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维维和陈晓默的婚礼在佛光寺举行。不是什么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铺张的宴席，没有成群的宾客。只有佛光寺的院子，银杏树，慧明师父，周敏，林国栋，还有几个最亲近的朋友。
维维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不是婚纱，是她自己选的，简简单单的，没有蕾丝，没有拖尾，连妆都没怎么化，只是涂了一点口红，把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陈晓默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比他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慧明师父为他们主持婚礼。老僧穿着崭新的袈裟，站在大殿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经书，念了一段维维听不懂的经文。念完之后，他看着两个人，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记了很久的话。
“你们能在佛光寺结婚，我很高兴。不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寺庙，而是因为这里有你们的故事。你母亲在这里为你许了二十多年的愿，你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路，他在这里刻了无数个木头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见过你们的眼泪和笑容。”
他看着维维，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你母亲如果还在，她一定会很高兴。不是因为你结婚了，而是因为你找到了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攒硬币的人。”
维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陈晓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笑了。
“我愿意。”她说。
“我愿意。”陈晓默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因为这些话在他们这一年的相处中已经验证过了。贫穷的时候，他们一起吃素面；疾病的时候，他从千里之外赶回来；健康的时候，他们一起爬山、一起擦硬币、一起坐在银杏树下发呆。这些话不需要再说，因为他们已经做到了。
周敏哭得比维维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你们两个太烦人了，把我妆都哭花了”。林国栋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看着维维，目光里有一种父亲般的欣慰。
婚礼结束后，维维和陈晓默在银杏树下坐了一会儿。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但还没有到落的时候，一片一片挂在枝头，像一把一把金色的小扇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维维从包里拿出两个铁盒，一个铁的，一个木的，并排放在石桌上。她把两个盒盖都打开，让阳光照在硬币上。硬币反射出细碎的金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落在了石桌上。
“晓默，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以后我们每个月往铁盒里放一枚硬币，不管面值大小，不管新旧，只要是硬币就行。等到我们老了，把这些硬币留给我们的孩子。”
陈晓默想了想，说：“那我们的孩子可能要等到很久才能拿到这个铁盒。”
“久一点没关系，好东西值得等。”
陈晓默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是一元的，菊花图案，新的，亮闪闪的。他把硬币放进木盒里，和维维攒的那些硬币放在一起。
维维也摸出一枚硬币，是五角的，金色的荷花图案，她昨天刚擦过的。她把硬币放进铁盒里，和母亲的硬币放在一起。
两个盒子，一个铁的，一个木的，并排摆在石桌上。里面的硬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分不清哪些是母亲的，哪些是维维的，哪些是陈晓默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家人，像过去和未来，像所有被擦亮的、闪闪发光的愿望。
慧明师父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他看着那两个铁盒，笑了。
“你母亲如果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会说‘维维长大了’。”
维维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银杏树上那些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上面画着几朵白云，白得发亮，像刚擦过的硬币。她不知道母亲在哪一片云后面，但她知道母亲能看到她，能看到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银杏树下，旁边坐着那个愿意和她一起攒硬币的人。
“妈，我结婚了。”她在心里说，“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操心我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听到了，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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