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看谁来了。”王焕之兴奋地跑进屋内,范仲淹带着李氏和儿子看望他们来了。
王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用来给菜畦浇水的瓜瓢,笑着迎了上去。一旁搭着个鸡笼子,里面有几只毛茸茸的的小鸡崽,是王焕之买来给她解闷的。
“夫人别来无恙。”范仲淹上前执晚辈礼道。
“哎呀快快,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早早上街上买点鱼跟菜回来了,你们先进屋坐会儿。焕之,你好好招呼,我这就去买点菜。”
李氏忙阻道:“夫人,不必麻烦了。”说着将范仲淹手中带来的一些东西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我们夫妇给你们带的一点点心。是我自己借官驿的厨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别叫我什么夫人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太守夫人。都是焕之的朋友,叫我大娘就行了。”
李氏笑道:“好的大娘。听希文说你们住在这里,我就想着来看看你们。饭菜什么的就别张罗了。”
王夫人见李氏气质温婉,甚为喜欢,说道:“那怎么行,来都来了。你们坐会儿啊,我去买点菜回来。”言毕转身欲走,又被李氏拉住了。
范纯仁小跑到她的跟前,两只大眼睛溜溜转着。
“这个孩子真可爱。”王夫人笑道。
李氏捏了捏儿子的肉脸,说道:“给阿婆问好。”
“阿婆好。”众人被他奶奶的声音逗乐,笑声不止。王焕之走过来一把将其抱起来,笑着道:“这孩子长大了,肯定跟他爹一样,一表人才。”
范仲淹只是笑着扶额,王夫人眼中满是欣羡,显然她很喜欢这个小娃娃。
“焕之,你瞧瞧,你要是给娘娶个媳妇进来,生的儿子肯定也这么招人喜欢。”
“娘,您怎么又来了。”王焕之忍不住扯个脸抱怨。
“行行行,我不说了就是。你们坐,我去买菜。”王夫人说什么也要去,王焕之也极力让他夫妇二人留下吃饭,李氏见拗不过,便上前挽住王夫人的手,笑道:“夫君,我看我们也别推来推去。你同焕之好好叙叙旧,我陪大娘去买菜做饭。今日咱们都好好吃顿家常饭。”范仲淹看向她,李氏冲其眨眼,范点点头。
王焕之见他们点头,更加兴奋地抱着小范纯仁转了个圈,“乖侄子,叔叔陪你玩儿好不好。”
“好~。”小孩子的可爱让整个屋子里变得热烘烘的。
李氏陪着王夫人到街头买了些肉菜之类的,用的全是自己身上的银两,王夫人委实推辞不过,心中更加喜欢这位小范夫人了。
“真羡慕,焕之不知道能不能有跟希文一样的福气。”
“他?哈,大娘,他有啥福气可言啊。”
“能娶到你这么温婉贤惠的妻子还不叫福气?”
李氏害羞地低了低头,两个人如母女般投缘地聊着天,提着盛满东西的菜篮子往家走去。
“所以你这些时日以来也没有联系过小婉?”范仲淹问道。
王焕之给他倒了杯刚沸开的水,两个人随意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范纯仁在院子里到处乱跑。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王焕之盯着地上几只乱跑的蚂蚁,显得些许无力。
范仲淹顿时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这话从何说起,你觉得小婉会嫌贫爱富吗?”
“当然不会!”王焕之肯定道。
“这不就得了,你若真倾心于人家,就早早娶了回来,也好省的大娘为你挂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我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她不愿意。如今我成了这副模样,一无所有,即使她愿意,我都不忍心。”
“那你真不想娶她?”
王焕之沉默地看向他。
“想。”
“那你往后的打算呢?”
“经商?我想开个瓜果铺子,卖点蔬果。”
“我没听错吧?”
王焕之红着脸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不你别误会,我只是些许意外。”
“哈,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母亲自小家里就是种菜的,我爹也是路过菜摊子的时候看上她的。”
范仲淹想起富弼兄妹之前便是靠卖瓜果蔬菜做点营生。
“这跟你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我可以同母亲学学,一辈子做个瓜农菜农什么的。远离官场,远离仕途,远离那些所谓的大是大非,做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简简单单的人,岂不美哉?”
“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以前爹总是让我读书,学做官,学说话,学与人周旋,可我都没兴趣。我没你聪明,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更没你那种家国大志。糟了,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
范仲淹笑道:“我生什么气,你终究是你,做自己的‘王焕之’,比做别人眼中的‘太守儿子’,更快乐不是吗?人生在世,贵在适意尔。”
王焕之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激动道:“希文,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先别急着感动,如果你真想娶小婉,你得想想怎么跟彦国说这件事。毕竟关乎小婉,我想他一定会有所考量。”范仲淹提醒他道。
王焕之愣住,身体渐渐退了回去,如冷水灌顶般背后一凉。富弼,小婉的哥哥。
“小婉兴许问题不大,可是你觉得彦国会轻易答应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一心只想卖瓜鬻菜的你吗?”
小范纯仁趴在鸡笼子外,使劲扮起鬼脸,逗弄着那几只怯生生的小鸡崽儿。
午时已过,韩琦修长的手指一声一声扣着桌案,上面摆满了各种佳肴美味。屋子里十分安静。
几个服侍的小厮见他闭目养神一个多时辰,彼此使了个眼色。彭知方这会儿不在衙门里,他们亦不敢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思。
“少……”一个字尚未出口,便被韩琦一个眼神立马塞了回去。
“咳,大人,还要再等吗?要不小人先将菜端下去热热?”
韩琦今日出奇地有耐心,挥手示肯,小厮们忙将快冷掉的菜端走。这几个都是从小跟在他身边服侍的。
春阳娇雍,总是容易惹人犯困。
范仲淹赶到的时候,正好见到韩琦一手撑着脑袋坐在桌前假寐。
小厮正要喊,范仲淹却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自己则安安静静坐在了一边。菜是热好重新上过的,外面的风里杂了丝热气,屋子里的清凉添了几分舒爽。
小厮们终究是了解主子的,不敢怠慢范仲淹,跑去书房随意取了本书来,递于他以作时间消遣。
这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翻书的声音规律地响起,韩琦突然惊醒。坐在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的书,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韩大人这一觉睡得可美哉?”
“范兄?”韩琦喜道,“你终于来了。”言毕立时站起身,“小弟失态,来人哪,范大人来了为何不报?”
小厮欲辩,范仲淹先开口道:“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听说你等的都犯了乏,范某惭愧。愿等大人小憩半日,再叫不迟。”
韩琦大悦。
“菜凉了,我命人重新上。”
“不必麻烦。今有幸与大人同席相坐,希文心中已尽山珍海味。”
“那今日范兄,定要不醉不归。”说着便为他斟酒一杯,范仲淹接过,却道:“承蒙大人美意,希文姗姗来迟,先自饮三杯以谢罪。”
见他饮下三杯,韩琦笑道:“范兄能来,蓬荜生辉,就是多等几个时辰,稚圭也毫无怨言。”
二人推杯换盏之间,酒过数旬。
“明日一早,我便当启程继续赶路。”
“这么早?”
“已经耽搁两日,不敢再慢。”
“一别经年,范兄行事,风采一如当年。”
“你这是笑话我吗?”
韩琦大笑,“稚圭不敢。稚圭只是佩服大人勇气可嘉。”
范仲淹失笑,“看来我的事你已经知晓。”
韩琦忙摆手,“京中的事我确实听说了。据小弟所知,太后近日来大有收敛之势。”
“太后虽独揽朝中大权,惹人诟言,但其昔日辅佐君上震慑朝纲,镇抚内外,于赵氏确乃大功。请太后卷收大权者,朝中非希文一人。”
“虽非你一人之功,却必有你一份力。”
“天不赋智,昧于几微,但信圣人之书,师古人之行,上诚于君,下诚于民。若求少言少过自全之士,则滔滔乎天下皆是。所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好一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来,范兄,小弟敬你一杯。”
“不敢,韩大人之心,何曾暗乎于日月。”
“此话怎讲?”
范仲淹将适才那本书翻开,中有一页夹片,举来看,字疏两行:
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
二人相视一笑,举酒相碰,交杯数巡。
“小弟略备薄礼,欲赠于大人。”韩琦勾起嘴角。
范仲淹见他一个手势,小厮立时跑了出去。
须臾,便见彭知方引着一位妙龄姑娘走了进来。
范仲淹意外,立时起身走过去,对那位姑娘叫道:“焕芯?”
姑娘亦难掩激动,开心喊道:“希文哥哥。”
范仲淹不解地看向韩琦,韩琦却冲其笑而不语。
黄昏之后,日落之时。
王夫人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夕阳拥着两个年轻的身影走进了院中。
“母亲。”一声哽咽,带着往日里的思念。
一声瓜瓢坠地的声音。
“焕芯,我,我的女儿……”王夫人惊讶道。
王焕芯朝屋内喊了声哥哥,泪眼婆娑的重逢,母女几步相拥而泣。王焕之从屋子里跑出来,连忙冲过去将二人紧紧抱住,紧紧抱着。
“母亲,哥哥,我回来了。”
彭知方送她回来,站在一边略显的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心头那股温泉涌动,涌到他觉得快要从眼角喷出。
范仲淹远远地站在门外,看着院中的人,不觉动容。
“多谢韩大人。”
“哈,谢就不必了。毕竟,我还是将她许配给了我的下属。何况此事,纵小弟不出面,范兄又岂会坐视不理?小弟也不过是抢在前面,欲借花献佛,向范兄邀一功罢了。”
范仲淹转过身面对着他,韩琦迎视着对方的目光。
范仲淹明白,眼前的这个人,绝非泛泛之辈。
而韩琦更确定,此人身上,有着某种很吸引人的东西,一时之间他竟然说不上来。
“期待与韩大人,同朝为官的那日。”
“此时你我本就同朝,此间你我本就为官。”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转过身,在斜阳之中漫步离开。留身后两道渐渐拉近,拉长的影子在跳动。
远在京城之中,另一些人的命运,也正在悄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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