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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桥娘公案 第八章 路往沧州

小说:刺客桥娘公案  作者:山纹锁子  回目录  举报

转眼已是七月流火,头顶的日头日益毒辣。

凌博已经卸下了密不透风的西式板甲,换上了往日的锁子甲。他抚摸着领盆处的箭孔,若有所思,大概是想到了那伙土匪,想到了苏儿的母亲。

江涛干脆不披甲胄,一身单衣扛住暴晒,一路上不住往两肩浇水降温。时不时取下斗笠往头顶也浇半壶水。

我,老高和青青三个身材较为纤小,出汗不是那么难捱,暴晒倒是着实难受。一路上我宁愿顶着沉重的铁斗笠,斗笠前还挂了纱布挡脸。

我们一行人策马出了泽明镇,再走几日,过邯郸,走衡水,就进入热河地界。

此时道路两边已经少有山河,放眼放去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田地广阔,沃野千里。一路走过去一路稻花香。道路两边广阔的稻田,农夫们弯腰除草除蝗,小孩围着爸爸妈妈玩耍,偶尔从路边折一束幽然绽放的兰花。

稻田之间的水渠里游着鱼,黑黑的脊背,灵巧地在黄土渠里畅游。我们的队伍路过,奔马惊飞一片飞蝗和麻雀,有的飞蝗落在水上,水花一闪,一条肥壮的黑鱼翻身张嘴,一口鲸吞。又迅速回到芦苇丛里隐秘身影。

猛然间,我觉得我和那大鱼做的是一样的事情。我们猎捕,我们奔逃,我们遁形。胜负一瞬,生死一瞬。

猛然间我听到孩子兴奋的喊叫,抱着一条一斤多的大鲤鱼,蹦蹦跳跳跑到妈妈身边邀功。他们今晚可以饱餐鱼肉了。这一瞬间,我是有点怜惜那大鱼的。

我正想得出神,发现身后跟了一支队伍,这伙人也腰跨刀兵,却不似府兵样阵容整肃。马队稀稀拉拉,为首一个胡子拉碴邋邋遢遢。整支队伍看着就是响马子模样。

我琢磨着这不能是旧锦衣卫的队伍,可是要是真有个磕碰,怕是也要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喊凌博:“小子,跑一跑?”凌博根本没说话,直接打马奔驰,他那匹马是一匹红鬃烈马,名唤作剑星。脑门上顶着一个雪白的四棱星,如同剑锋的寒芒。剑星性子暴烈。凌博讲过和父亲一起买马的时候,打算试一圈,这匹马只要出栏,不管前面的是谁,也不管是不是比它早下的跑马场,在自己前面奔跑的都得让路,跑不过急了,还会用蹄子刨,用牙咬,和凌博一路的货色,也只有凌博这种火气冲天的壮小伙子能压得住它,这下主人可算是来了命令,红鬃马立刻甩开蹄子,从溜溜达达瞬间转为大步狂奔。我也夹了夹马肚子,一甩缰绳,胯下的老黑马也扬起蹄子,快步奔出去。这匹马我一直想起名叫老高,但是鉴于怕老高举剑劈了我,还是作罢了,这匹马真似老高一样油滑,没别的好,就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一打起来这货就头也不回就没影了,跑到不知道那个水草充足的地方看戏。有一次我们在里面以命相搏,它站在山头吃着草看我们打架,感觉还看的挺投入。要不是它蹄子太沉,非得叫个好鼓个掌什么的。不过这老油条关键时刻也着实靠得住,也是一次被围困,对面有三四个长刀兵,我一声口哨,大黑马从远处狂奔过来,撞飞了一个长刀兵,然后停在我身旁,我翻身上马,带着这货在集市上一路闪转腾挪,竟然一个小摊子也没碰到。最后我管这老家伙叫泥鳅,它也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剑星和泥鳅在蜿蜒的田间小路较上了劲。剑星筋肉鼓起,鼻息喷薄,跑的很是起劲,一遇弯路,它和凌博配合很是得当,人马合一燕子似的倾倒下去,凌博此时若是伸手,都能摸得到地面。剑星斜着跑过,丝毫不知道减速,一路尘土飞扬。凌博也跑的起劲,对待剑星是不需要扬起鞭子的,你不让它跑都不行。泥鳅这老油条则更讲究策略,在大直路它也会扬起蹄子狂奔,遇到弯路,它先往外拐到道路最外侧,随后把急弯化为连续两个柔和的小弯。它并不需要和剑星一样倾倒身子猛转,只需要略微一转身,就轻轻松松再进入下一处直道。

两马一直不相上下,乡间的小路尘土飞扬,一路芦花飞散,鸟兽惊飞。马蹄快步拍打着硬土地,刨出一个个小坑,马蹄声如同战歌,更让我俩振奋精神狂奔。

在一处大直路,我这边驾着泥鳅闲庭信步,凌博弯着腰蹲伏在剑星身上咬牙切齿。身后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身姿优雅的米白色高头大马狂奔过来,越过泥鳅,再越过剑星,跑到了前面。我一看,是青青。

这小丫头身轻如燕,本身马匹负重就小,加上她座下的是一匹血统纯正的大食快马,竟然后发先至跑到了我们前面。剑星这就不乐意了,一声长啸,瞪着眼歪着嘴,飞也似地狂奔,两个蹄子来回倒腾,都出了残影,马蹄狂砸地面,蹄子印都拖着痕迹。剑星跟着青青的大食马一溜烟消失,两人把我远远甩在后面。

大概过了半刻钟,我才在道路尽头的小村庄看到了他俩。倒不是泥鳅跑得多么慢,是它看追赶无望,干脆慢步不跑了。我扬起缰绳喊一声驾,他给你倒腾几步糊弄糊弄,随后又慢悠悠咣当起来,最后看见给稻子蓄水的沟渠,直接拉也拉不住去低头喝起了水。

俩人坐在地上倒着气,都一脑门子汗。两匹马跑到稻渠里大口饮水。旁边卖西瓜的大娘递过来两片西瓜,凌博抓起来就是几大口,结果运动过度,又吞咽太猛,一阵咳嗽,吐出西瓜又抱着柱子一阵干呕。青青想过去,但是坐在地上死活起不来,说话都费劲,大口喘气。

我在村口买了大碗的茶汤,过去递给青青一碗,又来在凌博身边,帮他擦嘴拍背。

再半刻钟,后面几人才到。江涛颠得衣服都散了,跟被人欺负的小姑娘一样,头发也披散在身后,甚是荡漾。他已经是不行了,拿着手帕不同地在油滑滑的膀子上擦汗,把头发一拧,汗水滴答答落地。他抱怨道:“大热天你们玩什么命啊!”他下马,牵着他的马,那匹名字叫做老姑娘的老母马,去路边的稻渠饮水,自己也扑进水池找凉快。

远远听到一声嘶鸣,原来是剑星玩水玩的开心,扬起长长的脖子甩着鬃毛,吓得一同饮水的几匹马直往后退。我看过去,也看到了最后过来的老高。

老高的马叫霜雪。是一匹白马,撒着一团团的黑毛,在懂行的人嘴里唤作黑云盖雪,又有一条漂亮的黑尾巴,这叫雪里拖枪。这匹马甚是好看,真跑起来,也未必跑不过剑星,最起码跑得过泥鳅这个滑头。不过老高从来不舍得让霜雪跑,这次也难得是小跑颠过来的。

翻身下马,老高也很高兴,他喘得没那么厉害,也因为烟酒拿坏了肺管子,此时略微咳嗽,买了西瓜,看到两人脚边的瓜皮,也帮着凌博和青青付了钱。吃着瓜坐在小店里要了一壶茶。点烟休息。我过去蹭茶喝,他开心地说:“上一次这么跑的时候还是我三十多岁,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此时霜雪喝了水,过来蹭老高,老高立刻会意,从马褡裢里拿出梳子给霜雪理毛,霜雪回头嘟噜嘟噜打着响鼻,老高立刻明白,拍拍霜雪的脑袋说:“有有有!”于是跑进小店要了几根黄瓜喂给霜雪。

我笑话他:“老高,你这对媳妇一样对它啊。”老高有点神伤,说:“这匹马,本就是一位姑娘的名字……啊,现在也不是什么姑娘了,也是你大妈了。——小二,来壶酒吧”

过不多会儿,我们都缓过来了,几人坐在小店里喝茶,叫了酒菜还没到。坐着聊闲天。这时候后面那伙人才赶来。

为首的趾高气扬,下了马大步流星带着人横冲直撞。村里的人纷纷关门闭户,刚刚卖西瓜的大妈也抱了西瓜收摊走人。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跑进屋里躲着,男人们也都靠边走,生怕触怒了这伙响马,与以往不同的是,村民虽然不惹事,面对响马,非但不避让目光,却个个怒目而视。有个光着腿的年轻小子直接往一个方向一溜烟跑过去,像是去通知什么人。

一个小孩踢着皮球玩耍,只顾着低头看球,这球东滚西滚,几下滚到了响马队伍里,小孩去追,响马子们就赶,有一个直接一脚把小孩踹飞好几步远。坐在地上哭了。孩子的娘马上跑出来,抱着孩子跑走了。

“不长眼的东西……哎呀!谁扔的砖头!”一块砖头飞出来,直接砸得那响马捂着肚子弯腰喊疼。

还没等我作反应,一个身影手持长长的竹竿跑出来,与那群响马对面而立。

我正想拔刀,老高按住我的刀柄把刀插了回去,说:“先看看情况。”

我站起来歪头一看,视线越过几个响马子的身影,来人竟然是耿良辰。

耿良辰持这这把两身高的竹竿,双手握着棍尾,长长的竹竿守住中门。他喊道:“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响马头子脸上横肉抽搐,没有多废话,抽出弯刀砍向竹竿,耿良辰那边竹竿一晃,打歪了响马的刀,随后一击戳刺,正中响马的肚子,响马吃痛弯腰低头,缓了好一会儿。举刀痛苦地喊道:“一起上一起上!”

耿良辰左右开弓,一下下精准地抡在一个个响马脸上,用长竹竿给他们挨个掌嘴。然而还是有两个响马窜到他身边,他一个错身,反从两个响马中间穿过来,倒手一棍砸倒了一个。又圆抡起棍子扫在另一个脚踝,那响马立刻失稳倒地。这一波打的漂亮,然而终究人多势众,几个响马持着刀兵逼近了耿良辰。

凌博已经坐不住了,然而没等他站起来,一个农夫已经举着扁担冲了过去,一声吼叫拍抡圆了扁担,硬砸在一个响马脑门,那响马眼睛一翻到了地,随后他抡着扁担冲进人群,耿良辰也抓住机会,从后腰掏出两把八斩刀,与响马周旋开来,刀锋凌厉一路劈斩。当时已经有两个响马受伤跑走。

老高拔剑出鞘,凌博则直接踩着凳子就奔了过去,直接把凳子踩翻把江涛摔了个屁股墩。凌博如离弦之箭,猛冲如人群,凭盾直接撞倒一个响马,随即一剑刺去,刺穿了那响马的腿肚子。我们也持着刀剑走来。我直接过去抽刀就剁翻了一个响马。

响马头子见势不对,收拢了队伍,抱拳拱手,乌青着眼睛带人抱起伤员离开了村子。

那个农夫刚刚已经被几个响马打翻在地上,这下响马撤走,有个响马还不忘踹上一脚。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笑呵呵过来向耿良辰行了个礼,又向我们行礼道谢:“几位英雄好身手,在下福贵儿,都管我叫贵子,师从沧州黑龙港丁家门下。学艺不精让几位见笑,实在有辱师门。还多些几位好汉……还有好……好娘们儿搭救!”耿良辰也报出名号:“在下耿良辰,师从南派短打。”贵子说:“早有耳闻,失敬失敬。”凌博说:“叫我凌博,军户。”贵子回答:“原来是一位军爷,失敬失敬。这位好娘们是……?”我笑了说:“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好娘们?”贵子陪着笑说:“乡下人不懂礼数,还请担待还请担待。”我说:“本好娘们名曰郭桥儿,学的杂,东瀛北辰一刀流,大明御林军长刀,辛酉刀法,民间苗刀会点。”贵子说:“果然犀利,来,几位让我报一报救命之恩,来,我请客!我请客!等我回家跟媳妇要点钱去。”

正往回跑,却看见一群村民此时已经扛着铁锨锄头镰刀,浩浩荡荡从村子那边集结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颇为讲究的双手剑,看上去很受尊重。他走过来问情况,贵子回报说:“洪爷,刚刚是路过的响马闹事,已经被几位英雄打跑了。”洪爷过来挨个和我们握手,夸赞我们年少有为,路见不平敢出手相助,回头让村民也快快鞠躬,我感觉承受不起,想阻拦,村民却已经纷纷行礼,我也抱拳拱手还礼。

老高对洪爷说:“他们可能今晚还回来,还请村民提高警惕,多加戒备!”

老爷子吩咐道:“今天晚上开始,明岗暗哨都安排上,彻夜不收!敢来就弄死!”村民山呼响应。老爷子吩咐:“回去把大枪刀兵都拿上!各回各家吧!”

贵子招呼老爷子一起饮酒,老爷子没做任何推辞就过来了,坐下空口兀自饮了两杯,才和我们相互敬酒。

一番客套,我们得知此地已经是热河地界,村子叫二道湾,临近沧州,历来是沟通南北的水旱码头。来往众多,早年间匪患猖獗,村民在农闲时候,多去沧州跑过脚行赚钱,期间寻师傅习武,回来教会其他村民,村庄人人有功夫在身,加上常年劳作。个个有一番拳脚勇气。

我对此十分钦佩,说起之前的事情,同样是面对流寇,泽明镇的村民有二道湾村民一半的勇武,也不至于让这两伙人横行霸道。

洪老笑笑,说:“年轻人,知道镖不过沧州吗?咱们这里的风气,那大明全国上下,都是闻名在耳的!”

老高回答说:“早有耳闻,热河地界的勇武,早是天下闻名的,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嘛!”

我说:“我孤陋寡闻,倒是没听过,你们给我讲讲?”

洪老来了精神,又滋溜一口酒,给我介绍起来。

这燕赵之地,自古兵荒马乱,哪怕是现在迁都东京汴梁,燕赵依旧是向北沟通建州,向西去往草原漠北,向南直奔中原腹地的商贾必经之处。水旱码头那是鳞次栉比,码头上人头攒动,彻夜都有点着灯装卸货物的漕运和大车。

为了自保也为了争抢脚行的资源地盘,学武的风气盛行,人人会功夫,人人知反抗!镖师到了沧州附近,要扯下镖旗,不喊趟子,悄悄路过,否则一路上少不了上去挑战比试的。

几年前有一伙押镖的,来者年轻气盛,听说镖不喊沧,觉得是虚有其名,依旧挂着镖旗,喊着趟子路过。期初一路照旧,镖师心说这沧州不过如此,结果走在路上,看到个铲粪的老汉,镖师们就喊叫:“老汉,要死就呆着,不想死就躲开!”这老汉没听到一样,接着铲粪。那镖师走过去,喊道:“你老小子聋子吗?还是在这找对手呢?”于是过去打算抓那老汉,刚伸手,被那老汉抓住右手,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丢出去一丈多远!

这帮走镖的各个身强体壮,看这老头却瘦小枯干,似乎无缚鸡之力。镖师们不敢大意,肩挑起老头的粪筐,坐车把他送到城里,出钱宴请全城的武家名门。

这老头就是传言中的双锏李,李风岚。

我听得过瘾,青青也拍手道好,可是她不懂这镖局的旗子还有门道,就问走镖是怎么回事。老高向她解释道:

走镖就是保护财产,一般是贵重金银或者书信,也有保人的。

走镖分三种,一种是威武镖,拉着大旗,旗子上是镖局和镖师的名号,一路鸣锣开道,遇闹市则高喊镖师镖局的名号,掺杂着春典暗语,这是威武镖,也叫亮威镖。

还有一种呢,半拉着旗子,不喊号子,打十三太保长槌锣,或者七道七星锣,再或者敲五下,五行锣。一般这种是差一点的镖局,一方面在老百姓面前威武,一方面地面上的势力也不得罪,这美其名曰仁义镖。

再有就是,不挂镖旗,不喊号子,一行人乔装改扮,马摘了铃铛,车轱辘抹油,趁着晚上快进快出不做逗留。这叫偷镖。

镖局一方面是靠镖师的个人武艺,也是靠官面和地面的关系。许多镖师之前和土匪干脆沆瀣一气。就算之前不是,地面走多了也和土匪们不清不楚。镖师这行当,黑着呢。

不过,这沧州地界,始终是镖师们必须卷旗而过的地方,这地方高人辈出,藏龙卧虎,百姓也多习武。为了避免麻烦,镖不喊沧,这不是空话!

听了这番话,我问老高:“要不然我们稍稍绕路去一趟沧州?”

老高回答:“娘娘都说了各尽人事就好。那我们不妨去转转,也顺便甩开可能存在的追兵。”

江涛也点点头:“反正进了城有酒有姑娘,我没意见。”凌博说:“江涛大哥没意见我也没意见,不过去见见高人也不错。”

我问耿良辰:“还没问你这次来干嘛呢,你怎么也在这,准备去哪?”耿良辰告诉我:“上次擂台结束之后,他们各领了任务,刨根问底抓逆贼,带队去往奉天城,我独自来的,我去津门,正好和你们一路。”我问他:“你去津门干什么?”他捻着小酒盅,看着远方,说道:“正好往北走,国事家事一起办,这次回津门,去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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