里凉风吹进来，好歹可以提一提精神，防止自己犯困。
一个多小时，就这么熬过去了。
导航语音响起来，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
街边一排大大小小的商铺早早就关了门，卷帘门全部拉下来锁死。
只有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路面上。
陈磊慢慢把车子靠边停稳，拉手刹。
拿出手机给朱玉莲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到楼下了。
他坐在车里面坐着等，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楼上那一栋单元楼。
楼房里大半窗户都黑着，只有一户还亮着灯，应该就是朱玉莲娘家。
他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耳朵竖起来，仔细听楼上的动静。
隔着几层楼，听不到争吵声，可心里没法踏实。
不知道楼上现在还有没有在吵架。李伟有没有收敛一点，俊辉有没有停止哭闹。
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手指反复点着手机屏幕，等着朱玉莲回复。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单元楼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弹开了。
朱玉莲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简单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红，站在楼下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着上楼。
看见她这副模样，陈磊手指攥紧了车钥匙。
朱玉莲快步走到车边，声音压得很低。
“李伟还在楼上，我妈在拦着他。
俊辉吓得一直哭，我怕他动手伤到孩子，才想着下来跟你说一声。”
“他有没有动手？”陈磊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
“暂时没有，就是不停叫嚷，非要把俊辉带走。”
朱玉莲摇摇头，声音发哑，“白天公园见过你之后，他一直记着这事。
一口咬定我背着他跟你来往，故意把孩子藏在外婆家。”
朱玉莲说到这里，低头搓了搓手。
“本来不想叫你掺和进来，可他越闹越凶，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陈磊刚想开口回话，兜里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二叔。
陈磊盯着屏幕，顿了几秒。
堂弟只跟二叔说了自己半夜借车进城，没有细说发生了什么。
二叔本来就一直放心不下，白天刚聊过这段感情，心里一直悬着，一听见这事，应该是猜测就想到是朱玉莲这边出了麻烦，才打电话过来追问。
朱玉莲瞥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轻轻抿了抿嘴唇。
“要不你先接吧。”
陈磊抬手，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二叔的声音，语气带着火气。
“小磊，你堂弟跟我说，你半夜过来借车，急匆匆往城里跑。到底是什么事，你跟我老实说。”
陈磊侧过身子，离朱玉莲远半步，压低声音。
“二叔，是一点急事，我处理完明天一早就把车开回去。”
“急事？什么急事非要半夜往城里赶？”二叔的声音拔高一点。
“白天吃饭我才跟你讲清楚，这个女人带着个男孩，麻烦的事情肯定很多。
我猜，你这一趟，多半就是为她的事才跑过去吧！是不是？”
陈磊没有直接回答，“二叔，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再说。”
“你别糊涂！你是头婚，没必要卷进别人家里的烂事里面去。
她前夫本来就难缠，今天能半夜找上门，往后的麻烦只会一桩接一桩。
你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
二叔的话一字一句传过来。
朱玉莲站在旁边，隐约听见几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
陈磊抬眼，看了一眼朱玉莲。
他对着电话开口。
“二叔，我心里有数。我先处理这边的事，回去再跟你细说。”
说完，不等二叔继续劝说，陈磊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他转头看向朱玉莲。
“走吧，上去看看。有我在，不会让他伤到孩子。”
朱玉莲抬头看他，眼里蒙着一层水汽。
“你可想好了，上去之后，李伟看见你，只会闹得更厉害。
邻居听见动静，明天流言就到处传。”
“我知道。”陈磊抬脚，朝着单元楼的楼梯口走，“躲着解决不了问题。”
朱玉莲跟在他身侧，脚步放轻。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
两人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楼上的争吵声，隔着房门，慢慢清晰地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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