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轮台,幽灯楼,星河铺陈在夜幕上,树木粗硕,环绕耸起的阁楼,巍峨雄壮。
暂代掌灯人之位的天卒拈起三根香签凑近铜台上的鬼火,随后就有一缕带着异香的绀色烟雾缓缓升起。
在白灵山同秦寒衣秘密会谋的吴下双手交握在胸前,身上还是那件颜色张扬的红色外袍,过于宽大的衣服笼在身上显得有些怪异。
“厌胜仙宫可愿同我们合作?”三拜之后,香签插在香炉之中,天卒回头问道。
吴下低头,恭敬地回答:“愿意倒是愿意,只是胃口有些大罢了。”
“通天之木还嫌不够?那可是天神都垂涎三尺的东西。他们还想要什么?”天卒声音低沉,他一只眼睛空洞无物,另一只只有眼白,看不出喜怒。
吴下沉默半晌才慢慢说出秦寒衣开出的价码,他已经做好了天卒大发雷霆的准备。
“从酆都鬼门开启那刻算起,秦寒衣只给我们三天时间做我们要做的事情,然后我们转轮台的人必须全部撤出来,一月之内不允许踏足鬼门方圆五十里。”
把酆都拱手让人代表着什么,吴下相信天卒一定明白,这是一个极度不平等的条约,秦寒衣像是吃定了他们似的狮子大开口。
提出条件时就应该当场拒绝的,开鬼门这件事光靠转轮台就够了,吴下心中默想。
“无妨,答应他们就是。”天卒答得很干脆。
“什么?”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有些晃神:“大人,不能答应啊,秦寒衣是要在酆都里找...”
话还没说完就被天卒打断:“我知道,他是想找众王骸骨,既然他想要就成全他,鬼门内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从古至今这种东西只存在传说之中,凭他们厌胜仙宫那点人和手段未必能成事。”
“你去回复他,这个条件我们答应了,转轮台与厌胜仙宫共同寻找酆都,但开鬼门时秦寒衣必须在我身边。”
“是,我即刻同厌胜仙宫联系。”
吴下还想出言提醒厌胜仙宫和天穹神眼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见天卒心意已决只得作罢,暂代掌灯人之位的天卒大人在寻找酆都一事上比他想的要坚决太多,再多说些也是废话。
吴下离去,天卒背过身用手轻轻搓摩着小香炉,神色异常放松,如果两只眼睛俱是正常,那其中应该满是平和。
指腹抹去香炉上一丝浮灰,上面清晰刻印着七个四四方方的楷体:陆如甫立春手制。
天卒口中喃喃:“如甫,万不得已我才出此下策,你勿要怨我。”
时间流水,细密平常。谢何修都快忘记这是自己来到矿场的第几个月了,每日生活和工作无非是统计出矿数量、领取矿作司下派的任务,还有检查底下人手脚是否干净。也许是刚来的时候同张安李邱起了冲突招致报复,他负责的那只运输队出矿数量一直是垫底,好在有桓玑老人打过招呼,矿作司并没有责罚他。
谢何修并不是脑筋死板的人,前些日子他以私人宴请的名义邀请矿上好几个老资历吃饭,推杯换盏间也知道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地下规矩,最近正想着怎么样才在这之中能取之平衡,没想到张安却抢先一步找过来了。
“谢头,咱们队要立功了!”他神采飞扬,眉梢都挂着喜色。
“立什么功?”谢何修打了一碗井水递过去,矿上的汉子还是心眼大,看来他们早就忘记那天鞭打的仇了。
张安灌了一肚子凉水,四肢百骸都透着清凉:“甲子号矿脉,靠近坠龙坑那个地方突然出现一大块高质量原料石,应该是从坑里长出来的,我们找过队里好几个老师傅看了,他们都推断那原石纯度极高!”
张安尽量控制着情绪,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胡毕教他的要诀:表情要适度,关于坠龙坑一事不要隐瞒,说完之后就带他过来,如果他有怀疑大可不必强求,免得露馅。
坠龙坑?一听这三个字谢何修心里就绷起了一根弦。
那天酒到酣处,几个老资历就忍不住卖弄自己的博学,其中就有人说到了坠龙坑。甲子号矿脉是整条大矿脉上产量最多、质量最好的一截,但是经过多年的开采也临近枯竭,可为什么矿作司还不废除掉这条矿脉,解放人手去开凿新的矿洞?原因在这坠龙坑。
坠龙坑是甲子号矿脉最前段的一个分支,按理说应该是最先被开采的地方,可这龙坑大有诡异,人只要一踏入龙坑就会觉得浑身发冷,走不了几步定会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曾经有一个自认为火气壮,身体好又不怕死的矿工带足了装备探秘坠龙坑,结果也只走了不过二十步就冷得受不了,不过他的收获也令人眼红——一整块五斤重的寒星铁。
听到这里,谢何修忙给那人斟满酒杯,问道:“其中矿产如此丰饶,难道不可以派身体好的人分批去取吗?”
再次饮尽,一开口,满嘴都是劣质酒味,话里话外透露着惊恐和后怕:“小子,不要去赚没命花的钱。那人带出了五斤重的寒星铁是不假,可他后来回到家里只活了两天,才两天啊,临死的时候身上裹了七八床棉被还在一个劲的打哆嗦叫着好冷,喊了城里的郎中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你知道最后他的死相有多惨烈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成了冰渣子呀。再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谢何修回想那些话,一时无声。赵安眼见他疑色重重也就不再多言,打了个拱手掉头就走,才刚转过身子,就听见谢何修喊住了他。
“你确定有一块原料石长在了外面?”
“对,我们记得很清楚,那一块原来都是空的,也就是这段时间才长起来的。”
谢何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行,我和你去一趟。要是这次真中了,矿作司的赏银定是不会少,兄弟们都分些手头也富裕,也不用再去私带石头卖了,带路吧。”
赵安坚硬如铁的内心禁不住软了一分,可马上就被按住了。
“分你的赏银能得几两,爷要的可是大金条。”
这是谢何修第一次进入矿洞深处,他手举着萤虫灯在赵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矿内不允许生明火,人能视物的距离也不过数尺远,所以他贴的很紧,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赵安突然停下脚步,谢何修差点撞翻了手里的萤虫灯。
“为何停步?到地方了?”他侧过身子往前看,可矿洞狭窄黑暗根本看不出个名堂。
赵安摇头,抓住谢何修的腕子:“我只是确认一下距离,坠龙坑就在前头不远处,谢头,我抓住你一只手,你另一只手扶着墙,这段路不是很好走,没人带容易摔着,你多加小心。”
谢何修照做,殊不知此时那胡毕仗着自己会些功夫已趁机窜到他身后,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盯着他。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谢何修只穿了一些短打外衫,喷嚏是一个接一个,走过一个洞口,寒气忽的重了几分,不需要赵安提醒他也知道到地方了。
赵安把自己的萤虫灯交给谢何修提着,孤身攀附在石壁上拔高身子,指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说道:“就是它了,谢头你来看看。”
谢何修思忖自己又不懂石头,这样看能看出个什么来。心中刚想拒绝,赵安却伸手过来接那两盏灯。
“行吧,我看看。”谢何修也学着他那样攀附在石壁上,手还没每来得及触摸那石头,却察觉狭窄的隧道突然涌起了气浪,还来不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腰部袭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从石壁上掉落下来。
一直藏在他身后的胡毕瞅准机会出手了。只在腰部踹上一脚还不足以达成他的目的,跌落在半空的谢何修胸口又挨了一脚,这一脚胡毕用上了他能够使出的所有力气,肉体撞击的闷响让赵安心跳都漏掉一拍。
“这一脚是真的要踢死人的。”他心中暗想。
这场蓄意谋杀胡毕早有准备,在诓骗谢何修来这里之前,他就在龙坑外把整个计划推演了好几遍,踹在胸口的那一脚,他有足够的自信能把谢何修送进坠龙坑里最少十步远。
随着谢何修“咚”的一声落地,这个杀人计划也就完成了一大半。
赵安第一次干这样手上染血的活计,心里慌张异常,浑身抖如筛糠。
胡毕沉声问道:“给我安静些,别做这些女儿姿态!我问你,带他进来的时候有人看到吗?李邱那家伙呢?”
张安强打精神,回道:“今天矿上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我带他进来又是走的小路,应当是没人看到,李邱按照约定还守在洞口呢。”
“嗯,再等个一时半会,等到这小畜生彻底死透了再出去。出去之后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可千万别人被人看出端倪来,我丑话先说,要是点子背查出来了,老子也会说是你和李邱做的,反正我和他都不认识,也栽赃不到我身上来。”
眼见大功告成,胡毕不再藏着自己的想法,赵安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落入圈套之中,可事情已经做了,只能咬着牙认栽:“知道了,虎哥,再怎么样兄弟们也不会连累你。”
胡毕的手指头在石头上敲击了整整两百下,这才放心的整理起衣服。
“走吧,这家伙应该是活不成了,等过两天尸体变成冰渣子我们再来,到时候被人发现就说是他自己找死往坠龙坑里走,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赵安一个劲的点头,只是出去时只敢走在胡毕身后了。
冷,从未感受过的冷,胸口的痛,腰上的痛在这寒冷的刺激下仿佛不存在,谢何修想蜷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
救我,谁来救我?
他努力呼吸,但是这周围的空气也好像被冻住了,浓稠的化不开。
要死了啊...还没来得及给哥哥报仇呢...还没等到桓玑老人的答复呢...含之姐...
“咳咳。”
谢何修强撑起半边身子,该死,腰部以下只能感觉到痛,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要活下去啊。爬出龙坑就能活。”
谢何修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离龙坑洞口还有多远,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朝着的那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
“赌一把...只能赌一把,我还不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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