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意外（三）
经葛宝林和孙振福一番操作，徐有德代理校长主持全校工作半年后，终于得到上级的任命，成为连山县高级中学党委书记兼校长，顺理成章搬进了他觊觎已久、原属于范高德的办公室。只不过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墙皮和木地板没动，其余陈设全都换了个彻底。
他做代理校长这半年，采购了大量意见箱，喷上“校长信箱”字样，安放在校园角角落落，美其名曰让学生行使民主权利、参与学校管理——其实是方便他直接掌握师生动向。
徐有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办公室人员收集的学生匿名举报纸条，这正是他批评、训斥教师与教干的现成依据。自从他主持学校工作以来，每周一开教干会前，这都是他雷打不动的流程。
此时的小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与会的教干个个面色紧绷，心里不停打鼓，就怕自己撞了霉运，在会上被徐有德肆意辱骂。连一向爱开玩笑的督导室马主任都闭紧了嘴巴，握着笔在会议记录本上胡乱画着；几个胆子稍大一点的，趁着徐有德还没来的空档，偷偷地相互挤眉弄眼，算是打过招呼、开过玩笑了。
正当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时，徐有德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走到主位上，“啪”地一声把会议记录本摔在长条会议桌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只有离他近的人才能听清：“开始吧。”
会议室里更加寂静，静得几乎让人窒息。无论是前排要发言的，还是在后座列席的，没人敢抬头多看他一眼，一个个都煞有介事打开记录本，捏着笔摆出一副专心听讲、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发言的惯例是从资历最老的刘涛开始，之后各科室负责人按座次依次发言，最后由徐有德做总结。当然，不管是谁发言，他都能随时打断，扯出一些相关话题，随即勃然大怒，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因此各科室负责人轮到自己发言时，但凡可说可不说的事，都摆摆手一笔带过，只称无事可报。久而久之，每次教干会最后都成了徐有德一个人的独角戏。
刘涛刚点完一周的管理和安全问题，徐有德的脸色已经铁青，沉得像熟透的紫桑葚。可他这一次没张嘴就骂，因为这些违纪问题都出在郭新澄分管的年级，主抓管理和安全的教干正是赵仕营。
正当周海悄悄嘘出一口长气，绷紧的身体刚放松下来，就听到徐有德猛地提高嗓门，厉声说：“干工作得杀底啊，同志们！不能浮于面上。”说着侧脸瞥了刘涛一眼，右手食指不停敲着桌面，继续道，“这些数据都是从宿管和学生科来的吧，有什么使用价值？你们看看这一沓子学生来信，问题多了去了！触目惊心啊！”
刘涛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右手搭在左手上，压着刚才读的那张学生科反馈的量化纸，两眼盯着会议记录本，整个人像固化了一样。
“周海，你看你年级里的这些问题。”说着，将手中的两张匿名纸条向周海坐的方向抛出。但两片纸条没按照徐有德的意愿走，在空中急停，接着就如落叶般飘悠悠地掉在宋传涛手边。他拿起两张纸条，经身边的两人传递到周海手中。
周海严肃地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道：
“敬爱的徐校长：
您好！
我举报高二、六班的王洛宾和五班的孙琨虹两人谈恋爱。两人经常在晚自习放学时，手拉手下楼梯，有时在操场看台旁搂抱。
恳请您尽快处理王洛宾，还我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一个想学习的女生
XX年XX月XX日”
王洛宾这个男生周海认识，长得帅气阳光，能说会道，是六班班长，王根生的得力助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写这封匿名举报的女生，要么是吃醋了，要么是想追求王洛宾而不得，才投出了这封匿名信。
想到这里，周海又看了另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敬爱的徐校长：
您好！
我班的英语课已经上三天自习了，赵倩老师到了教室后，根本不讲课，就坐在讲台上，让我们自己看书。她就嫌乎我班的一部分学生给她很孬的差评。
恳请您尽快处理此事。
一个想学习的学生
XX年XX月XX日”
这件事周海很清楚，起因是徐有德搞了一场问卷调查——“不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十五条）”。他把纸条放在手边，低头往后翻了两页会议记录本，抬眼看向徐有德说：“这个事源自于学校搞的那场问卷调查，当时您在会上通报了问卷的结果——她一个女老师除了不抽烟的那一条外，其余的都占了。她闹脾气，说学生诬陷她，当天下午就没去上课。我和王根生主任查课堂的时候发现了，已经代表年级找她谈过话了。”周海又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四天了。
“你光说找她谈话了，有效果吗？天天坐在讲台上让学生上自习，还要这样的老师干什么？”徐有德向前探着寸头，两眼直冒怒火，食指戳着桌面，面目狰狞地对着周海高声吼道，“你为什么不跟我汇报？这是天大的教学事故啊！有能力干你就干，没有能力你就死下来！——换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炸雷，炸得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满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胸口的起伏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抬头，生怕被徐有德瞅了去，霉运淌向自己。所有人齐刷刷地低着头，乖巧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活像是那上面开了个大洞，一个个都争着学鸵鸟把脑袋埋进去。
周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还松弛的肌肉猛地绷紧，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吐出半个字来，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那张匿名纸条上。
片刻后，他稳了稳心神，抿直嘴角，抬起头迎着徐有德喷火的目光，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激愤，声音不高却稳得扎脚：“校长，这件事不存在想瞒住您、不向您汇报的说法。我昨天已经和王根生整理好书面说明，原本就打算今天散会后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从会议记录本中拿出两张写满字的信笺，轻轻平摆在会议桌上。他很坦然，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没有因为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弯下半分。看着徐有德脸上的肌肉极度扭曲，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赵老师情绪没平复，我们已经劝了两次。昨天下午我又找她谈了，她说明天上午就保证英语课恢复正常。”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偷偷倒抽了一口冷气，谁也没想到周海敢这样平平静静地接下徐有德的怒火，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只有挂钟的咔哒声，一分一秒折磨着所有人绷紧的神经，像是屋子里的空气格外稀薄，闷得人胸口发疼。
“已经不上课三四天了，你再搞这些道道，管屌用！这不是明摆着做戏给我看的吗？”徐有德盯着周海看了好几秒，铁青的脸涨得发紫，继续用食指戳着桌面高声怒斥，“你别干了！——换人！你走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全都裹在透骨的压抑里，连风都不敢往窗缝里多钻一步。周海双手整理了一下会议记录本，将两张匿名纸条与信笺向桌子中央推了推，从容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握着门把手拉开门，到轻轻带合门扇，他自始至终没再回头，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堂堂正正走出了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小会议室。
满屋子人都表情僵硬，方才垂得极低的脑袋，都不约而同转向了周海的背影。督导室马主任攥着笔的手松了劲，笔滚到桌沿才慌忙伸手捞住，吓得后颈直冒冷汗，嘴角悄悄抽了一下，眼里却透出压不住的惊叹——跟着徐有德开了这么多会，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如此硬气，走的时候半分面子都没给他留。
徐有德整个人钉在主位上，方才还扭曲痉挛的面部肌肉猛地僵住，原本涨得发紫的脸，很快褪成一片毫无生气的青白。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满是怒火的眼神里，一点点漫开难以掩饰的错愕，那到了嘴边的怒骂，被周海这干脆利落的一走，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胸口不停起伏，呼呼喘着粗气。
会议继续进行，徐有德讲了什么，要求大家做什么，谁也没有记住。因为整个屋子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容器，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在一声声怒吼中煎熬，每一秒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下午上班，李金梅刚进办公室，就听见赵仕营笑嘻嘻地向对面的张文国说：“诶，周海被撤职了哟！”——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年级主任换成谁了？”李金梅将精致的小皮包挂在衣服架上，扭身两手往下拽了拽衣角，一边往座位走，一边插嘴问赵仕营。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吧？这事儿今下午一上班就传开了。”赵仕营瞥了李金梅一眼，满脸的鄙夷。
“今上午的教干会，徐有德只说了不让周海干年级主任，还没说让谁接任啊？”对面的张文国倚靠在椅子背上，用卫生纸擦着手上的汗，一头雾水地说。
“周海干得那么好，为啥不让他干了？”李金梅双手整理了几下头发，拿起暖壶给自己的水杯倒满了水。
“就说这个事嘛——谁不知道周海年级抓得纪律最好啊！唉，赵倩是被‘徐阎王’做文章了，弄得里外不是人！”张文国长叹一声，瞥了赵仕营一眼，无所忌讳地继续说，“听说赵倩去他办公室闹了一通！然后又找周海道了歉——说是她任性连累了他。”张文国虽是客观地叙述，但表情带着明显的倾向。
“嗯，那‘徐阎王’是故意借着赵倩这个事打压周海的。就算是没有赵倩这件事，他也会另找由头的。”李金梅小口喝着水，望了望张文国，一下子点破了事情的本质。
“是啊，全校的明眼人都这么看的。”张文国点点头，附和了一句。
赵仕营面露尴尬之色，但转瞬即逝。他右肘搭在办公桌上，左腿伸直蹬着桌子腿，懒洋洋地说：“听刘涛说，是今天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徐有德召集他和宋传涛开会定的。”
“说是三人开会定的，还不就是徐有德自己说了算？那两个人根本就是个傀儡！”张文国起身，拿起暖壶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瞅着赵仕营问，“具体是怎么定的？”
“那徐校长这次是动了大动作，可用上脑子了！”见张文国问得急切，赵仕营一下子来了兴致，坐直了上身，表情既佩服，又有些炫耀地说，“对科室做了整合，成立了五个‘中心’：教学发展中心、学生服务中心、后勤装备中心、前勤管理中心、党建服务中心。”
“那这些‘中心’的主任都是谁？”张文国和李金梅面露惊讶，异口同声地问。
“教学发展中心主任是郭新澄，只抓常规检查，教师业务培训；学生服务中心主任是我，负责学生借读、转学、成长档案，学生社团，学生纪律管理，学生卫生管理；后勤装备中心主任是陈先立，负责学校建设，校产管理，食堂管理，公物采购，电教管理；前勤管理中心主任是武筱，也算是总年级主任，管着三个年级主任，负责教师管理，教师岗位调整，教师评先树优，调配年级师资平衡，学生讲义印刷、资料征订；党建服务中心主任是周海，负责党员学习，文件收发。”
“哦。”张文国应了一声，随即说，“那是动作怪大，郭新澄也不干年级主任了？”
“嗯，不干了，只干教务处。高一年级主任是孟刚，高二是王根生，高三是我。”赵仕营瞥了张文国一眼，主动说出了调整后的三个年级主任的名字。
“哦。郭新澄和周海那是彻底被边缘化了呀！”李金梅扭头望了望他，笑呵呵地又说，“你这是飞机上放‘二踢脚’——高升了！”
“切，我这能算高升？”赵仕营嘴角上扬，瞥了她一眼，有些心理不平衡地说，“真正得到重用的是武筱啊！从一个普通老师直接成了前勤管理中心主任，管着我们三人呢，那权力大老去了。”
“诶，咱学校西边的那个印刷厂不就是武筱的弟媳妇开的唻？”张文国向后挪了挪椅子，脚蹬着桌子下沿，望向赵仕营说了句不承接上句的话。
“是啊，那生意是相当红火！”赵仕营翻了翻眼皮，嘴角撇了下，“听说咱学校的所有印刷都在那里印。哦，不光这啊，教育局里的很多业务——包括全县各学段的每次期中、期末考试卷，也都在这里印的。”
武筱弟媳妇的印刷厂，是在徐有德做代理校长的时候，和孙振福一起帮着建立的。只不过明面上的法人代表是她的弟媳妇。
赵仕营咽了口唾沫，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还有张文燕被提拔为财务科科长了，兼着会计，直接对徐有德负责，不再让宋传涛分管财务了。”
“啊？”张文国非常惊讶地应了一声，接着就一脸贱笑地说，“没看出来呀！白胖胖的张文燕还跟徐有德走得这么近啊——直接成了他的大管家了！”
“哈哈哈……”赵仕营大笑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淫笑之态。已为人母的李金梅也脸颊红晕飞升，一下子明白了张文燕和徐有德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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