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人微微颔首，向裴驷四走来。
裴驷四一向内敛，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对于她来说，别人的眼光就是自己的监狱。
她习惯将他人投来的眼神悄悄筑起黑暗的高墙，然后独自一人瑟缩在角落里，画地为牢。默默谴责自己，忍受着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语。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这次也一样，她避开了汤春山看向她的目光。
她想象着自己一身褶皱肮脏的模样，觉得站在圣人一般的山神面前，简直是玷污了他的眼。
想到这儿，裴驷四不由得埋头皱眉，咬紧了下唇。她不想以这样糗的姿态出现在山神面前，这可是他们的初见。
上山前，裴驷四作了十足的准备，却没料到在山上会上演这么一出惊心动魄又滑稽的“好戏”。
……
“我有所念人，
隔在远远乡。”
裴驷四听见站在她面前的汤春山轻叹道，这是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轻声耳语。
裴驷四内心疑惑，还未抬头却被汤春山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很凉，好像刚从遥远的雪山之巅归来。
他紧抱着裴驷四的双臂微微颤抖，裴驷四在他怀里，震惊之余满是疑惑。
她下意识推开了汤春山。
这才看清面前之人——神清骨秀的面容，银白色的发丝如瀑，一双含情眼，能摄魄钩魂。蜂腰削背，英英玉立，比女子更加娇媚，他周身散发着道骨仙风的气息，仿佛与人近在咫尺却邈若河山。
原来，这就是闻名遐迩的昆仑山大山神，汤春山。
裴驷四感觉与此人似曾相识，可是怎么追忆自己十六年的光阴岁月，都捕捉不到有关他一星半点的记忆。
裴驷四心里暗叹道：应该是错觉吧，汤春山好比那天上星，海底月，是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自己又怎么会与他相识呢。
就在这时，汤春山淡淡道：“阿驷，你可愿与本神缔结契约，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裴驷四不明所以，但是听他唤自己“阿驷”，不禁红了脸。
如果缔结了契约就能成为正常人，自己是十万分个乐意的。
裴驷四埋着头没有看他，深深地点了点头。
汤春山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嫣然一笑。他静静望着裴驷四晶莹的双目，忽然伸手抚上裴驷四头发，靠近了在她颊边耳语。
裴驷四身子轻颤，白净的脸颊上泛出少女般纯真的红晕。
他们的脸挨得那样近，裴驷四甚至能听见汤春山的鼻息。她动弹不得，好像定住一般不敢覷他一眼。
她闻见淡淡的桃花香，像酒，有点醉人。
裴驷四的脸火辣辣的，她听见汤春山说：“长发的阿驷一定是个美人儿。”
这分明是句轻佻的情话，可他的语气却那么认真，就像早就见过裴驷四长发及腰的样子似的。
闻言，裴驷四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般倒退数步，碍口识羞得不敢抬头再看汤春山。
【2.】
汤春山手执折扇覆唇，低笑一声：“那现在，就此缔结契约吧。”
他说着，将发上别着的一支桃花簪取下。转瞬间，那支桃花簪幻化成一道金光流转于汤春山手掌。
“把手举起来。”汤春山向裴驷四张开右手，掌心面对着她。
裴驷四依言照做，伸出右手。
两人双手合并，流光从汤春山掌心转入裴驷四手掌，然后渗入她的体内。只觉全身暖意融融，光彩从两人掌间消散，汤春山收回了手。
这一幕震惊了裴驷四，她也收回手，流光的暖意还残留在掌心。她意犹未尽地盯着右手手掌，掌心处印着一朵桃花。她小心地摩挲着那个桃花印，却怎么也擦不掉，就像是纹在手掌心上似的。
“契约完成，”汤春山轻摇折扇，“以后阿驷就一直陪在本神的身边，可好？”
裴驷四还在盯着那个桃花印，嘴里喃喃自语道：“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她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诗，莫名其妙地念了出来。
裴驷四搜肠刮肚了一番，诗的下一句是什么竟怎么也想不出。最后只余怅然一叹。
汤春山见裴驷四着魔了似的死死盯着手掌，叫她也不应声，蹙眉狐疑道：“阿驷？”
裴驷四这才发觉汤春山在叫自己，面露愧色连忙抱歉：“不好意思，刚刚有点出神······”
汤春山展眉笑道：“你如此拘谨，难不成是害怕本神？”
裴驷四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会。”
“那就好，”汤春山抚了抚身旁人面虎的脑袋，“这是本神的坐骑，它叫陆吾。”
裴驷四圆睁着眼，点了点头。
人面虎对着裴驷四低吼了一声，使劲摇着尾巴。
汤春山敲了敲它的脑袋，目光看向裴驷四：“看来这小家伙很喜欢你嘛！”
裴驷四与他目光相触，不自觉抿紧唇，内心感慨道：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啊！春山如笑，碧水含情，说的就是他吧。
汤春山道：“阿驷，本神带你去你今后的住处吧。”
【3.】
汤春山在前领路，陆吾在他身旁，裴驷四在后跟着。
金乌坠地，地平线染上一抹霞红，看起来很热，裴驷四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夕阳下的山神庙给人一种祥和，岁月静好的怅惘。一路走来，朱阁青楼、云窗霞户一爿挨一爿。余晖照射在那些精致的建筑上，平添了一丝温馨的气氛。桃花缤纷，一地落英如花海般。人行走在路上，仿佛行走在璇霄丹阙之中。
远离尘嚣，隐居山林，过着漱石枕流的生活。在月白风清的夜晚，听着两部鼓吹，与心爱之人在庭院中吟风弄月。在桃花带露浓的清晨，与君共享早膳。此般月夕花朝，此生也无憾了······
汤春山止步于一座庭院前，裴驷四记得，这就是自己在山中晕倒后，再度醒来时所住的地方。
“阿驷，就是这儿。”汤春山推开栅栏，向裴驷四招手，“进来看看。”
她跟着汤春山走进庭院。
裴驷四虽然有印象，但当时走得匆忙，没有细看院子的样貌。这次回来，倒别有一番韵味。
汤春山一一介绍着院里的事物，最后他们驻足在一棵桃花树前。
那是整座庭院的正中央，一棵枯竭了的桃花树歪歪斜斜。桃花树很高，比山神庙里任何一棵桃树都要高大。它长在水池中，池水清澈，水中若隐若现的灵力不断涌入树干，贯彻全身。好像永不干涸的圣水，在这院中流淌了上百年之久。
尽管桃树无时无刻吸收着源源不断的灵力，可它还是干巴巴的毫无生机。
裴驷四很想询问有关这棵树的故事。她看向身旁的汤春山，他正望着那棵枯树，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漾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深寥如星，清幽的眸光凝望着面前那棵衰竭的桃树，仿佛在看望一位已逝的故人。
那样神情，如冬日寂寥深夜中湿凝欲滴的花儿。他站在那儿，凝眉不言，点滴神魂坠入裴驷四眼中，在她方寸之地留下一隅静谧，清泠泠惹她难眠。
早在半个月前，这双眸子就在裴驷四心中久久无法抹去。那似曾相识的错觉，那袭随风飘扬着的轻盈的青衫，那令人生怜的眼神，无不让她心驰神往。
……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裴驷四不打算问他关于这棵树的问题。她只是站在汤春山身边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开口，然后带她去下一个地方。
半晌，汤春山才低下头，半垂眼睑悠然启唇道：“走吧······”
谁也没有先开口打断这份寂静，只有不知情的夏夜知了任然无休止地叫唤个不停。
裴驷四走在汤春山的影子里，渐渐地隐匿在无尽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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