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清迷迷糊糊地被时云疏抱回了房,又迷迷糊糊地被上完了药,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小若,真正的成长很苦的,你准备好了吗?”
那一晚,时云疏和裴元绍彻夜长谈,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从那之后,时云疏不再把裴若清当成一个孩子,对他日常的行为习惯也要求得更加严格。
每次时云疏罚他总有缘由,或大或小,绝不会无的放矢。慢慢地他也能从这些行为中品味出更多的含义,或为人处世,或待人接物,每一种都是生活的技能,是他前世所忽略的东西。
开学已经一个多月,天气不似初时那般烦闷。裴若清站在昇亣大学附近的公交站牌下,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跳动着。
时云疏今晚有事不和他一起回家,但有东西让他带回去,于是发了消息让他在公交站等他。
而正在和他发消息的却是庄玉琳,他那位闻名中的师兄终于在出差半个月后回到了s城。但无奈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庄玉琳根本没把时云疏在s城的事告诉安成希,更没告诉他时奕宏收了一个小弟子的事。
而时奕宏那边倒是知道安成希回来了,但时老师不急啊,他等着人自投罗网呢。所以即便知道安成希回来,在和他通话时也没透露过半句。
庄玉琳告诉他,让他和时云疏今晚去她家吃饭,好让他们师兄弟三人见见。他想着时云疏说过晚上社团有活动,他就没有立刻答应,回复庄玉琳说等下见了他哥问问。
在答应之前,他要先回一趟家。
裴若清关了手机,安静地等着时云疏的到来。谁知刚一抬头就见一辆黑色的法拉利从他眼前驶过,本来他也多在意,但目光不经意间划过车牌,熟悉的感觉直冲脑海,他想都没想就拦了一辆出租车,慌忙道,“跟着前面那辆车。”
车主看着他一个孩子有点迟疑,裴若清直接掏出两百现金塞到他胸口的包里,“跟着他,不够再加。”
得,有钱就是大爷,司机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当时云疏到时,恰好看到裴若清上车的一幕。他皱着眉,一边拨打着小孩儿的电话,一边准备着过马路。
他从学校出来,而公交站却在对面,刚刚裴若清也是在对面打的车。如果他在这面打车,还得绕一圈才能去对面,还不如直接过马路。他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绿灯还剩三秒,等下一次绿灯要三分钟,裴若清早就走远了。
他想起裴元绍那天晚上和他说的话,他们现在的生活看似安稳,实则不知道哪里藏着危机。当然,裴元绍为了取信他,给他透露了一些当年的事,那些他父亲也不曾告诉过他的有关他爷爷也就是时彦杰的往事。
他担心裴若清的安危,眼眸低垂,一边听着电话里漫长的铃声,一边拔腿往公路对面冲去。但三秒时间实在太短,才跑到斑马线中间,红灯就没有怜悯地亮起。
此时,一辆车从前方疾驰而来,由于惯性,时云疏来不及停步,但凭着过人的身手和反应能力以及出色的计算能力,时云疏果断地扔掉手机,看准最适合借力的地方,双手撑在车盖边缘,双腿用力上蹿,整个人以极其完美的姿势落在车盖上。
那辆豪车终于在划出十几米后靠着路边停了下来,此时已过了下班高峰期,来往的车辆减少,倒没造成什么围观或拥堵。
时云疏从车盖上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精致的脸一片惨白,遇到这种生死一瞬的事他远没没自己想得那么镇定,他突然很感谢时奕宏这些年来给他找的跆拳道老师,今日要是换了其他人,没有他的计算能力和反应能力,恐怕早就躺在血泊中了。
虽然心有余悸,他还是强做镇定地转身,朝车窗躬了躬身,“抱歉,事出突然,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做在后座的年轻男人眯起一双如墨的眼睛,透过单视镜审视着车外前一刻还“惊心动魄”下一刻便“镇定从容”的少年。
年轻俊美的男人抬手摸了摸下巴,嗯,有点眼熟!
他朝前面的司机兼助理道:“老杨,让他等一下,看看有没有伤到。”
但时云疏真的很急,他见双方都没什么事,他也道了歉,没等助理开口,迅速找到被车轮碾压过的手机,转身欲走。
想到还没联系上的人,心里久违的蹿起一股无名火,不知道是对谁。
他抬手欲拦车,却听一道低沉中带着冷冽的声音,“站住。”
熟悉的音色强迫时云疏一寸寸回头,车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做工讲究的手工皮鞋,然后是一双笔挺修长的腿,再往上沥青色的衬衫将男人腰身的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五官深邃,一头短发干净利落,三十左右看起来却像刚出学校的大学生,当然那周身在生意场上打磨出来的沉稳老练一点也不大学生。
时云疏看着记忆中熟悉的脸孔,一时间忘了刚刚生死一瞬间的恐惧,忘了联系不到裴若清的焦躁,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瓶,油盐酱醋茶齐齐搅和在一起,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眼前的人不是安成希又是谁?
在得知安成希在s城时,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要见面。但庄玉琳告诉他,安成希从一回来就忙着出差,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在闵江站稳脚跟,所以这是他七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安成希。
没人知道他心中的期待和忐忑,当年安成希追着庄玉琳去国外时他才十一岁,刚刚要上初中的年纪。那个一直以来在他生命中承担着重要角色的兄长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抛掉了他们,去追求他所谓的幸福。
一个你满心敬重依赖的人连个招呼都没有就消失在你的生命里整整七年,时云疏自认为不是圣人,做不到毫无怨怼。
他那时的心思远没有现在成熟,不高兴了也会使性子,而且没人知道他是个很记仇的人,所以开始两年只要是安成希的电话他就故意不接,再到后来安成希就不给他打了,只是旁敲侧击地在他父亲那里打听情况。
安成希靠在靠门上,看着少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然后很快归于平静,他挑了挑眉,这表情,嗯,更熟悉了!
安成希的做派简直和时云疏一个模样,时云疏看见他盯着自己像是微微的疑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顿时一口气堵在心口,憋得难受!
呵,他的师兄,没有认出他!
安成希本来想问问他有没有事,虽然今天的事他没有责任,但对方毕竟只是一个学生,不问没道理。况且那一丝熟悉感也引着他去探究。
哪知道对面的少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地收回了视线,竟是看也不看他,掉头就走。
安成希脑中一道电光闪过,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时云疏?”
时云疏果然顿住脚步,回头向他浅浅欠身,语气像是程序化的公式,“您有什么吩咐,我还有急事。”
潜台词就是,您有事快说,我没时间作陪!
啧,安成希扬了扬眉,没想到真的是这小子,想想自己自家夫人神神秘秘的说要给他惊喜,安成希顿时了然,这两人怕早就见过了,并且知道彼此的身份。
他上下打量着时云疏,七年不见,当初的小小少年出落得越发出众了,就是这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越生气越恭敬。高兴时叫哥,有点生气时叫师兄,不想理人时就什么都不叫。
到底是他欠他的,他也不计较他的称呼问题!但是,先前的不要命的行为还是需要好好治治,这要换作一个不相关的人,问一句就已经仁至义尽,毕竟闯红灯是对方的责任。但时云疏毕竟是他老师的独子,他曾经也宠了那么多年,早就不算旁人了。
安成希头偏了偏,示意道,“上车。”
时云疏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可以打车。
话还没说完,就被安成希强势地打断,“不许拒绝。”
司机老杨从窗口探出头来,目光在时云疏身上逡巡了一圈,笑着看向安成希,“安总认识他?”
安成希不承认也不否认,等着时云疏的决定。
又听司机感叹道:“安总运气真好,这样都能遇见熟人。这看着年纪不大,身手倒不错,刚才要换了我,早就吓傻了。”
时云疏不知道这司机是在帮他还是害他,话刚落就感觉身上一凉,抬头果然见安成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安成希抱着臂消散地靠在车门上,语气颇有点漫不经心。
时云疏垂着眸,跟着安成希上了车。他的手机被压坏了,联系不到裴若清,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他必须要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裴元邵。而最快的方式就是向安成希寻求帮助。
时云疏一口气憋得十分难受,但他知道此时不是任性的时候,于是斟酌着向安成希开口,“能借一下您的手机吗,我的手机摔坏了,有急事需要打电话。”
安成希没理他,吩咐助理,“去二中。”
时云疏真的有点慌了,但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语速变得更快,“小若上了一辆出租车,我担心他出事。”
安成希眼神落在他故作平静的脸上,没有问小若是谁这样的话,能让时云疏如此着急的,一定关系匪浅。
他将手机递给他,看着他熟练的播出一个号码,听他快速又不失条理的报告情况,“师叔,我是时云疏,具体情况一会儿和您说,在昇亣公交站,小若上了一辆出租车,不是回家的方向,我担心他遇到了什么事擅自行动。嗯,您调一下这一段的监控就能寻到。”
他的话里透露出两个意思,第一,告诉裴元绍调监控的方向,与到裴家的方向相反;第二,小孩儿是自己跟上去的,如果不是自己傻得暴露就不会有危险;
得到裴元绍的答复,时云疏微微松了口气,挂了电话双手递给安成希,等他接过后不动声色转过头的将出汗的手覆在皮革的座椅上。
安成希双腿交叠曲起,偏过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一点初见的生疏,仿佛从没离开过,“不和我解释解释?”
时云疏浑身紧绷着,他一点也不想接话,但自小的修养不允许他这样做,他淡淡开口:“您想知道什么?”
安成希一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用了除了面对庄玉琳外仅剩的一点耐心,“你口中的师叔可是裴师叔?”
“是。”
“小若呢,裴师叔的孩子?”
“是。”
“和你师嫂见过了?”
“是。”
“……”
这天没法聊了。安成希终于耗尽最后一点耐心,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去询问司机老杨,“还有多久能到?”
他怕他再不转移注意力,会忍不住将人按在车上揍一顿,到最后没脸的只会是他。
时云疏心里其实是紧张的,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敷衍。他自嘲的笑了下,他连在时奕宏面前也可以做到游刃有余,却只有在安成希这里才会勾出一点他的孩子心性。
不过他没想到即便这样安成希也没发作他,要放在以前少不了会挨一顿巴掌。
时隔七年,很多东西到底不一样了!他长大了,他的师兄也学会了忍耐。
司机老杨听到自家老板的问话,忙道,“已经到了。”
果然,二中门口庄玉琳亭亭如玉地立着,看见他们的车眉眼间都带着甜蜜的笑意,远远看去竟像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间含着春色。安成希看见她,因时云疏带来的郁色散了不少。
安成希对司机道,“老杨你一会儿打车回去,车我来开。”
“好嘞。”老杨没有任何异议的应了声,干脆地将车钥匙扔给了安成希。
安成希按了按额头,对时云疏道,“你坐到副驾驶座上去。”
时云疏依旧低眉顺眼,“是。”
“再敢说一个是字,回去的路上就跪着。”安成希觉得自己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他多年来的修养快要毁于一旦。
时云疏下意识地又要答是,话头险险地在舌尖转过才没有出口,“我知道了。”
他跟着安成希下了车,看见庄玉琳礼貌地打招呼,“琳姐姐。”
“哟,这是提前撞上了。”庄玉琳笑着,向安成希无奈地摊手,“看来惊喜没了。”
安成希接过她的包,皮笑肉不笑地说,“很惊喜,怎么会没惊喜呢?”
时云疏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接话。
庄玉琳狐疑地看看安成希,又看看时云疏,直觉这两人之间有问题。但她什么也没问,这两人都不是没分寸的人,于是她换了一个话题,“若清呢?我让他叫你一起来家里吃饭,他说要问问你的意思,人呢?”
庄语琳见惊喜没了,直接坦然地说出今晚的安排。
时云疏却是心紧了一下,就在此时裴元绍的电话打了过来,没有一句废话地直奔主题,“小若跟着一辆黑色法拉利进了宁海皖,后面进入私人区域,无法调取监控。他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联系不上。你们学校离宁海弯近,你先过去,我随后来。”
“我知道了,师叔别担心,小若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时云疏神色如常地安慰着。
时云疏挂了电话,不去看安成希,直接对庄玉琳道,“小若在宁海皖失去了联系,他的手机关机了,我要去看看,不能陪你们吃晚饭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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