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娘子啊,你咋还在这儿呢?还没听说呢?!边上那个什么秦又打过来了,要打仗!榜上有你男人的名字呢!你咋还不回家准备啊,明天就要到县里集合了!”
?“刘婶婶,相公他一介书生,县里怎么会把他的名字给报上去了,这...我的好婶婶,你可是看左了?!”
?“诶唷,宋舒啊,这个不会错的嘛,我的小叔子也被那个狗官给报上去喽,可怜见的,婶婶我的那个小叔子才十三岁头呢,还是个娃娃捏,婶婶我是把他给当儿子照顾的哟。看我那个大叔子,那手是没力气儿的,七年前还不是给抽丁给抽去了喽,这不就没回来嘛...诶,这个人呢?宋舒啊,哪去儿啊??”
?宋蕙童没有闲心思听刘家婶婶说三道四呜呜咽咽了,转身就往河口镇镇口跑去。
?乡下小镇不比县城里,路上崎岖的很,她到底不是那些走惯泥泞路的乡下姑娘,一个不慎就是跌在了地上。
?那场下了两三天的雨,把这条小路给浸湿了个彻底,现在正是滑腻的时候。
?宋蕙童挣扎了几下,刚起身一些便又滑倒,身前素蓝色的衣衫都是给染脏了,白净可人的巴掌小脸也沾染上了溅起来的泥水。
?泥泞之中尽是大大小小圆润尖锐的石子,让身娇肉贵的她委屈的低低啜泣了起来。
?心中又焦急相公柳云良的事情,刘婶婶是个不识字的,指不定听岔了,心里到底还有这希翼,用尚且白净的手背擦了擦泪水。
?用手撑着地,侧过身子半坐了起来。目光盯着小腹下三寸的位置愣住了,那里一大片鲜红色,与那肮脏至极的泥水混杂在一起,其中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但是看模样已经被后来流出来的鲜红色血液给晕开了。
?学过医的她小脸瞬间就白了。
?后知后觉的,坠疼才一点点穿透了冰冷的身躯。
?今天早晨柳云良出去摆摊描画写信的时候,她就觉得身子不太对,最近老是呕吐,但又怕相公担心,也便没有说,而且她也隐隐觉得是那件事。自己摸了脉,但是又怕自己学艺不精,特意去了村口老大夫那里请了脉,这才确定,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相公一介书生,虽然身姿高大,不同于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是不会武功,到了战场上,与那刘婶婶的大叔子有什么区别呢?!
?若是相公在战场有个好歹,她当如何自处呢......
?想到这儿,心里又气又急,还有就是说不尽的伤心难过。
?如果她没有与云良来到这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当初在灯会上,云良还不是落魄书生,那时的他有着显赫的身世,若是不曾......
?捏的青白的拳头用了死劲儿的往地上砸,砸的累了这才歇了手,而受伤处除了泥水,便是血肉模糊,还有小石子嵌在里面。
?可是她似乎一下子刺激的狠了,竟然冷静了下来。
?相公若是当真要出征,这怀孕和小产的消息还是该瞒下来的,还得去一趟村口老大夫那里叮嘱。
?宋蕙童想了想,站起身,狠狠一脚踏在了身边的泥水坑里,血水,泥水溅开一圈。但很快血水与泥水混杂在一起,消失了踪影。
?用力地闭了闭眼眸,忍着身上的剧痛,踩着无人的小径三步一晃回到了家里。这番样子去到镇口,自然不妥。
?好不容易的到了家,烧开了水,洗了澡,洗了头,再把脏衣裳给洗了个干净,这才呼出一口浊气。
?她宋蕙童是当今丞相的嫡女,与柳云良在灯会上相识,后来......
?后来他们就相知,相爱,最后因为他失去了与她匹配的身份,最终便与假名宋舒的她私奔到了这个陌生的村镇子——河口荡
?相公白日到镇里摆画摊,写代笔信勉强维持生计。
?她做些针线活到县城里卖,偶尔帮私塾抄抄书,挣点钱。
?其实她也暗示过他,若是他恢复身份,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可是他丝毫不理解她的意思。
?如果不曾......如果当初......
?一开始她以为,她们会好好到老的,他也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现在他们成亲,才三个月,想着,泪水便下来了,她其实已经信了刘婶婶的话了。
?刘婶婶不识字,可是她小叔子刘沛识字啊。
?如果......他就不用去战场,想着又是潸然泪下。
?这个孩子也许没了也好......
?相公要守孝三年,二人虽已成礼,却并不打算圆房,只是当晚相公借酒浇愁,而她又怕被弃,假装礼成。
?后来相公亦是不曾逾矩,二人相敬如宾。
?后来出了事情,她意外破身,却不想有了身孕,这......
?恰好这时,刘沛就过来了。
?宋蕙童叹了口气,擦了擦泪水。
?这刘家的小叔子还是个身量未成,满身稚气的娃娃呢。
?少年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了些薄汗,两颊透着粉红,头顶扎了个书生髻。
?“柳家嫂嫂,我二嫂让我来看看你呢,云良大哥被县里报上了征兵的册子,二嫂怕你出事呢。”刘沛是个实诚孩子,小脸上满是溢于言表的担忧与懂事。
?“真是的,能有什么事呢,呵......”说着拿出手巾给刘沛擦了擦汗,从边上的小竹桌上拿了一大把自己做的蜜饯,用袖子里的丝巾包上,放到了刘沛手上,让他回去。
?刘沛道了谢,又问候了几句就走了。
?宋蕙童在那个位置,失神站了好久好久......
?日落西山,柳云良回来了,背着画架子,几乎是冲到了家门口。
?......
?“娘子,村口的老大夫说你有孕了?!”
?“啊......是啊,正想告诉你呢。”
?“娘子应该已然知晓,这番有了身孕,真是苦了你。”
?“蕙童不苦。”
?“别担心,高秦来犯,打不了多久。最多也就三年。等我回来。蕙童,是我柳云良对不起你。”
?“没有,相公,认识你是我宋蕙童这一生的幸。今日下榜,明日就要出发,先到营里训练,训练的时候虽然苦,但是你要认真,知道么?真到打仗的时候也不要冲到前面去,你要当心。照顾好自己,军营里病了最麻烦,特别是小士兵,没人会管顾的!”
?“我会的,别担心,我会安全回来。等着我们的孩子叫我爹爹。怎么突然哭了?”
?“......担心你......”
?......
?柳云良第二天就出发了,但是枉他为个读书人,却不会想到,这个世上有个词叫做“事与愿违”。
?人生若存在未雨绸缪,就不会有那么多惨无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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