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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情 往事

小说:敛情  作者:落影行衣  回目录  举报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裴若清那双尚未消肿的手以及还有一点浅痕的脸。不过大家都识趣的没多说什么,裴元绍和时云疏对视了一眼,时云疏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他罚的。

裴元绍了然,不是时云疏,那就只能是安成希了。他并不意外两人的第一次交锋来得那么快,其实安成希和裴若清很像,都是坚定执着之人,可以为了在乎的人勇往直前。不同的是,安成希的执着带着浩瀚博大,而裴若清却是小心偏执。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格局不同。

而作为唯二的女性,庄语琳和宋语嫣心疼了。庄玉琳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大早就对安成希冷着一张俏脸,若不是为了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估计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安成希。

其实庄玉琳明白,有些事她插不了手,可她就是心疼,那双手肿成那样,估计碰到东西都疼。看到安成希一副坦然的模样,庄老师只差柳眉倒竖了。

而宋语嫣的做法就简单实际多了,将裴若清手中的筷子换成了勺子,并嘱咐道,“吃清淡些,否则坐车难受。”

有什么东西流过干涸的心房,一点一点修复着他如礁石的心,裴若清的手微微僵硬,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嫣姨。”

飞机上,裴若清理所当然的和时云疏坐在了一起。时云疏座位靠着窗,手里缓慢而有节奏地翻看着一本专业书,神态安宁。

说起时云疏的专业也是裴若清没料到的,前世时云疏在云京大学任教时教的是国学,他以为他学的就是有关国学的专业,后来才知道他学的是信息与计算数学,和今生一样。

但仔细想想也很正常,毕竟时云疏从小就在数学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赋。时奕宏作为一个顶级教育家,不可能去埋没时云疏的长处。

收回思绪,也开始看起了手中的书。

s城到京都的航程不到2小时。

安成希带着时云疏和庄玉琳去了时家,裴元绍则带着裴若清回了裴家。两家并不在同一个区域,甚至隔了一定的距离。

在分别之前,安成希意味深长的看着裴若清,“回去后每周五晚上到我家,我教你练字。就凭你那字,出去别说是老师的弟子,也只有你琳姐姐能看得下去。”

然后,安成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庄玉琳欲杀人的小眼神瞪得闭了嘴。

而裴若清却是有点懵,教自己练字,裴若清觉得自己要完,其实自己的字写的不差的,真的,现在解释还来的及吗?

“小若,你师兄在和你说话。”裴元绍不动声色的提醒着。

裴若清觉得头上压了一片乌云,但他还不得不被乌云盖着,于是只能乖乖道,“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裴家老宅位于城南大院,这里几乎囊括了老一辈的国家上层,住的都堪称国宝级人物。小一辈的人陆陆续续都搬了出去。若在平常,大院里会显得冷清,但今日不同,中秋作为华夏传统节日之一,在老一辈人的心里有着不同的意义,尤其是有些底蕴的家族。

大院有两条主街,呈十字分布,里面大大小小的街道交错纵横。大院里不准停车,而且身份核查极严,毕竟这里住的人太过重要。

裴元绍停了车,身份核查通过,带着裴若清往南街走去。越往里走,裴若清便越能感受到裴元绍的沉默,当年的事他了解得不甚清楚,不了解他爹到底背负了什么,他上前扯了扯裴元绍的袖子,担忧地问,“爸,这一去您会承受什么?”

裴元绍停住脚步,看着比平常多了几倍的人流,目光悠远,“既然已经选择了,就要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他回头看着眼前的孩子,“小若,你知道你爷爷前世的结局吗?”

裴若清脸色突然变白,努力的想了想,只觉得脑袋一阵刺痛,什么都想不起来,摇了摇头“不知什么原因,前世大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裴元绍立马上前一步,扶着裴若清“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别勉强自己,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还可以改变。”

裴家的院子里十分热闹,半大的孩子拿着棒棒糖在花台边上蹦蹦跳跳,男男女女分作几团聊得十分投机,但唯一的主人裴老爷子却不在其中。

裴若清是真的很惊讶,眉梢抬了抬,“裴家……这么多人吗?”

裴元绍漠视地看了一眼,大步踏入,“记住,裴家只有我们这一支。”

当初裴老爷子裴岩松凭着一身卓越的功勋拜官,连带着他走出的裴家村也水涨船高。裴岩松年青时是个十分仗义的人,自己出人头地之后也积极回馈乡里。但他自己父母双亡,一直靠着伯父一家接济才有机会上学读书,因此一直心存感激。

后来在战争时期,裴岩松那一身学识便得了军方的看重,一直在军方担着政委的角色,政委和同级军事指挥员同为部队首长,身份不可谓不高。但这些全都是凭着他真实的本领闯下的。

裴家看似人多,实际上都是裴老爷子大伯那一脉的人,往前推三代或许还称得上直系血亲,但到了裴元绍这一代,关系早就淡了。

而人总是贪心不足,在穷困时或许只想着温饱活命,但享受过金钱名利的诱惑以后就再难回到本心。裴老爷子大伯一家仗着裴岩松的名号开始在乡里作威作福,事事都要求享受特权,一双眼睛再也学不会往下看。

裴岩松到底不愿看着唯一的亲族堕落,于是将人接到了京都,想着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辖制。开始两年那些人还算老实,在出门随意遇见一个人都可能是官的地方不敢太过放肆。

可谁也无法估算人性的贪婪,裴老爷子的大伯想要在京都做点生意,想用裴岩松的名字盘地。裴老爷子想着给他们找点事做也好,免得他们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于是用自己的名字盘了一块地,交给他大伯经营。

那个年代的地十分廉价,但后来随着国家发展开放,一小块的地也变得寸土寸金。而裴家的下一辈也迅速成长起来,裴大伯一家出了一个十分擅长经营的人才裴炎,那块地的价值后来在他手中迅速放大,终于让他在房地产市场杀出一片天地。

但他的野心并没有就此停止,裴岩松手里也有很多项目和产业,而且基本与国家命脉产业挂钩。裴岩松当政时,这些产业并不显眼,后来他提前退休后庞大的家产才露出水面,这些财产就像一块诱人的肥肉,引得周围的豺狼虎豹垂涎。

裴元绍带着裴若清从院中穿过,仿佛没看见周围嘻闹的人群。大院的情况外紧内松,当裴元绍快走到正门门口也不见人出来阻拦,而周围的人也少有人露出奇怪的神色,以为是大院哪家的人过来探望。

直到有一道惊讶的声音插入,“咦,这不是元绍哥吗?怎么今天回来了?”

说得仿佛他今天不能回来似的。裴元绍皱眉。

来人三十三四岁,只不过比安成希大了几岁,看起来却像老了一倍。脸色偏黄,肚子上也团了一圈的肉,活像古装剧里脑满肠肥的贪官。这是裴炎的第二子——裴旭,裴炎一共三子一女,最出色的是小儿子裴厉,大儿子裴浩不成低不就,但好歹也靠着自己的本事进了体制。而裴旭却是个草包,手里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影视公司,还是他爹看他一事无成施舍给他的,成天不思进取还洋洋得意,和各种小明星小模特三天两头的闹绯闻。

裴元绍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拉着裴若清就要走。

裴旭脸色也难看起来,“裴元绍,你已经被大叔逐出裴家,怎么还有脸回来?”

裴元绍从小就出色,几乎压得他们兄弟三人抬不起头来。他厌恶裴元绍超过了厌恶自家那个事事得他父亲之心的三弟。

早些年间,提起裴家别人只知道裴部长的儿子裴元绍,而不知还有裴浩裴旭三兄弟。无论他们做得再好,别人夸的永远都是裴岩松和裴元绍。

凭什么?裴岩松当年落魄时还不是靠他们家接济?当了官就想翻脸不认人,也不怕被人骂忘恩负义!所以他把这些年裴岩松给的庇护当成了理所当然。

裴岩松没有说话,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曾,不值得的人没必要白费口舌。但裴若清却无法忍受,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感受到裴元绍握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

裴若清垂了头,不再说话。

谁知见裴元绍一幅漠视的姿态,裴旭更加恼火,感受着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更加得意洋洋,看着裴若清的目光顿时不怀好意,“哟,这不会就是那个和你老师独女野合生的孩子吧?”

裴若清茫然的抬头看着裴元绍,这是……什么意思?

裴元绍看着裴旭的眼神像是淬了寒冰,那一瞬间裴旭只觉得从艳阳天掉入了九幽之地,他狠狠地打了个冷颤,竟不敢去看裴元绍的眼。

他想起了一桩往事,裴元绍当年在军校就极其出色,从硕士读到博士,一路像是开了挂。如果不是因为那庄事,也不会被迫退学。经过系统军政训练的军校生,身上有着某种常人没有的特质。普通人只是敬畏,而像他这种心思不干净的人只有惧怕。

在裴旭躲闪的眼神中,裴元绍开口了,“裴旭,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嫉妒会让人变得丑陋?”

裴旭顿时脸色扭曲,他嫉妒?呵,如今的裴元绍虽然看似安稳,但因为当年那件事他的官职一辈子都不可能高过省级,他有什么好嫉妒的?

“裴元绍,今日是裴家团圆之日,你已不是裴家之人,还站在这里干嘛?”被逐出家门是裴元绍今生最大的耻辱,而被逐的原因更是裴元绍提不得的伤,他倒要看看这个素来目下无尘的人要如何自持?

裴元绍心里被激出了火,但十几年的政坛生涯不是白度过的。心中再怒也不显分毫,他眼皮轻抬,没什么情绪的眼扫过四周看戏的人,缓声道,“今日诸位能进这个门,仗的不过是我裴家的势,裴家一倒诸位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裴元绍虽不孝,但到底是裴家主脉独子,各位要想清楚,等我父亲百年之后你们要靠的是谁?”

裴元绍垂下眼,他真的不想用这种无聊的手段。可有些事触及了他的底线,容不得人如此践踏。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挑拨离间,可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这些人都与裴炎一支沾亲带故,但大多都是以利益为纽带的商业联姻,并不牢靠。经他一挑拨,有些墙头草就悄悄离裴旭那个白痴远了些。

裴旭快被气死了,却抓住了裴元绍话里的漏洞大肆发挥,嘴脸阴狠,“裴元绍,你这是在咒大叔死呢,他老人家一死,你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就可以独吞所有财产了是吧?”

裴元绍嘲讽一笑,刚想开口,就听到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他是我独子,我的遗产不留给他难道留给你?”

来人正是年近65的裴老爷子,一身浅棕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邃的眼眸中透出大智,脸上已经出现皱褶,裴元绍眼睛一酸,拉着裴若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裴若清很疼,可他就这样若无其事的任由裴元绍拉着,一双眼也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老人。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裴岩松了,前世上大学之后他就再没回过裴家老宅。

“小何,把非裴姓的人全都给我赶出去,今日是我裴家团圆的日子,不招待无关紧要的人。”裴岩松背着手,向身后的警卫员吩咐。

裴旭觉得十分丢人,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他请来的,大多与他有或多或少的联系,他不过是想炫耀一下他在裴家的地位,却不想被裴岩松打脸。以前这种事老爷子从来不管,今日却是反常了。

是因为裴元绍回来了吗?以前不是一直不待见这个儿子吗?想要进裴家的门都得先跪在大门口挨上一顿入门威,他以前没少拿这个来刺激裴元绍。

看着警卫员一个一个半是客气半是胁迫的把那些人请出去,裴旭扭曲着一张脸,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尤其是看到离开的人中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时,脸色更加难看。只要是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裴岩松“铁血军师”的称号,他的手段没人想去尝试。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不然他们这些年也不会过得如此逍遥自,早就裴岩松收拾了。

他们仗的也不过是裴岩松未发家时那点恩情。可恩情总有被消磨完的时候,他们只能趁裴岩松还存在一丝情义时,多拿一点东西。

等到人群散尽,院子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裴姓之人。但大多都是小辈,几个比裴若清还小的孩子。裴家另一支的掌舵人严辉并没有来,裴浩裴厉更是不见踪影,只来了一个草包裴旭。

“小何,给大老爷打电话,叫他过来议事。”裴岩松垂着眼吩咐。他的视线在裴若清身上停顿了几秒,直到裴若清手足无措的唤了声“爷爷”,他才嗯了声,移开了视线。

裴岩松负着手,缓步向不远处的亭子而去,“跟上。”

裴若清抬头看了看他爹,发现裴元绍脸上透着异常的苍白,他不安地动了动手,“爸?”

裴元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裴岩松来到亭子,亭中有一张石桌,桌上还有尚未喝完的茶水,杯里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刚才一直有人在这里。很有可能就是裴岩松本人,因此可能刚刚院中发生的一切都没能逃过他的眼。

老爷子负手立在亭沿边,背对着裴元绍二人,望着远处神态各异的几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元绍松开裴若清的手,隔着石桌跪了下来,沉声道,“儿子不孝,这么久了才回来看望您。”

裴若清愣了两秒,才跟着裴元绍跪在身后,低着头,小心地抬头看前方的人。他终于知道有时候他爹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是怎么来的了,他的爷爷即便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都能让人觉得他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

却见裴岩松突然回头,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向裴元绍砸了过去,“没出息的东西,被人如此诋毁都不知道反驳吗?”

裴元绍愣是没敢偏头,砰的一声茶杯准确无误地砸到额头上,温热的茶水顺着脸颊流下。裴元绍额头上瞬间红了一片。

裴若清看到裴岩松骇人的动作,心脏有一瞬停跳,差点控不住惊呼出声,好在一丝理智尚存,明白裴岩松不可能真正的伤害裴元绍。

裴岩松沉默了很久,开口却是另一番话,“裴元绍,从一开始你就错了,错得离谱。很多事你心知肚明,却偏偏不肯去触那条线,怕什么?怕你以为的真实全都丑陋无比?”

犹如平地起了一道惊雷砸到裴元绍心上,恍得他一时无法回神。他心知肚明这话里指的是什么,可是,让他怎么接受?

而裴若清却是疑惑,很多事是指什么事?真实又为何丑陋?他抬头去看裴元绍,却发现除了一个稳如山岳的背影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只听见他爹用一种近似迟疑和叹息的语气说,“爸,那个人已经死了,叶伯伯也死了!”

他不想去追究死人的责任,即便……

裴若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裴岩松口中的叶伯伯是谁,当年二战后,**获胜,在开国大典上荣封十大元帅,其中就有叶帅叶明华。

这位叶帅的传奇不知凡几,每件事都足以让人津津乐道半天。就连他这种不看史书的人都知道叶少威最拿手的是游击战,在军事部署方面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而叶明华……是他爷爷的结拜大哥。可是他爹话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他有种预感,这个人物十分关键。

裴若清知道谈话到这里,他已经不够资格再听。果然,听见他爷爷道,“到西院来。”

“是。”裴元绍没有拒绝,顺从地起身。

裴若清不想被当成一个外人被排斥在外,看了前方的两人一眼,沉默地跟了上去。

裴岩松回头看他,眼中不见一点凌厉,但无形之中却有股压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锋芒在背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裴元绍揽过他的肩,对裴岩松道,“爸,小若有分寸。”

裴岩松不着痕迹地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负着手向西院走去。

而裴若清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裴家西院的阁楼上,竹帘轻晃,发出簌簌声响。木制的阳台上摆满了精致的盆栽,九里香、海棠、栀子、鸭脚木错落有致,层次分明。雅致得像是哪位闺阁小姐的住所,可裴若清却知道这是裴岩松的地方。

袅袅花香在阳光下浮动,感官被打开,一切声音都变变得清晰起来。

比如,屋内长鞭破空的声音。裴若清立在围栏旁宛若雕塑,他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而屋内的鞭声还没停下。没有谈话,没有辩解,仿佛只是一场刑罚。

裴若清心中烦躁不安,有好几次都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可受了时云疏和裴元绍那么久的教导,到底让他存了几分理智。

啪,紧随着仿佛什么裂开的声音。裴若清拔腿就往里面冲!

进了屋,裴岩松手中的长鞭刚要往裴元绍背上挥,裴若清想都没想就往上面扑。然裴岩松的鞭子岂是那么好挨的?一鞭子下去裴若清只觉得背上仿佛被生生撕裂,闷哼出声。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裴岩松停了手。而裴元绍则是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僵硬,身上的人就像一团热源,触碰到背上的伤口时周身仿佛都烧了起来。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拉下身后的人,苍白的唇微微颤着,强忍着怒意,“谁叫你……进来的?”

而裴若清仿佛没听见般,一双眼看着沾满鲜红血色的双手,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竟是比自己受伤还来得痛彻心扉。他#从来没那一次觉得看着别人受伤如此难过,恨不得以身代之。

“小若,别哭了,爸没事……”看着裴若清流泪,裴元绍愣了一下,怒意如潮水退去,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他抬手轻轻抹去小崽子脸上越涌越多的泪,“就是疼了点,没什么大碍,你爷爷当年可是专门和你叶爷爷一起练过的……”

本来是句安慰的话,裴若清的心却像是被撕裂了一块,哑着声问,“练怎么打人吗?”

饶是再严肃的气氛,也被裴若清这句孩子气的话破坏得干干净净。

裴元绍哭笑不得,他要怎么告诉他,伤势虽然看着恐怖,却只伤了皮肉,没伤到一点筋骨。他爹虽然恼着他,也没说把亲生儿子往死里打的。

“哭什么哭,像什么样子?”裴岩松看着两人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就来气,倒衬得他冷血无情,他看着裴元绍的眼神十分不善,“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裴元绍白着一张脸,微微躬身,“儿子不敢忘。”

“行了,滚去上药吧。”裴岩松不耐烦地摆手,又道,“小若留下。”

裴若清自是不肯,他爹伤得那么重,他哪里有心思去做其他的,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裴元绍,固执地说道,“我要照顾我爸。”

裴元绍嘴角抽了一下,这个……笨蛋!不会换种说法吗?就说帮他上完药在过来也行,这样直接拒绝,谁心里高兴?

“哼,你倒是孝顺。比这个混账东西要好。”裴元绍无奈,他爹这气还没撒完呢。明里暗里都在骂他这些年来不回家的事。

“您教训得是,儿子以后一定改。”裴元绍顺着他的话,认错认得极其干脆。

裴岩松不理会他的讨好,语气依旧不善,“别把你在体制的那一套带回家里来,下一次再给我玩儿这些心眼,你敢玩儿一次,我就能让你没脸一次。不管你是四十岁还是五十岁。”

裴元绍正了神色,态度十分恭敬,“儿子不敢。”

“你最好不敢。”裴岩松暼了他一眼,负着手走了出去。到底把裴若清留下了。

听了两人的对话,裴若清十分的……懵!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走什么神呢?扶我起来。”裴元绍笑骂了一声,小崽子今天估计是被吓到了。

“爸,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爷爷罚得毫不留情,为什么您又受得心甘情愿?他甚至有种感觉,这场类似于刑罚的家法更像是一种约定。

裴若清扶着裴元绍,直直地看着他的眼。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人,裴元绍眼神微暗。

为什么?一想到原因裴元绍仿佛回到了那犹如地狱的一天。他抬头看向墙壁,一幅近一米长的黑白照片挂在上面,照片上是一名很年轻的女子,梳着长长的麻花辫,一身墨绿色的军装穿在身上十分的娇俏,笑容异常甜美,身后怒放的格桑花在她的笑容里也失色不少。

裴若清顺着他爹的视线望去,顿时吃了一惊,有些不确定的道,“这……不会是奶奶吧?”

对着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叫奶奶,这种感觉十分怪异。

裴若清这才发现这间屋子的格局,有点像古时候的小佛堂,却没有供奉什么神像牌位。正中间挂了一幅黑白像,按理说如果是遗像一般是过逝人生前的近照,而眼前这幅明显是主人少女时期。

他忽然有点猜不透他爷爷的心思。

裴元绍就着裴若清手臂的力道站了起来,后背上撕裂的疼痛让他深吸了一口气,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已经停止了出血,衬衣早已和血肉粘在了一起,每动一下都仿佛新一轮的上刑。

裴元绍苦笑,挨打不过是在赎罪而已,在疼痛里他才能求得一丝心安。他看着照片上永远也不会改变容貌的女子,低喃,“妈,您若怜惜……”

您若怜惜,就请让我看看真相。一句话未完,裴元绍像是突然被卡住了喉咙,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当初就是因为这份怜惜才害得这个如山花般潋滟的女子葬送了性命。

有些记忆一旦开启就再也止不住,十三年前的夏天,他父亲的寿宴上,他突然接到消息,时毓婷失踪了时毓婷当时正值临产期,他甚至顾不上给他父亲拜寿就叫了人匆匆忙忙的离开。

一个小时后,市中心摩天大楼,文坛领袖时家家主从天台一跃而下,世界仿佛在此刻安静。

而当他赶到摩天大楼楼下时,得到的却不是作为死者家属的安慰,而是一番公事公办又冰冷无情的调查。

当听到调查的人用一副冷冰冰地语气问他,“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他听见他自己回答:“我是……他学生。”

“你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美国呆了三个月,期间你们可有联系?”

“有……”有,怎么会没有呢,每周一次的日常问候,老师语气里都带着项目成功的愉悦和兴奋,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你知道……”

裴元绍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回答完那些刁钻刻薄的问题的,当人从讯问处出来,他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当时的时家除了时彦杰只剩一个独女时毓婷以及一个养子时奕宏,可那时时奕宏并不在国内,而是去了圣彼得堡大学进修。时毓婷不知所踪,所以能称得上和时彦杰有关系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被通知去认领遗体时,那种不真实感才慢慢远去,他才真正的意识到那个耐心地教授着他知识的恩师……不在了!那是他第一次哭得那么肝肠寸断,就在警察局的大门口,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顾形象。

后来的事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桩一桩压得他近乎崩溃。

时彦杰的遗体已经模糊得没有人样,而他手里握着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小小的印章。这是时彦杰答应回国后送给他们师兄弟的礼物,可这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已经染了送礼人的血。

再次回到裴家,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庭院里蒸腾着夏日的暑气,所有的一切都躁动不安起来。他正要去见他的父亲,然,一个电话再次阻止了他的脚步。

时毓婷……出事了!

他挂了电话拔腿就跑,却迎面撞上了他的母亲。他甚至来不及道歉就冲了出去,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住时毓婷,保住老师唯一的血脉。

而贺静秋,也就是他母亲一直追在他后面,让他等等,似乎想要和他说什么事,可他仿佛一点也听不见,脑海里全是时彦杰血肉模糊的遗体。

他想,如果当时他不那么冲动,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砰,车轮划过地面,尖锐的摩擦声似要刺破耳膜,有什么东西被撞飞。他站在马路对面,回头,身后残阳如血,天地安宁!

他以一种不似常人的速度冲向被撞飞的人,然,已经晚了!

他跪在他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到怀里,双臂颤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摔出去。

怀中的人尚余一口气,纤细的手缓缓抚上儿子的脸,“傻瓜,我……就是想……叫你,叫你换件……衣服,都……染上血了……”

犹如困狼的嘶吼也无法发泄他心中的悲愤和绝望。他坐在街上仿佛失了魂,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后来,再没了后来!哪怕急救室长达十几个小时不间断地抢救,哪怕他跪在急救室门口直到灯灭,也没能换回他母亲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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