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清晨，街道上摊贩的吆喝之声渐起，偶有小孩的玩闹之声夹杂其中。房中的卫歧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一夜修炼，阻碍了他良久的瓶颈已经无声瓦解。
对于武道境界的划分，江湖之上按照体内真元的凝练次数，分为一至九品。卫歧修行不过数年光景，饶是他天赋异禀，也才堪堪精炼八次，算是初入八品之境。至于九品之后的境界，因为功法繁杂，故按照道、佛、杂区分。道家称为“叩仙”，佛家称为“妙法”，余者皆称作“积天”。初入门时，卫歧好奇问过老头是什么境界，老头挠着胳膊，也不理他。
卫歧起身推开窗，微微眯起眼，迎着日光向外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
老头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吓了卫歧一跳。
“老头，你怎么跑进来的？我不是锁门了吗？”卫歧看向不知如何被打开的房门，颇为讶异。他已踏入八品，对周围气息的察觉更加细致，却依旧未能发觉老头是何时进入自己房间，若是昨日那个杀手，只怕自己早已……，念及此处，他后背不禁一阵发冷。
老头已细心梳洗过，换了身干净道袍，颇有世外高人风范。他见得卫歧这般反应，自然知晓其心中所想，也不说破，只让他梳洗一番，换身衣服，下楼去用早饭。
待到卫歧抱着木匣下楼之时，楼内已有几桌食客，昨日那个女杀手本在低头喝着碗内白粥，那把油纸伞依旧放在桌上，听得卫歧下楼声响，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卫歧心中一冷，想到早上老头悄无声息就走入自己房内的事，好不容易才挤出个笑脸回应。女子似乎并未察觉，继续喝粥，面上笑意在低头之时瞬间散尽。
老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馒头豆浆等吃食。卫歧一夜修炼，早已是腹内空空，鼻尖闻着食物香气，也不再想他事，专心吃饭。
“这位……道长？”
卫歧正大口咬着白面馒头，听得有人说话，抬起头，正看见了一张堆着笑的中年男子面孔，他一口馒头卡在喉咙里，噎地他捶着胸口，连忙端起半碗豆浆把喉中的馒头冲了下去。
一旁的老头倒是淡定，夹了一筷子腌制得极为入味的小菜，砸吧着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白粥，这才望向客栈掌柜：“何事？”
那尖耳猴腮的掌柜局促地摸了摸嘴上两撇胡子，瞟了一眼老头靠放在桌边的青幡，陪笑道：“打搅道长了，敢问道长可是那断生死测吉凶的算命先生？”
老头轻笑道：“怎么，贫道没瞎了一双眼睛，便当不得那算命先生不是？”
那掌柜忙摆手道不是，他只是个开客栈的普通人，传说那些参悟天机，观得命数的高人，动动念头就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他可惹不起。
老头又夹了一口小菜，淡然道：“若是贫道未算错的话，掌柜可是要算财运？”
那掌柜的细长双眼一亮，连忙点头称是，口中称号也改成了仙长。卫歧早已见怪不怪，在旁一手端着豆浆碗，一手抓着半个馒头往嘴里送，等着下文。
老头一边喝粥，一边问过生辰八字，沉吟不语，那掌柜抄着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不敢打扰，只余桌上粥碗里的雾气一点一点升起。
“你这客栈，想必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平日里生意也算说得过去，能攒下些银钱。你此生虽无大富大贵之命，却也富足有余。”老头轻声道。
那掌柜听得他说对自己情况，先是一喜，又听得说自己并无大富大贵之命，不禁一愣，连忙求老头教他改命之法。
老头面露难色：“命乃天定，贫道此番透露天机，已是不敬上天，又怎可再逆天改命？”
那掌柜的一咬牙，快步走到柜台后，取来一个小布袋，卫歧看着分量颇沉，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那掌柜的扫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这才小心打开布袋，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银两，少说也有百两。
老头倒是面色不改，眼神示意卫歧莫要打扰，两只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了几下，轻声道：“贫道看你心诚，这便说予你听，只是切不可向别人透露。”
掌柜的连忙点头应承。
老头让卫歧接过布袋，正色道：“你命格属火，若想旺运改命，可先佩戴一枚翡翠扳指，再择日将店内重新修缮一番，大可多使些银两，不必拘束。一切妥当之后，请一尊开光貔貅置于明财位，以清水供奉即可，轻易不要挪动。”老头一捋半长胡须，“貔貅喜水，你却是火命，钱财乃金，助火势，须得请个账房先生替你打理。另外，你每三日须得沐浴一次，每月寻一天吃斋食，不可沾荤腥。”
那掌柜一一复述了一遍，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还将两人在店内的费用全免了去，向店内那伙计吩咐了几句之后，急匆匆就出门去了。
卫歧看着掌柜匆匆离去，掂量几下怀中银两，问道：“老头，你以前莫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老头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好好吃饭。”
卫歧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神神叨叨的老东西。
用过早饭，老头拄着青幡，拿了些银两便飘然离去，走前严令卫歧不得擅出房门。卫歧见他难得严肃，便应承下来。
卫歧回房之时，那带伞的女子方结过账，抱着伞，正也一瘸一拐出门而去，临走前她深深望向卫歧的一眼，让卫歧出了一后背冷汗，紧紧抱住怀中木匣，匆匆上楼。
津京城作为旧楚国都，虽说旧楚已灭，但仍然极为繁华，较之燕国国都燕京城，也是毫不逊色。旧楚当年文风极盛，单国都津京城就有“十万儒生共筹谋”之说，其时，天下读书人游学，皆以入楚为荣。相传楚帝曾于宫内，执当朝宰辅之手，共登高楼，俯瞰城内，问曰：“天下读书人不知几何？大楚可得几何？”宰辅默然不答。那楚帝沉吟半晌，笑道：“无论几何，大楚必可得十之七八，足矣。”便是如今十几年已过，城内依旧随处可见儒生打扮的男子手持书卷，甚至在街边便开始研讨经学。老头拄着青幡，自繁华街景中飘然而过，倒是有几分气度不凡，只是那时不时追着街上某个美妇而去的目光。他直往城中走去，走了约有半个时辰，这才在一间茶楼外停住脚。
茶楼占地颇大，较之周围那些富丽堂皇的酒楼商铺，门口那块写了“城中居”的石头无疑显得有些过于朴素。在城中心这等寸土寸金的地段，能盘下这么一块地方，茶楼主人只怕也是来头不小。老头并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抬步径直走入，自有人来接过了他手中青幡，沿着雅致的长廊，古琴之声绕着熏香之味纠缠而来，经过一处假山流水，便豁然开朗。
眼前便是茶楼的大厅，地上摆着诸多棋盘与矮案，两旁则是极高大的书架，不少人正在书架之前埋头苦读。厅内人三三两两结伴，放眼望去，都是书生打扮。大厅正中，满满围了一圈人，老头靠近一看，原来是有两人正在手谈。
执白一方是个黑面年轻人，面相略带几分木讷，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儒衫穿着虽整洁，但袖口等易磨损处皆有缝补痕迹，腰间也并未悬挂玉饰，显然家境并不阔绰。执黑一方却是个身着锦袍的中年儒士，丰神玉朗，剑眉入鬓，有七分君子气。他此时偏生却面露微醺，浑身酒气逼人，脚上竟只穿了一只鞋，左手握了块羊脂美玉细细摩挲，君子气中又挟了三分风流意。两人相对而坐，棋盘之上，白子大势已成，气势逼人，黑子却被杀得七零八散，生机全无，那中年儒士微微皱眉，显然颇为头疼。他似是心有所感，抬头望了望，却正与人群里的老头目光对了个正着，原本散漫的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不必下了，是我输了。”他放下指尖拈了许久的棋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轻置于桌上，摇了摇头，语气中却丝毫听不出一丝懊恼之意。那年轻人道了一声侥幸，拿了银子，轻声道谢。儒士摆了摆手，站起身，环顾四周，找到另外一只鞋，跳着脚去穿上，穿过人群，直往楼上去。老头跟在其后，听到围观人低声议论：“唉，李先生这月已是输了第三十六盘了，一盘都没赢过，这棋艺也太……”另有一人道：“李先生用心良苦，不过是假借斗棋为名，接济些家境贫寒的学子罢了。”先前出声之人轻笑道：“李先生对弈皆为先手，起子必落天元，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如何。”那黑面书生此时也站起身，与众人微微拱手后，转而对着离去的李姓儒士深深一躬，这才往楼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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