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暗流涌动第六十三章再立奇功（二）
话分两头，且说崔掩率军五万，兵临荥阳，在此安营扎寨。崔秦军令，是令他暂且按兵不动，严密注视殷元昭行踪。综合连日来的军情，殷元昭所辖的五万士兵一直是驻扎在荥阳军营，丝毫不动。加以时日，崔掩隐约感觉殷元昭是听闻父亲崔秦亲率河北最精锐的铁骑前来夺营，深深惧之，故而连日坚守不战。可他万难想到，殷元昭竟会行出这般骇人听闻的举动。
世人皆知崔氏铁骑纵横天下，殷元昭纵然狂妄自大，也绝不敢单凭三万军马，就长途跋涉，绕过崔秦的重重布防，光明正大的直扑后方官渡军营。何况中原腹地向来是骑兵的用武之地，一但交战，殷元昭几乎是毫无胜算。纵使崔掩精通兵法，也绝难想出殷元昭何以有此举动。
次弟崔拔道：“殷元昭此举是自绝生路。我愿率领两万铁骑击杀殷元昭，一雪前耻！”
沉稳的赵敬终于发言：“某以为此事须从长计议。崔老将军率大军屯于怀县，我军驻守于中牟。殷元昭所袭取的官渡军营，是我军驻军最少，又极为关键的枢纽地带。官渡若失，后果难以设想。”
崔掩深表赞同道：“依恭宗（赵敬）之意，我军当如何调度？”
赵敬回复：“殷元昭所率的三万军马实为我军的心头大患。依我之见，不管殷元昭是不是意在官渡，我军都要紧随其后！一路追赶，倘若稍逢良机，便与殷元昭一决高下！”
崔掩嚼下一口庖房送来的牛胫骨，微微思量须臾，终是做出决断：“军情重大，我当亲自领军四万追击殷元昭，恭宗（赵敬）与我同往。宫占（崔拔）且率一万军马在此驻守，严密监视中牟军营里的楚兵动态。”
疾风劲草，群鸦乱鸣。崔掩率领的四万铁骑一路狂奔，决意要在殷元昭奔至官渡前将其一举歼灭。狂风卷得他浑身冰凉，飞驰的战马颠得他半身发麻。连续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折腾的崔掩略有疲乏。幸而他久处军旅，这点辛劳艰苦对他而言是微不足道。他一面疾声催促将士们加速前行，一面注视着前方变化不断的地形，生怕这弯曲纵横的小道里，陡然杀出一批楚军。
可刚传来的军情让他尤为一惊：一路狂奔的殷元昭忽然止住步伐，调转马头，似乎是往汜水而去。
崔掩将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地形图端详了一番，觉得形势有些诡异：殷元昭放弃了赵军驻守最薄弱的官渡军营，转而奔向崔秦的驻地汜水！整个河北最精锐的骑兵驻扎在汜水，无论是战力和数量都远胜殷元昭，他如何敢直扑汜水军营？
殷元昭此举看似以卵击石，但赵敬一言道出了崔掩最担心的情形：“我军汜水军营对面，是谢政驻扎的数万精兵。殷元昭的三万军马看似微不足道，但骤然袭击汜水军营，崔老将军也要着手防备。倘如谢政此时杀出，与殷元昭两面夹击，吾军恐处险境！”崔掩被赵敬说中心坎，不由的忧虑陡起。他明知一路追赶殷元昭，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大有堕入圈套之感。可眼下殷元昭这三万军马，几乎如同鬼魅般四处穿行，更兼父亲言明再三，自己务要严密监视殷元昭。思及此处，崔掩一挥马鞭，高声道：“调转马头，往汜水军营！”
浓郁的夜色逐渐散去，广阔的空中终是闪出一丝光亮，“嗒嗒”的马蹄声和清晨的露水相互交映。崔掩部众急
行军一夜，即使是天下无敌的崔氏铁骑，也不免疲惫。眼前是一片九曲十八弯，纵横迂回的山道。道路之间相互交错，山崖两旁怪石嶙峋，看着一片错综复杂的地形，身后又是一队疲惫不堪的甲士，崔掩不禁有些担忧：这山连着山，道路之间曲曲折折，倘若陡然蹿出两股楚兵，则形势大为不妙。可殷元昭似乎就在眼前，自己如就此离去，却又显不妥。
正在他踌躇之际，前方哨探又带来最新军情：楚军忽然止住步伐，在前方的小丘上安营扎寨。每座营寨相互依偎，弓弩手时刻待命，拒马，勾索四处密布！
殷元昭如此布阵，显然是特意防备自己率领的这四万骑兵。崔掩心知此时若是强行进攻，纵然能击杀殷元昭，自己也必然会损失惨重。回想过去的一整日，无敌的崔氏骑兵竟被殷元昭折腾的人困马乏。
“殷元昭与耗尽我军锐气，我何必要遂他的愿？”如此念头在崔掩脑中浮现，他笃定主意，传令道：“众军也在此就地歇息，静观其变！”说罢，他跃下马背，依偎着一棵老树坐下，从甲胄里掏出干粮大快朵颐。骑兵们也纷纷下马休息，崔掩才发觉自己早已疲惫不堪，周身的臭汗将衣服尽数沾湿。
或许是过于劳累，崔掩竟不自觉的堕入梦中。亦不知过了几时，一阵阵嘶鸣的马蹄声和嘈杂的呐喊声将他从梦中拉回。
久处军旅形成的警觉使他疾速抽出宝剑，看着麾下军士略显慌乱，崔掩疾声厉喝：“无我将令，谁敢妄动？”赵敬提醒道：“此恐是殷元昭率军偷袭！”这轻柔的语句却使得崔掩不禁的打个寒颤，他捏紧剑柄，高声疾呼：“众位勿慌，列好阵型。我等所在的峡谷山势耸赫，易守难攻，殷元昭决计不得攻入！”
“嗖嗖”几声响，山上的箭矢如星星点点的骤雨，噼噼啪啪，向赵军袭来。崔氏骑兵是何等的军纪严明，眼见箭雨喷涌，他等各持铁盾，于原地站定。骤雨般的飞箭击打在坚硬厚实的铁盾上，撞击出“砰砰”的闷声。但士兵们收尾相连，围成一个紧密的铁圈，一轮箭雨袭过，士兵们丝毫未动，几乎未有一兵一卒受损。
约莫半个时辰，楚兵声音渐散，最后似泥牛入海，再也听不见一丝动静。崔掩强烈的感觉，自己全然进了殷元昭的圈套。他甚至想就此退回营寨坚守，但严密监视殷元昭的军令让他不得以在这勉强坚守。
未过多久，又是一番嘹亮的军号声响起。士兵们刚刚松下的弦刹时紧绷。片刻间盾牌架好，宝剑出鞘，可楚军除了起伏的军号和零零星星的飞箭再无动静。楚军一连几次这般折腾，搅得崔掩麾下数万骑兵疲惫不堪。
“传令全军，火速退回军营！”崔掩跃上战马，恼怒的传出军令。楚军连番的袭扰已搅得他筋疲力尽，更何况，他难以断定这浩瀚连亘的地势里究竟藏了多少楚兵。若殷元昭只以小股士兵骚扰，待赵军人困马乏之际，再以大军聚歼，崔掩所率领的四万铁骑都恐丧命于此！
崔掩军令既出，四万骑兵迅速披甲上马，奔出此地。飞驰的战马卷起的沙尘浩浩荡荡，绿色的披风在凌空抖动，激昂的马蹄声响彻山谷。崔掩急行军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着荥阳军营就在眼前，他终是长叹一声，只待全军将士安全的进入军营。谁知哨探又传来紧急军情：殷元昭率三万骑兵从后掩杀，距此处仅是数百里的路程。
“殷元昭欺人太甚！”崔掩心中暗骂。他执剑在手，锐利的眼珠里闪出愤怒凛冽的目光，阴狠的声音在空中飘动：“我四万铁骑岂会惧他？传令三军，后队变前队，前往迎战殷元昭！”骑兵们“哗”的一声迅速转头，落珠般向楚军席卷而去。
殷元昭行军颇具巧思，三万骑兵所行的地势都是临近山崖，流动于交错的峡谷中。崔掩骑兵浩浩荡荡的奔至山谷，三万楚军又仿佛在片刻间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得踪影。偌大的山谷里，只见一片连绵起伏，巍然不动的巨石；浩瀚的蓝天中，苍莽的白云在悠闲的浮动。
“我军若是就此退出，殷元昭定会从后掩杀！”赵敬扯住缰绳使马止步，恶狠狠的说道。
一个念头迅速在崔掩脑海里一闪而过：“如此反复折腾，只会使我军疲于奔命，最终丧于殷元昭之手！”崔掩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副地势图，猛然忆起在距荥阳军营向西两百里处，有一座营寨，名唤阴山大营。这阴山大营虽说是空间广阔，四通八达，却驻军甚少。其因在于阴山大营占地广袤，极是易攻难守。从战略意义来说，大有鸡肋之意。故而楚赵两军交战数月，却从未对阴山大营打过主意。
前哨骑兵飞马来报：“从陈留来的六万石军粮次日即可运到前线，宫占（崔拔）将军之意，是将其运往荥阳军营，不知将军有何调度？”
“六万石军粮？”一个奇异而惊险的念头在崔掩脑海中迅速掠过，他捏紧马鞭，道：“传令军士，将这六万石军粮运至阴山大营！”他的声音轻柔，几乎被陡然卷起的一阵狂风吞噬。
“阴山大营？”赵敬发出诧异又略显颤抖的声音，他的脸色惨白，似乎经历了一场惊吓：“阴山大营地势平坦，又无险阻。且运送六万石军粮其声势之浩大，定然会搅得楚兵前来劫粮……”说到此处，他的声音蓦地止住，脸庞迅速转向阴山大营所在方向：“将军莫非欲以这六万军粮诱使楚军来劫？”
“正有此意！”崔掩眯着眼，阴狠的说道：“殷元昭虽然此刻耀武扬威，但军粮短缺始终是楚军的症结所在。我以六万石军粮诱他，不信他不引军劫营！”
为诱使殷元昭出现，崔掩特意将这六万石军粮以数百辆粮车分装。粮车齐头并进，从中牟县出发，途经处无不声势浩大，卷起浩浩荡荡的烟尘。崔掩经过一番细思，明里只派遣五千军士押送军粮，但所走之处，大都依靠气势连绵的山丘，以及两旁灌木丛横生的大道。这山丘大道看似平静不惊，实则每一处道口，每一座山岭，都埋伏着无数精兵。崔掩笃定，这样浩大松弛的阵势，殷元昭怎会不来率军劫粮？
实际情况却让崔掩大出意料，尽管这数百辆粮车走的如此大张旗鼓，声势营造的如此浩大，殷元昭和他麾下的三万军马却始终静静的驻守营寨，毫无动静！“明明唾手可得，明明大功就在眼前，他竟能如此沉稳，这殷元昭究竟何许人也？”崔掩不止一次在心中暗念。
思量再三，崔掩狠下决心，竟将每日押送粮草的士兵消减一半，依旧走的这般声势浩大。可一连两日，楚军依旧未有丝毫动静。
夜色渐渐袭上天空，一股莫名湿冷的寒气涌上心头。四处的野草被吹得“簌簌”作响，黑鸦嘶鸣声乱作一团，竟搅得崔掩心中甚是烦躁。他彻夜难免，在宽阔的中牟大营里四处行走，思绪如乱麻般涌上心头。他奉父亲军令驻军在此，严密监视殷元昭举动。可眼下情形，不但谈不上监视，自己麾下的四万军马竟被殷元昭耍得疲于奔命。如今自己还肩负着运送六万军粮的重担。深思再三，他决定天一亮就撤离此地，亲自押运粮草与崔秦汇合。
不觉中东方已然发白，崔掩依旧留下一万军士驻守荥阳军营，自己率领四万士兵押运粮草，往怀县与崔秦汇合。他使赵敬在前开路，自己带着最精锐出众的兵士亲自督粮。每路过一处山谷，他的弦立即绷紧，深惧从哪处羊肠小道里，突然杀出一队劫粮的楚军。甚至无意间传出的一声鸟鸣，都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低沉的马蹄声和刺耳的车轱辘声合奏出一曲极是令人生厌的乐章。太阳也渐渐散去，剩下的是大片大片浓郁的乌云，压抑的气氛简直让崔掩无法喘气。好在险要的山谷都已告一段落，前方的路虽说岔道众多，却一马平川，很少有中伏的可能。崔掩掐算着，再行几日，就能顺利与崔秦汇合。
“呜呜呜呜——”莫名响起一片嘹亮的军号，东北角的山谷里，闪出一批楚军，那面“殷”字大旗由是刺眼。
“殷元昭！”崔掩紧闭的牙缝里，飘出三个充满怨毒与愤恨的字眼。他一把抓起别在腰间的宝刀，厉声传令：“恭宗（赵敬）率一万五千军马押运粮草北上，其余弟兄随我迎战殷元昭！”
崔掩横刀向前，身先士卒，率领三千亲兵杀入谷中。一时间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崔掩手中的宝刀凌空翻舞，雪白的刀刃被染得通红。越入敌阵，他越是恼怒，转眼间楚军布下的阵型被他击散。当他冲到那面“殷”字大旗之下，竟听得副将一声大呼：“此人乃楚军荥阳令胡雍，绝非殷元昭！”
调虎离山计！可怕的直觉闪电般在他脑中掠过，他调转马头，令后军变前军，极速退出此地。可谷口的楚军越聚越多，各持利盾长戈，蜂拥般冲上。崔掩知道，这些楚军便是有意将自己堵在山谷。
战斗场面一度焦灼，直到临近黄昏，战火才渐渐停息。崔掩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连忙寻找军中的粮草。所到处，皆是一片黄昏。燃起的战火尚未熄灭，赵敬提着兵戈，在马前停住。他脸色凝重，干枯的血迹和泥土混在脸颊。他脚下拥满了数不清的尸首！
“此间战事如何？”崔掩焦急的询问。
赵敬道：“此乃楚军调虎离山之计！将军率军进谷不到一个时辰，殷元昭又从军营里调来两万大军！他率五万精兵前来夺粮，六万军粮皆为楚军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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