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海盈以全班第二的成绩顺利考入。初中寄宿制,一周回家一次,这让海盈觉得一条腿已经迈出了这个没有温暖的家,而且再也不用做繁重的体力劳动,她看到了希望!开学之前那个假期,父母亲竟然破天荒的给她做了一身新衣服,而不是用旧衣服改的!因为海盈让他们感觉到了骄傲,全村人都在夸赞他们的大女儿有多优秀。他们大概也觉得,这个家的希望只能在海盈身上了吧,没儿子只能靠女儿了!也实在是无奈!
海盈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她只想逃离!海盈的“逃离”并不是励志故事里那样,考入好的初中,再考入好的高中,以苦作舟再考个好大学,然后彻底跳出农门。海盈就只是简单的想逃,想和这个家断绝一切关系,这个家把她的童年弄的面目全非,甚至是恐怖,她只想找到一条和这个家脱离关系的路!离家出走还不行,海盈觉得自己的知识还不能去闯荡江湖,她需要积累知识,也需要积累路费。她在等时机成熟。
一个乡镇包含了十几个村子,海盈虽然在她们村成绩第二,但放到乡镇里,也就中游水平,没啥值得骄傲的,村里第二的优越感也随之消失。另她开心的只是暂时脱离了那个地狱般的家,不用每天面对父母的打骂,她离自由近了一步!
报道那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天空分外蓝,水洗过一样的碧蓝。小黑也来了,脚踩着轻柔的云在天上飘着,很久才飘走。小黑飘走的时候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母亲给她炒了一周的咸菜,装了满满两个罐头瓶子,海盈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挖了两勺猪油进去。
海盈跨上高过她胸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站墙根的村民羡慕的眼神中飞奔而去!车把上一边是绑着一个网兜,装着罐头咸菜,一边挂着一个带花边的水蓝色棉布书包。
海盈第一次发现乡村的景色也不错嘛,路虽然是土路,但因为昨天的一场雨,没没有扬起尘土。土路两边的河沟里也积了一些水,水面波光闪闪。路旁的树叶唱着歌,莎莎的,像是列队欢送……呵!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心简直就是在飞扬!
初中的生活无疑是全新的。整洁明亮的教室,飘动的水蓝色窗帘,光滑干净的课桌,还有不带一丝尘土的灰蓝色水泥路,哦哦哦,还有每个教室前面的小花园,有水仙,月季,兰花还有海盈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在阳光下摇曳着,散发着阵阵清香,让人迷醉!
宿舍也是一样的让人舒服,床是上下铺,同一的颜色,同一的豆腐块。最重要的是这是海盈第一次睡床!在此之前海盈一直睡的是土炕,“床”只是书里的那个字,海盈只想象过它的样子,而今天,海盈有了自己的“床”!
呵!生活整个前进了一大步!同学们阳光的笑脸,老师们亲切的微笑,食堂里憨憨的师傅……所有的阴暗一扫而光!处处透着光!哦,还有惊喜呢!学校还发了白底红字镶金边的校徽!“纪台一中”几个字闪闪发光,那可是身份的标志,戴在胸前让人不自觉的趾高气扬!引人侧目!让人艳羡!高人一等!是离他们二里地的二中不能比的!二中都是一中不要的学渣,仅仅为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而他们一中每个孩子都有美好的未来呢!
每个周末回家,母亲总到村口接她,看到母亲,海盈就下了自行车推着,和母亲并肩往家走,接受一路上村民的夸赞,恭维和言不由衷的祝福。母亲一路陪着笑。无疑,海盈让母亲赚足了面子!这一天的晚饭总会有平常吃不到的鸡架子,母亲下午早早的就炖上,晚饭也一定会在院子里吃,肉香飘飘荡荡,散播着母亲的虚荣:他们家海盈回来了他们里今天又吃肉了!
周末两天,父亲也不再拉着脸了,把以前的“干活去!”换成了“写作业去”,有时还背着妹妹塞给她一个苹果。这些变化让海盈觉得父母开始爱她了,逃离这个家的想法也没那么强烈了。虽然这些转变透着不自然,但总归是好的。
不久以后的一件事让海盈再次坚定了一定要逃离这个虚伪的魔窟一样的家!
那是一个星期一,上午四节课下课,海盈看了一眼课程表,下午第一节化学,猛然想起,化学课本昨天落家里了,她急匆匆的跟老师说了一下,骑自行车往家赶。上了一上午课,海盈肚子咕咕叫,她一边飞快的蹬着自行车,一边想着能不能赶上家里的午饭,学校离家六里地,海盈快点骑应该能余出扒拉几口午饭的时间,在下午课之前回到学校是没问题的,就是不能午休了。母亲会做什么饭?实在没有剩饭,煎饼卷猪油也行……
“啊……”一声惨叫,海盈从二八大杠上重重摔下来,右胳膊着地并随着惯性摩擦了半米,二八大杠倒向另一边,哐啷一声。迎面而来的那个人的自行车车头也被撞的歪向一边,但他个子高,双腿撑住了地。是同村的金梅的二哥,不知道着急去干啥。金梅二哥扶起海盈,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胳膊,急慌慌的交代“海盈,你先去村卫生室包扎一下,回头二哥去看你,二哥今天有急事,好不好?”
“嗯!”海盈点头,右手去接金梅二哥帮她扶起的自行车,并嘱咐他一句“二哥你慢点!”
金梅二哥风驰电掣的走了
海盈右胳膊疼的厉害,胳膊肘那里青紫的擦痕往外渗着血,还有约两厘米的口子处露出了肉。好在离家不远了,海盈忍着疼,跨上自行车,单手掌着把,歪歪斜斜往家去。
“怎么了这是?”母亲看着海盈的胳膊吃惊的问。海盈跟她说了情况,并说”金梅二哥说了,回头他会来看我”
母亲突然像受了刺激,一把拽过她,把桌角的一根雪糕棍一折为二,用尖尖的刺芒在海盈受伤的胳膊上又狠狠的划了几下,“疼疼疼!”海盈吼叫,眼泪也顺势流了下来。母亲拽起海盈往金梅家走,气哄哄恶狠狠。任凭海盈怎么说都没用。
一路上都是边走边骂,“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俩儿子怎么了?俩儿子就能随便欺负人了?没天理了还!”声音大到几乎是吼,就怕别人听不见。
金梅家大门虚掩着,母亲直接闯入“欺负我家没男人是吧?把人伤成这样,屁都不放一个!”
金梅大哥和金梅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一看茫然的出来,母亲几乎还是吼着说了个大概。
“消消气,你看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先带海盈去包扎包扎,别让孩子受罪。”金梅妈软声软气,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些钱塞到母亲手里,“回头我让她二哥给你赔不是去。”
母亲不依不饶,一直撒着泼,像发疯的狮子。金梅妈和大哥一直陪着愧疚的笑脸应着听着
海盈胳膊流出的血迹凝固成了血条,还粘着一些灰白的泥土和细沙,一阵阵刺痛。母亲还没有停止的意思,海盈一怒之下逃跑了,回家拿了课本,饭也没吃就往学校返。
一路上海盈的心痛到极点,也凉到极点。都说母爱最伟大,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丝!母亲像个恶毒的巫婆,用最冷酷的行为伤着她幼小的心灵。
一定要逃离这个家!一定!海盈内心坚定的吼。
赶到学校时,化学课已经上了一半,海盈打个“报告”,化学老师示意她进去坐下。在海盈走向座位的过程中,老师发现了她受伤的胳膊,停止了讲课,让同学们自习,要海盈跟他去医院。
医院和学校后门仅一墙之隔,步行穿过校园就到。几百米的路,海盈感受到了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化学老师小心翼翼的托着她的胳膊,柔声的叮嘱着:“一会儿消消毒,包扎一下,记住,一定不能沾水,过两天还得要换药……”
海盈流下了泪,哽咽着:“嗯”。
“疼啊?”
海盈摇头。
“没伤到骨头,换一次药就好了,是不是午饭也没吃?”
“不饿,谢谢老师。”
“不谢,以后注意安全,挺漂亮的小姑娘,留个疤就不好看了”老师笑着逗她。
化学老师的爱人是医院的护士,省去了挂号排队的麻烦,并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午饭给了海盈。海盈心里暖流涌动,就这个带着责任感的关爱已经超越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对母亲的恨也暗暗增加。
以后的每个周末,海盈都以在学校写作业为理由磨蹭到天黑才到家,她不再配合母亲去炫耀那份虚荣,要不是学校周末净校,海盈宁可不回家,那个家没有一点温暖,简直像个魔窟!
太多心灵的伤让海盈比别的孩子都早熟,她极度缺爱。从学校回家,路边有一片坟墓,一二十座的样子。坟头杂草青青,时有活着的人烧给亡魂的纸钱残灰乱飞,阴森恐怖。从海盈晚回家开始,同村的一个叫安然的男孩也开始晚归,一到周末就在校门口等海盈,在夜幕初降中陪海盈走过乱坟岗,那是海盈懵懂的爱情,很美好,很甜。每次快到坟岗的时候,安然就加足马力,故意把海盈甩在后面,然后回头等着海盈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捶他胸口,骂他坏。慢慢的,海盈期待周末,每到周五,海盈就觉得时间过的太慢,总盼着太阳升起接着再西沉,不要有过程。
安然聪明,机灵,帅气,阳光。他家很穷,是村里最穷的,靠父亲给人家算卦为生,家里三间土屋,村里人都盖起了砖瓦房的时候,他家还是土屋。海盈的母亲总说安然的爹妈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每次说言语里都透着鄙视。
安然从小就与众不同,古灵精怪。他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小学的时候改过好几次,光海盈记得住的就三个,安军,安海,安辉等,老师总是在找不到他作业本时,才知道他又改了名字。老师无奈的宣布他又改了名字时,总能惹的全班哄堂大笑。安然却从不觉得尴尬,小大人似的站起来,郑重的点点头,表示老师说的是对的,每次都说不会再改了。
初中,就这样飞逝而过,因为安然的陪伴,海盈心里多了些温暖,童年的那些噩梦渐渐隐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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