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申回头,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踱着方步,摇摇晃晃的朝着他们走来。那男人在眯着眼睛看清店里的两位客人的面容后,就开口对那个店员说了一句:“你去吧。”
听到老板的话,阎申身后那个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店员,就一低头,绕了一个圈,向店门口走去,准备着迎接下一位进门的顾客。
鞋店老板在阎申和邢泽天跟前站定,笑盈盈的客套道:“两位老板找刘淼?”
“对,我找刘淼。”阎申挺着胸脯,故意粗声粗气的回答道。
见这老板认识刘淼,邢泽天心里一喜,暗自庆幸他俩的运气好,才进这第一家店,就打听到了刘淼的情况。
“您看,我的记性不太好,再加上我这儿一天到晚这么多客人,实在是想不起来两位什么时候光顾过我们这个小店。”老板并不说刘淼的事情,只拿一双眼睛在阎申和邢泽天的脸上快速的扫了两遍,又自我解嘲道:“不过,也难怪,都是刘淼太能干了,以前我这店里的生意都是她在招呼着,我这个老板都成了甩手掌柜了,就算有不认识的客人也是难免的了。”
阎申板着一张脸,皱着眉头,没有接老板的话。
那鞋店老板自己笑了一阵,又开口说道:“不过,看两位老板的样子,应该也是很久没有来我们家进货了吧,刘淼她可是早就不在我们家做了。”
这下,轮到阎申愣起了神。邢泽天心里也是失望不已。
阎申眨巴了两下眼睛,轻咳了一声,说道:“哦,对,我去年忙着别的生意,我家的鞋店就歇业了一年,今年准备重新开业了,所以才又来进货的。”说着,还仰起头感叹了起来:“唉,刘淼可是个能干的人啊!你怎么就把这么好的一个店员给放走了呢?”
“正是因为她是个能干之人,所以我才更不能耽误人家的前程不是。”
阎申睁大眼睛看着老板。
这老板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但已经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了,他在思索了一阵后,只得全部说了出来:“是这样的,去年下半年,刘淼跟我辞工,说是想自己也开店做生意,您说人家要自立门户,这是好事,我当然不能拦着了,况且她开的店跟您一样,主要是卖给小家小户那些散客的,平时还能来我这儿进货,我这也算是给自己拉了个主顾吧。可是,”说着话,他的话锋一转,又说道:“她自立门户这件事对于您来说,就有些不太好了,以前她在我家做店员,您来进货;现在她和您一样,也做起了散户的生意,跟您就算同行了。这老话说的好嘛,同行是冤家。不知二位老板的店开在何处?若你们两家的店铺相距较远,这倒也不妨事。”
阎申像个傻子似的,呵呵一笑,说道:“没什么不好的,虽然都做散户,但我是外地的,她是本地的,我俩怎么也抢不了对方的客人不是。”说完,他突然眉头一皱,担忧的说道:“唉,她不会也是在我们那儿开的店吧?要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有些尴尬了。”
阎申的样子逗的老板哈哈大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怎么会呢,刘淼的店啊,就开在我们喜乐镇,就在北城那条街上,她家的店从南边数第一家鞋店就是她开的,名字就叫淼淼鞋店。”
“哦,那就好那就好。”阎申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看的一旁的邢泽天一愣一愣的。
见该打听的东西都打听到了,阎申就没闲心应付一旁的老板了,他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其他鞋样,趁着这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拉着邢泽天走了出来。
又一次混在相反的人流中,邢泽天紧跟在阎申的后面,先是拍了一通马屁,说道:“大人,属下可真的是太佩服您了,就刚才您的那些言行,可是把那个老板唬的不轻,估计他到现在都还在店里找您这个老主顾呢。”
一直昂着头随着人流前行的阎申回头对着邢泽天笑了一下,没搭话。
邢泽天又往阎申的身后凑了凑,说道:“大人,咱们接下来是要去北城大街吗?”
这次阎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轻微的点了点他那高昂的头。
眼看着裹夹着他们的人流越来越显稀松,邢泽天摸着已经饿扁的肚皮,苦着一张脸,对阎申说道:“大人,这眼瞅着都晌午了,咱中午的饭在哪儿解决啊?还有,咱等一下去北城的时候,能不能雇辆车啊?实在不行,雇两头驴都行。”
听着邢泽天的抱怨,走在前面的阎申突然加快脚步,小跑了起来,边跑边大声的叫着邢泽天,说道:“快点走!快点走!”
不明真相的邢泽天以为阎申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人还是事儿,他来不及多想,紧跟着阎申就跑了起来,眼睛还不住的身边的人群里搜索着,期望能找到让阎申突然这么激动的原因。
跑了好一会儿,已经累的有些气喘吁吁的邢泽天,脚步有些乱了,这场毫无目标的追逐,很快就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邢泽天越跑越慢,他叫着在他前面依然健步如飞的阎申:“大人,能不能告诉我,咱这到底是在追谁啊?”
“驴车。”阎申头也不回的大声回答道。
“啊?”以为自己听错了的邢泽天,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大跨两步,赶上阎申,一把扯着阎申穿的那件,随着他的奔跑而上下前后摆动的貂皮大衣的袖子,不可思议的又问了一遍:“您说我们在追什么?”
阎申被邢泽天拉着袖子就停了下来,他嘴里一边不住的还在说着“快快快”,一边用手扯出邢泽天手里攥着的袖子,朝着马路对面飞快的跑了过去。
“跑的快一点儿,说不定能雇上一辆脚力好的驴车。”
耳朵里传来了已经跑到马路中间的阎申说的这句话,邢泽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使劲的往下拍打着沾在食指上的,从阎申身上那件貂皮大衣上扯下来的几根棕色毛发,看到马路对面吆喝拉客的驴车、马车车主,邢泽天无奈的摇了摇头,迈开大步,朝马路对面跑去。
站在一辆驴车前,平息下因为奔跑而急喘的呼吸,邢泽天刚想开口发表意见,就看到一直那辆驴车的阎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邢泽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看出眼前拉车的这头驴耳朵比别个驴的耳朵长些外,实在是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随着与那车主谈妥价钱,阎申又是抢先一步跳上了驴车,见此情形邢泽天也只得跟着上了车。
“叮叮当当”几个铜钱交到那车主手后,阎申笑嘻嘻的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邢泽天说道:“车费我已经帮你付过了。”
饿的没力气的邢泽天轻点了点头,说道:“属下看到了,谢谢大人。”
两人上了车,在车后排的空位坐下,阎申这才表情认真的小声强调道:“再说一遍,要叫我老板,不要总是大人大人的叫了。”
低着头的邢泽天有气无力的“哦”了一声。
阎申挪动了一下身体,找了一个他觉得舒服的姿势坐好,开始安慰起情绪低落的邢泽天:“好了,阿邢兄弟,不要不开心了,我知道你现在很不舒服,但是相信我,这世界上没有睡一觉解决不了的烦恼,不信,你现在闭上眼睛试试。”
邢泽天又是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现在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他只得顺从的闭上了眼睛。
阎申见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邢泽天,就满意的咂了一下嘴巴,眼睛一闭,也把头歪在一旁睡了起来。
正是中午,路上的行人比较多,驴车走的很慢,这么走走停停了一刻钟后,邢泽天睁开眼睛,紧皱着眉头,抬起头看看才走出东门集市。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不断从车两边涌来的男男女女,他不安的扭动着身体。
邢泽天的这番动静,让坐在他旁边的阎申也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车两边的人流,又看了一眼瞪着眼睛看着那人流的邢泽天,小声的再次安慰他道:“好了,阿邢兄弟,不要看了,来,听话,跟我一起闭上眼睛睡吧,我先前不是告诉过你吗?没有什么烦恼是睡觉解决不了的。”
只因这驴车没有棚,道路又窄,驴车上的人说的话,车两旁的人是听的一清二楚。邢泽天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走在他俩前面的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一脸猥琐的看着他俩笑。
阎申也看到了这个男人,他两眼一瞪,对着男人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说着就摆出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
那男人一见这个架势,吓的脖子一缩,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邢泽天好笑的看着男人的样子,刚想转头跟阎申说些什么,正对上阎申那双还带着余威的眼睛,他也学着男人的样子,把脖子一缩,扭头闭上眼睛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正闷头大睡的邢泽天,觉得有人拽他的衣服,在继续睡觉还是马上醒来之间挣扎了一会儿后,邢泽天最终还是不情愿的睁开了迷糊的双眼。
看到他醒了过来,阎申又拽了一下他的衣服,指了一下旁边,邢泽天条件反射般的从座位上弹起,睁大眼睛向外看去。
一辆同行的牛车上一个女人头上的首饰反射过来一道光,刺的邢泽天立马又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邢泽天不好意思的又睁开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已经到了北城大街。
驴车的速度开始减慢,那赶驴的车夫扭过头来,提醒着后座的乘客,可以准备下车了。
终于那驴车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一阵清凉的风迎面吹来,街口四周流动的空气和喧闹的人声,让邢泽天瞬间的清醒了过来。
“来,跟我走,带你去吃好吃的。”阎申笑着领头就走。
“我们不是来找刘淼的吗?”邢泽天跟在阎申的身后,问道。
“饭要吃,活儿要干。”阎申头也不回的大声说道:“吃饭在前面,所以咱们得先去吃饭。”说着,阎申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邢泽天认真的说道:“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我早就饿坏了。”他揉了揉肚子,笑着又对邢泽天说道:“实话告诉你,刚才在车上时我是被饿醒了。”
邢泽天一愣,随后哈哈笑了起来。也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阎申脱下了他先前穿着的那件夸张的貂皮大衣,把它挎在了胳膊上。
“老板,这衣服怎么还脱了呢?少了这层伪装,咱们还拿什么来迷惑别人呢?”邢泽天笑着打趣道。
这下轮到阎申愣神了,他看着邢泽天快速的眨了一下眼睛,笑着开口说道:“阿天小兄弟,这你就又不懂了吧,咱们下午要去面对的人,是不需要靠这个来伪装的。”大话说完,阎申又苦着一张脸,对邢泽天说道:“就这么个破玩意儿,穿上太热,脱了拿着又沉,要不是因为这是借来的,我真想把它给扔到垃圾堆里去。”
谈笑间,两人走到了一间小饭馆里,因为都饿坏了,也因为想着下午要做的事,就各要了一碗面,三口两口的解决了他们的午饭。
从小饭馆出来,阎申抖了抖那件棕色貂皮大衣,长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挥,把大衣又披到了肩膀上,嘀咕了一句:“唉,拿着太沉了,还是背着吧。”
一旁的邢泽天忍不住“扑噗”笑出声来,阎申也不理会他,头一昂,又像一只高傲的公鸡一样,融入到了北城大街的人群里去了。
北城大街虽然只有一条街道,但是光是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要半个时辰左右。
阎申和邢泽天下车的地方,是北城大街的最北面,而他们要找的刘淼的淼淼鞋行,据她以前打工的那家老板说,是开在北城步行街最南面的。
看着一眼看不到头的街道,邢泽天觉得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就是,北城大街的人,不像东门集市上那么的多。
两人晃晃悠悠的穿过街道,再加上一路上阎申时不时的停在某个商铺门前朝里观望一阵,等找到淼淼鞋行的时候,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站在淼淼鞋行的门口,阎申先是抬头眯着眼睛反复的确认几次店名,这才带着邢泽天进了鞋行的大门。
随着门上一声“叮铃”的铃铛声响起,柜台里一个正在低头的女孩,头也不抬的大声招呼着:“欢迎光临小店,要什么样的鞋子您先看。”
这个店铺不大,但是因为老板把摆鞋子的货架,固定到了两边的墙面上了,中间空着的大部分面积,只摆了两个供客人坐着换鞋的长条形木凳,所以让这个店铺显得还有些宽敞。
阎申和邢泽天四处转悠着打量着这家店,也顺便着打量着站在柜台里低头忙碌的女孩,如果他们没找错的话,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刘淼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那个女孩终于忙完了,她满脸歉意的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对着在她的店里四处乱看的两位客人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在算账,您二位有没有看上的鞋子,我给您拿下来试试?”
阎申看了一眼邢泽天,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邢泽天立马心领神会,他转悠到门口的时候,就站下了。
阎申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女孩,沉吟了一会儿,刚想说话,那女孩先开口说道:“我看二位这样子,怕不是来买鞋的吧?”
邢泽天脸色一怔,阎申依然笑眯眯的对女孩说道:“哦,那你说说,我们俩是来干嘛的?”
那女孩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了“叮铃”一声响,邢泽天一看,一个年轻女孩推开了门,年轻女孩还没进店,一看门口站着个满脸严肃的男人,一扭头走了。
那女店主见自己的迎宾词只来得及说了个“欢迎······”,客人就跑了,她眼巴巴的看着门外,嘴里喃喃低语着“······下次光临”。
再回头看着店里的这两位,女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再张口,完全没有刚才的客气:“我说两位官差大人,我可一向是奉公守法的好人,而且看样子,你们今天来也没打算抓人吧?麻烦你们有什么事儿就赶紧说,省的影响我做生意赚钱。”
一听这话,邢泽天是又惊异,又气愤。他惊异的是这女孩一眼就看出了他俩的身份,气愤的是她既然都看出了他俩的身份,说起话来,还是这么的嚣张。
邢泽天的脸憋的通红,强忍着没有发作出来。阎申听到女孩的这番话,却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相反的,他还很高兴,因为这起码证实了一点,他们没有找错人。
阎申笑呵呵的对女孩说道:“好,够爽快,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请问你是刘淼吗?”
“对,我是。”刘淼大方的承认道。
“今天我们来找你,没别的事情,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阎申语速飞快的说道。
刘淼挑起一边眉毛,说道:“二十多年前?我才几岁啊?哪记得什么事情?”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唉,行吧,你问吧,只要我还记得的,我一定都告诉你。”
“你家以前的老街坊林家女儿你还记得吗?今天我们来,就是向你打听她的事情。”
“林家女儿?我当然记得了,你们是来问她是怎么死的吧?”
阎申没想到,事情会进展的如此顺利,他用眼神示意邢泽天过来,然后,拿出了一支笔,又拿出了几张宣纸。
刘淼一见他们掏出来的东西,连忙走到柜台那儿,收拾起了桌面来,她一边收拾,一边招呼着邢泽天,说道:“来来,到这儿来记,这儿平整,还有椅子能坐。带墨了吗?没带的话这桌上有,可以随意使用。”
阎申和邢泽天对视一笑,邢泽天真的就拿着纸和笔,绕到了柜台里面坐下了。
刘淼又对倚靠在柜台外面的阎申说道:“要不要我再找两把椅子,咱俩也坐着说?”
阎申又环顾了一眼刘淼的店铺,真的怀疑除了摆在店铺中间的那两个低矮的长条形凳子外,可能再也找不到别的可以坐的椅子了,他笑了一下,对刘淼说道:“算了吧,咱俩就站在这儿说吧,反正也没几句话,问完我们就走,就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刘淼点头。
阎申刚想正式开口发问,刘淼再一次的打断了她:“先等一下。”说着,就从向门口走去,正在阎申为此感到奇怪的时候,只见刘淼从店门口的盆栽后面,拿了一块小木牌,挂到了门把手上,又把那敞开的店面关了一扇。
如果阎申没猜错的话,木牌朝着街道的那一面,应该是写着“休息”两个字。
“挂上这个,就不会有客人进来打扰我们了。”重新回到柜台前的刘淼笑着解释道。
说实话,此时的阎申都有些感动了,他用手指在柜台子上点了点,示意邢泽天可以开始了,然后转头对着刘淼开口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们今天来是了解跟林家女儿的死有关的事情的,那对此我就不再多说了。我们来之前,也了解了,两年前曾去过无相城。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无相城的时候,有没有将这个事情给那里面的人们说过?”
“我当然说过了。可能你们不太了解,在无相城的大部分时间是很无聊的,我们经常会凑到一起胡吹海吹的,况且,又是这么一件我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刘淼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说道:“你说,哪有这样的事情嘛,亲哥就因为嫉妒父母对妹妹关心过多,然后就把自己的亲妹妹给活埋了。这在唱戏的话本里也编不出这样的情节吧,而且,那时都还那么小。”
刘淼的话,让倚靠在柜台上的阎申,和坐在柜台里面的邢泽天浑身都是一怔,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事实。
如果这个事实是真的话,那么林晓文为什么不说呢?他是在故意隐瞒,还是这是一个连他也不知道的事实呢?
“你是说,林家的小女儿是被他哥活埋死掉的?她哪个哥哥,林晓天还是林晓文?”阎申不敢相信的问道。
“林晓天啊。”刘淼看得出来自己好像说了一些面前的这两个官差并未掌握的事实,她却并不决定隐瞒:“那时候林晓文才八、九岁吧,他还没那个脑子,而且林晓文这个人性格比较温善,不像他哥林晓天那么的霸道。”
阎申紧接着追问道:“你能详细跟我们讲一讲,林晓天是怎么把他妹妹给活埋了的吗?”
刘淼点头,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其实,他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利用了我们那儿的一条沙石堰坝。那条沙石堰坝废弃了好多年了,上面一层薄薄的夯土层也早风化了,我们小的时候,几乎每一个有孩子的父母都会交代自己的儿女,不要去那个堰坝上玩儿。但是小孩子嘛,多多少少都有些叛逆心,再加上又没有自制力,经常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凑到一起一商量,就带着一群小点儿的孩子,瞒过家里的大人,跑到那个沙石堰坝上一玩就是半天。”
阎申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刘淼,似乎自己也被带入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地方。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好像是一次林家妹妹自己在院子里玩儿,一不小心摔倒了,磕着了胳膊还是腿来着,林晓天的爹娘就因为这个事情,把林晓天臭骂了一顿,怪他没有把妹妹看好。应该是当时林晓天没有做任何辩解,他爹娘把女儿哄好,也就没有当回事,又让林晓天带着妹妹出去玩去了。”
刘淼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他爹娘哪知道林晓天是把气都憋到了心里,他憋着一肚子气带着晓迪出门,找到了他玩的最好的朋友程家那小子,当时程家儿子本来正在和我玩丢石子的游戏,还有就是我到如今都记得当时林晓天的眼睛,里面像是正在着火,他远远看到我俩,就不管走路较慢的妹妹,快步跑到我们跟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叫我们一起去堰坝那儿挖坑,说是要把他妹妹给活埋了。”
“你们去了?”阎申试探性的问道。
“去了啊。”刘淼大方的承认道:“不过,他妹妹可不是那天出事儿的,林晓天可没有那么傻。我们三个大点儿的孩子,带着走路都磕磕绊绊的林家小女儿到了沙石堰坝那儿,林晓天找了一块儿较松软的沙石堆,和程家小子一起用路上撇的树枝和手,没费多长时间,就挖了一个一人高的深坑,他们见深度差不多了,又叫林晓天的妹妹过来,拿根树枝比照出她的身高,把那个坑向宽又开始挖了起来。虽然我当时只有六、七岁,但是我在旁边是越看越害怕,就借口肚子疼回家去了。”
阎申皱着眉头,有些不太相信这个事情的真实性,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林晓天没有叫你跟他们一起挖坑吗?还有你先回去了,他就没拦着你?不怕你回家跟家里大人说吗?”
“怎么没有,林晓天和程家那小子都叫过我跟他俩一起挖坑,但是,我跟他们说如果我的手太脏了回家会被爹娘打,他们也就不再叫我了。我回家的时候,他们没有阻止,但是我走出好远,回头见他俩对着我头抵在一起,好像在商量着什么。”刘淼说道:“还有啊,这事儿我回家了以后,还真是跟我爹娘说了,但我爹没搭理我,我娘觉得我在胡说八道,骂了我一顿。我还记得,就在我娘正骂我的时候,正好又看到林晓天拉着他妹妹高高兴兴的回家来了,就骂我骂的更狠了。”
阎申能想见刘淼当时的委屈。
刘淼继续说道:“虽然委屈,但我也觉得这个事情,可能就这样过去了,林晓天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我们一群小孩在玩捉迷藏的时候,他妹妹就真的死了,还就死在昨天林晓天和程家小子挖的那个坑里。”
“当时有那么多人林晓天是怎么办到的?”阎申问道。
“是树枝。”
“树枝?”阎申更加疑惑了。
刘淼说道:“当时我们所有孩子都被找到了,正商量着回家的时候,林晓天突然大喊,说他妹妹不见了,让我们一起帮忙找。虽然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妹妹一定在那个坑里,并且已经死了,但我不敢吭声,害怕昨天的事情重演一遍,因为我实在是猜不透林晓天会干些什么。我们一群小孩像没头苍蝇似的,在我们玩的地方一通乱转,最后还是林晓天自己在昨天他和程家小子挖的那个坑旁边哭天抢地的叫我们,我们一群孩子就过去了。我们只看到半坑沙子,林晓天非说他妹妹就在里面,让我们帮忙挖,其他孩子虽然不相信,但都上前帮忙去了,只有我和程家那小子,应该说还要再加上个林晓天知道,他妹妹一定在这里面。”
刘淼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林家小女儿到底是怎么在一群孩子的眼皮低下,被他哥林晓天给活埋了的,阎申显得有些焦急。
刘淼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那群孩子里,挖的最起劲的,要数林晓天和程家那小子了,我还看出程家那小子似乎比昨天更加的卖力。林晓天则是一直挖一直哼哼,但是因为脸上满是沙土,我就看不清他哼哼的时候,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了。”她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问题的重点:“也就是他们一群小孩在挖的时候,我发现在坑的边上,有一排排的很整齐的,但已被折断了的细树枝,然后,我就一下子明白,他妹妹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闷死在这个坑里了。”她顿了一下,摇摇头,说道:“真的是太简单了!”
说着,刘淼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的上面画了起来,她边画边讲解道:“比如这是一个坑,”她先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在圆圈上面一个接一个的画起了细长线条:“这是树枝,铺在坑口上面,再在这上面铺一层树叶,树叶上再铺上一层沙子,这个地方,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还是一条平坦的大路。”
刘淼的话让阎申觉得脊背一阵阵的发冷,看了一眼做记录的邢泽天,见他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谁能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有如此的心计。
阎申问道:“就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林家女儿的死吗?”
“林晓天的父母只顾着伤心,哪还有心思去追究这些。以前女儿磕了碰了,林晓天的爹娘还会骂林晓天两句,打他几巴掌。现在女儿死了,他爹娘别说打了,好像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刘淼说道。
由此可以看出,林家女儿的死,给这一家带来了多么大的伤痛。
阎申先是在心里感慨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个事情,你在无相城时,都和谁说过?”
刘淼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狡黠的一笑,反问道:“我还没问你们呢,这个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应该早就过了追诉期限了吧?况且林晓天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连十三岁都不到,你们就算找到他,也做不了什么吧?”
“林晓天死了。”阎申面无表情的看着刘淼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刘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意思起来,她先是一愣,接着两边脸颊的肌肉开始跳动,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垂,看不出来到底是想笑还是想哭,她的嘴在快速的张张合合了好多次后,总算是哆嗦的说出了一段完整的话来,她说:“他······是怎么死的?报应啊,真的是报应啊!”
阎申皱着眉头紧盯着刘淼,刘淼在连说两声“报应”后,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阎申和邢泽天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刘淼笑了一阵后,停下说道:“当年那件事情发生了以后,林晓天和程家小子这对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再也没有在一起玩过了,没过多长时间我爹娘就带着我搬家了。后来我听说程家那小子二十岁不到,一双腿在一场事故中摔断了,成了瘸子。我呢,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自从林晓天的妹妹死了,再也没跟我爹娘说过一句真心话,后来慢慢的,我和爹娘的关系越来越差,再大一点儿就整天不回家,在外面跟一帮子小屁孩瞎混,还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折磨进了无相城。也就是这两年,我才算是过上了相对来说安定点儿的生活。”
说这话的时候,刘淼抬眼把自己的店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里满是欣慰,但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沧桑,让人很难相信站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今年才只有二十六岁。
“所以,如果说变成瘸子和无法安定生活是程家小子跟我的报应的话,那么现在死掉,就是林晓天的报应。”刘淼说话的语气里,又突然多了一丝阴鸷,她瞪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问道:“对了,林晓天是怎么死的?”
阎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刘淼的这个问题,反而又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还没告诉我,林家小女儿的这个事情,你都跟谁说过?”
刘淼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狡黠的笑,她说道:“跟我一个房间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阎申追问道。
刘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是让人怎么都笑不出来:“我不知道林晓天的死,跟二十年前他妹妹的死有什么关系。不过,就算我告诉你们她是谁,可能对你们破案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因为她现在还在无相城里,如果她想就这个事情,在咱们镇上做什么文章的话,估计这一时半会儿的,是没办法了。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是每个在里面呆过,或还在呆着的人都知道的事实。”刘淼故作神秘的一字一句的说道:“无相城里没有秘密。”
无相城里没有秘密?
阎申在心里反复的玩味着刘淼的这句话。
刘淼又笑了起来,这次可能是被阎申和邢泽天脸上的表情给逗笑的,她一个人咯咯笑了一阵,才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经的跟他俩解释道:“在那里面,除非你是聋子、是瞎子,否则就算是芝麻大点儿事儿,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了,就等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想要保守秘密,除非你谁都不说。”
刘淼的这一番解释,让阎申更加的郁闷,之后的问话,就带着些例行公事了。看着邢泽天核实了一遍自己的记录,等那纸上面的墨迹干后收起来,阎申和邢泽天就跟刘淼告别,出了她的店门。
听着“叮铃”的铃铛声,阎申又回头看了一眼,鞋店门口,刘淼正弯腰往下摘着门把手上的那个木板。
在左右晃动中,阎申看清了,原来那块木板上写的是“休息一下”四个白色大字。
阎申轻轻叹了一口气,扭头走进了往来不绝的人群中。
邢泽天见他一直不说话,就紧走一步,跟他平行,小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可是还在想刘淼说的那个事情吗?”
“啊,哦。”阎申像是大梦初醒,他说道:“我只是在想,我们走的时候,她没跟我们说‘欢迎下次光临’。”
还在开玩笑,就说明没多大事。
邢泽天配合的“嘿嘿”一笑,然后表情严肃的问道:“大人,您相信刘淼说的那个事儿吗?就是林晓天把自己的妹妹活埋的事情。”
“我们相不相信倒无妨,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有人相信了。这种时候,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阎申话音刚落,又在人群中突然跑了起来,邢泽天在身后大叫:“又怎么了?”
“跑快点儿,说不定能雇上一辆脚力好的驴车。”
对于这个性情多变、让人琢磨不透的总捕大人,邢泽天真是哭笑不得,眼看着阎申就要消失在人群里了,邢泽天叹了一口气,也只得拔腿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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