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腹中看不到天日，也不知什么时辰，通过多日的相处，李守拙跟鲛人沧海慢慢熟悉，因为很少遇到陆地上的人，看到李守拙便追着他聊陆地上的事，尤其说起那些通都大邑，繁华街市，满眼羡慕。
“我经常遇到一些人类的船队，他们的大船在前面走，我就让归墟鲸在后面跟着，但不能离的太近，因为归墟鲸搅动的浪花会打翻那些船只。”
“直到他们驶入灯火通明的大城当中，我就让归墟鲸浮出水面，坐在它的头顶远远看着人类的灯火。”
“我不敢太过于靠近城市，人类的修仙者视鲛人的血肉为药材，我们的油能做成灯盏，我们的鳞片能制成盔甲，我们的鲛珠更是被视作珍宝，我有好多族人都因为过于靠近人类的城池，被修仙者所杀。”
李守拙说道，“人类当中有善人也有恶人，与他们相处最好的方法就是躲得远远的！”
“那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什么样的人是恶人呢？他们长得有什么区别吗？”
见沧海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确认她是认真地问出这句话，而不是开玩笑，李守拙摊手道。
“善人和恶人怎么会写在脸上？有时你看一个人整天笑呵呵人畜无害的样子，可能背地里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比如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荀烈，或者有些人长得凶恶，但内心却很善良，比如阿鱇！”
沧海侧头说道，“人类真是难以揣度的生物，不像我们鲛人，我们鲛人好人和坏人就长得不一样，像我这样的白白的，身体更纤细的就是好人，坏鲛人鳞片的颜色更暗，身体更加臃肿，更像鱼类！”
“那要是有一天，让你为了自己的最重要的人去做坏事，你会做吗？”
她想了想，“那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我变成坏人！”
“你的族人也全都住在鲸鱼的肚子里吗？”
沧海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我的族人们都沦为了奴隶，被关在在暗岩海城！”
“暗岩海城是什么地方？”
“暗岩海城是大海深处的一座城池，藏在无光暗域之中，城主是一名强大的海领主，他为了获得鲛珠囚禁了我的族人。”
“那东海的龙王爷不管吗？”
“大海那么大，龙王哪里管得过来，再说那名海领主是龙太子殿下的手下，他们是一伙儿的！”
“你呢？你的家人现在哪里？你走这么远，他们不担心吗？”沧海强打笑颜问道。
李守拙苦笑了一下，“他们都很好！”
沧海很喜欢唱歌。
在鲸鱼肚子里唱，在鲸鱼浮出海面时唱，在夕阳归入大海时唱，在星夜灿烂时唱。
她说每当她一个人感到寂寞时，就唱歌给归墟鲸听。
“但我唱过的所有歌，都不如你送我的陶埙吹出的声音更让它喜欢！”她有些不甘和失落地说道。
李守拙不由苦笑了一声，他一点儿乐器也不会，把那只陶埙吹出声音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那么难听的埙声，竟然打败了沧海的歌声。
“那要是我吹奏陶埙加上你的歌声，会怎么样？”
沧海拍手欢呼道，“那它一定特别喜欢，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将陶埙递给李守拙，李守拙挠了挠头，有些没底气。
沧海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前，侧头说道，“唱哪一首好呢？”
“就唱我第一次听到的那首吧！”
沧海闭上眼睛，她不需太多的旋律和曲调，单单是声音便足够优美，悠扬悦耳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鲸鱼腹中。
“海将升兮振我衣，海将落兮濯我鳍，日月替兮明珠黯，待君至兮琼玉枝……”
李守拙摆弄了一下陶埙，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呜……呜……”
好像风吹尿壶的声音……
就听鲸鱼腹内传来一阵轰鸣，是归墟鲸浮上水面换气，喷出水花的声音，它听起来十分欢愉，幽远深邃的鸣叫在大海中回荡。
“沧海，我是不是吹得太难听了？”
沧海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道，“至少你的认知还是很准确的呀！”
“………”
星斗无垠，沧海浩瀚！
繁星如同眨眼，在尘世之上远眺人间，夜色寂寂，海风依依，斑斓的星光似一颗颗镶嵌在夜空的钻石，又如同打碎的镜子洒满穹庐。
沧海躺在归墟鲸的背上望着夜空，尾巴轻轻拍打着节奏，在她身边李守拙还在呜呜咽咽吹着陶埙，虽然还是断断续续，但比上次强多了。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看星星的，这还是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看，李守拙，星空好美！”
“是呀……我以前都没发现，星空竟然这么好看！”
“你觉得星空好看，还是月亮好看？”
“都好看……”
“嗯，都好看！”沧海淡淡回应着，“就是月亮太孤独了，只有一个，而星辰却有很多！”
“星辰虽多，但是它们离得很远，彼此无法相聚！”李守拙低声说道。“沧海，你也很孤独吗？”
沧海抿嘴一笑，“不孤独呀！有归墟鲸和阿鱇陪着我，就是它们不会说话，要是像你一样会说话就好了……李守拙，要不你就留下吧，咱们两个做个伴，每天说说话，我唱歌，你吹埙！”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沧海哦了一声，看着星星不再说话，李守拙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说道，“沧海，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
“你是问白天还是晚上？”
“………”李守拙尴尬一笑，本来想用当初回答醉寒蝉的机灵跟她开个玩笑的……
“白天没有星星，晚上的话，嗯……我上次数了七万七千五百零三颗！”
“你数过星星？”李守拙敬佩的眼神看着鲛女。
“……那次我本打算数十万颗的，但数道七万七千五百零三颗时睡着了，醒来天已经亮了！”
又一个黄昏落日，夕阳缓缓沉入大海。
李守拙站在归墟鲸的背上，沧海张开双臂面朝夕阳的方向，夕阳将她五彩的鳞片蒙上一层金色，她大口呼吸着黄昏的空气。
“日落暖阳阳的，好舒服呀！”
“过完整个夏天……伤心并没有好一些，乘鲸行驶在大海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这是什么歌？听起来好奇怪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这么唱……我是只化身孤岛的归墟鲸，有着最巨大的身影……我路过太多太美的奇景，如同天宫般的仙境……”
和沧海相处的时间越久，李守拙越发现在她身边永远不会感到沉闷，与她相处很让人快活，或许是天真无邪的心性让人放松。
“我们还有多远到瀛洲岛？”
“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李守拙吓了一跳，“瀛洲岛每五十年才出现一次，每次只开启七天……”
“大海那么大，我哪能记住哪里是哪里，不过归墟鲸肯定知道，它绝不会找错地方的！咦？有个人朝这边过来了！”她指着落日的方向。
李守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海面上一群海兽乘着夕阳游了过来。
这些海兽黑白相间，两丈多长，公的背鳍如帆，母的背鳍如月，没有鳞片，鱼皮莹亮，头部两侧有两条白色皮肤，看上去仿佛大大的眼睛，实则不然，真正的眼睛在白斑前面，椭圆的脑袋非常光滑，大大的嘴好似永远带着微笑，又显得很是调皮，嘴里的牙齿十分整齐。
此兽名叫虎鲸，是个非凡的萌物。
最前面一只体型比其他的大了数倍，背鳍前面骑着一人！
只见此人长得虎背熊腰，肩宽背厚，圆脸重眉，大耳朵，看上去十分和气。
身穿一身贝壳与鳞片编织成的锁子甲，背后披着海草披风，腰间挂一条锁链流星锤，看那流星锤的锤头，原来是一只特大号的海胆！
再看他胯下的虎鲸，身上罩着鱼皮绳编织的网格，上面挂着许多鱼皮口袋，里面是乱七八糟的零碎儿，什么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铺盖卷，皮褥子，菜刀剪子，鸡毛掸子，反正居家过日子能用到的东西都有，简直一个小号的杂货铺。
“原来是他！”
“你认得？”
沧海笑道，“他是在海里行商卖杂货的，人称‘四海游’，消息很灵通，知道许多事情！”
“海里也有行商？”
“当然有了，不光有行商，还有海市呢！喂……四海游！”她朝骑着海兽那人招了招手。
海兽群游了过来，领头的那条在归墟鲸身旁停下，上面的男人朝鲸背上的沧海挥了下手。
“小沧海，是你呀！好久不见！上次我卖给你的鱼齿梳子好用吗？”
“好用个鬼哩，被它扯掉我好几根头发，我再也不用你的东西了！”
“是你用的方法不对……我这儿还有别的，专门为你这种发质准备的保养鱼油，你要不要？”
沧海眼睛一亮，“是吗？拿来我看看……”
李守拙紧忙拉住她，“沧海，你的头发足够顺滑了……咳咳，小心上当……”
沧海捋着头发嘿嘿一笑，“四海游，你要去哪儿？”
“玉海琼楼正在开海市，我去逛逛！看看能不能淘几样宝贝，要一起去吗？”
“好呀好呀！”沧海连连点头，对李守拙说道，“海市可热闹了，咱们去看看！”
“离这儿远不远呀……”李守拙不太情愿问道。
四海游笑道，“就在这片海域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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