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下来了。
谢常平佝偻着背，行走在街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
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稀稀拉拉的行人一个又一个的在他身旁擦肩而过。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谢常平突然听到一阵喧闹的叫喊声。
他抬起头望去。
前面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前，正聚集着一大帮人，呜呜泱泱。
“快跳啊！”
“磨蹭什么呢你？老子抬头抬得脖子都酸了！”
“到底跳不跳啊你？我还赶着去接孩子呢！”
人群里到处都是一片谩骂。
不少人甚至拿出了手机，笑嘻嘻的开始拍起了小视频。
谢常平愣住了。
这个小区，他来过。
正是在这个小区里，他第一次见识到了，
并不是每一个家庭，都是温暖的。
并不是每一对父母，都是伟大的。
有些孩子，不过是一次醉酒、一次兴起的意外产物罢了。
也正是那一次的见闻，让他几十年的教学生涯第一次开始格外关注一个学生。
哪怕。
这个学生并不是那么优秀。
谢常平擦了擦厚厚的镜片，顺着人群的方向仰头望去。
他再次怔住了。
远远的天台边缘，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和这座城市高楼林立的建筑相比。
她渺小的像是一只蝼蚁。
在顶楼喧嚣的大风中摇摇欲坠。
她精致的脸庞上不喜不悲，那双水灵得仿佛会说话的眸子此时只剩下了浓重的暮色。
“快他妈跳啊！”
“哈哈哈哈笑死爷了，又是个胆小鬼！”
“装你妈呢？要跳就跳，不跳就别在这浪费老子时间了！”
人群的谩骂声很刺耳。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都落入了谢常平的耳中。
他呆滞的眼中多了一丝血色。
他清隽的脸上开始有一根根青筋暴起。
谢常平怒了。
他疯了般冲向人群。
“闭嘴！”
“闭嘴！”
“你们都给我闭嘴！”
谢常平疯狂的推搡着人群。
身上向来整洁、一丝不苟的中山装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折痕。
脸庞上的一片片纸条在风中摇摆，簌簌作响。
但，
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咆哮。
那一张张冷漠的脸。
在这一刻。
格外清晰。
一个踉跄，谢常平跌坐在了地上。
“百无一用……百无一用……”
谢常平面色一片灰败。
那一声声起哄谩骂声就像是一根粗壮的麻绳，紧紧的勒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
死亡。
他缓缓抬起头。
天台上的李容似乎也在看着他。
终于。
在那片谩骂声中。
李容扯开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随后一跃而下。
娇柔的身躯像是一片落叶，在狂风中摇曳。
然后坠下。
“砰！”
重重摔在地上。
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死一般的沉寂。
看着少女洁白长裙下一抹血色弥漫开来，谢常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阵冰冷迅速蔓延全身。
“咔嚓！咔嚓……”
快门声响起。
周围摄像机的白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她应该是死了吧？”
“嗯……这么高的楼，就算是超人也该死了吧！你说是吧？”
“话说我还没见过死人长什么样……”
“诶？这妮子长得还挺带劲！可惜了……”
“啧啧啧……是可惜没先被你*一次吧？”
“哈哈哈哈！看破不说破！”
一个男人试探着走上前去，像是想近距离再好好看看。
血色。
血色。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谢常平浑浊的眼中蔓延。
“脏了……”
“脏了……”
“这个世界脏了。”
谢常平直直的站起身，僵硬的伸出手，掸了掸一身灰尘的中山装。
空洞的眼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酝酿。
“是我错了……”
“自始至终，都是我错了……”
“是老师害了你……是老师害了你啊……”
他的脑海中，有一幅幅画面闪过。
那是一双双充满污浊的眼睛，一只只令人恶心的脏手。
李容就站在那些人的中间，像一只无助的羔羊，任人宰割。
他看见了她慌乱的眼神。
但彼时的他，只是愤愤的一甩手，骂了一句“不知廉耻”，随后满脸鄙视失望的走开了。
像逃离粪坑一样，无比厌恶。
“原来……最令人恶心的，其实是我才对。”
“活该！”
“哈哈哈哈！是我活该啊！”
谢常平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癫狂的手舞足蹈，朝天大声干嚎着。
声音沙哑难听。
再也没有了往常的儒雅斯文。
“死！”
“你们都该死啊！”
谢常平疯了。
他疯狂的扑向了李容尸体前正满脸嬉笑的男人。
“刺啦！”
男人脖颈处，一大块血肉被撕扯下来。
“呃啊——”
惨叫声响彻天际。
谢常平吐掉了嘴里血腥温热的肉，满嘴鲜血，嘴角大大咧开，笑的像个疯子。
随即扑向了人群。
“鬼啊！”
“快跑啊！”
“救命啊！恶鬼吃人了！”
人群里那一张张冷漠的脸瞬间被惊恐占据。
恐惧。
慌乱。
逃窜。
践踏。
活脱脱的人间地狱上演着。
哭喊声很是刺耳。
好在，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太久。
灰白的青石板已经血流成河。
很是鲜艳。
血泊中，谢常平从最后一个人的身体里缓缓抽出手，掸了掸被血色浸染透了的中山装。
耳边传来了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
他面色恢复平静，仔细扣上了领口松散开来的纽扣。
一丝不苟。
转过身。
在李容冰冷的尸体旁，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正站在那，怯生生的看着他。
精致的小脸青涩俏丽，没有一丝被尘世污染的浑浊。
一如初见时的少女。
谢常平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
露出一脸温和的笑意。
“走，老师送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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