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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自那回田间地头的奔逃之后,我俩栖息在这也已经五年了吧。”周日的早晨,在这新修缮的房屋里,我和彦衫端坐在厨房的餐桌上,享用早餐。待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俩都不约而同的一笑。
“是啊,五年了。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遇上了多少稀奇,遭受了许多的恐怖的怪诞。还能坐在这安逸吃饭,真的不容易。”三年前,艾丽塔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有一天,凑到我耳边说,自己不再叫艾丽塔,也嘱咐我忘掉这个名字。我诧异不已,思前想后才发现,对于她的事,我难有耳闻,不好妄加揣测。便将此事付予流水,向广阔的大海赴去。我又抒发回忆,说:“当我们离开那里后,上了黑船,拉去卖劳力开垦荒野,还被授予了‘南洋的拓荒者’的称号哩!”话音未落,彦衫只是一阵苦笑。但心中愤懑万分,抿了口牛奶,说:“我再也不想去回忆了,明明这安闲悠适的日子只享受了半个年头,你又揪起这些往事不放。哥哥,你真是的。”我不顾她,吃完面包后,又上壁橱拿出昨天未食尽的牛肉。手叉好筷子,大快朵颐起来,看见她还在对面,就斯文咀嚼,说:“我从小没有什么锦衣纨绔的待遇,即使现在食甘米稻,喝佳酿琼浆。也难使我忘记以往的悲怆。古人云:‘有失必得’,又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真是不错。过往如云烟散尽,但还留下了沉甸甸的踪迹。那份重量只有我才能承受,因为都是我自找的。”
“哥哥,我错了,不应该怼你的。原谅我吧。”
“没什么,我有时候也鲁莽过头了。做的决策容错率太低,完全有些不顾一切。这是我感觉愧于你的地方。希望能有所改正吧。”吃完牛肉后,我撇下筷子盘子,靠在沙发上,想着今天约定之事。我现在已经是本城逻侦大队的队长了,依靠一起议事,一起决策的老上司。半年的时间便攀上这个位置,我的实力也是毋容置疑的,只不过性格暴戾,不谈关系,可谓:良马千寻伯乐,尖锥待时世显。半年的相处过后,我竟然和这位旧时的老军官结上良缘。也许五年前就已经交识过。每次照面,老军官必有寒暄:“五年前一个麻衣小伙让我解惑,恼怒了我……没想到我们今天竟然如此相见。”
我深知我与老军官的纽带在何处,不想谈起。一年来,他更是对我刮目相待,我也尽量不去忤逆他。今日正值节庆,我在大前天便接到了一封函件,私人格式,老军官寄来的。意思是,我需要在中央广场候命,带好那件只有我才能玩转的兵器。线人至那和我接头后,我们便一起去一个杀猪市场,把黑猪肉带回老军官的家。我观毕静思,不解其意,自言自语说:“买黑猪肉为什么要带我的武器军械,要我用它扛回来吗?”实在莫名其妙,但我环顾四周,想道:“这些都是他的恩泽啊,如果没有他这个伯乐。不!这些都是我自个搏回来的,他只是个……唉!介绍人?太夸奖他了。”
“哥哥今天,应该没有工作吧?陪我一天吧。”这句话落入耳中时,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心酸事。如果说,那时彦衫的眼珠在喜怒哀乐各种情感下,都会有特别的效果:冒黑烟,闪烁华光,幽冥,反光铮亮。且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那么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见,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了。
这个地方还没纳入版图之前,巫术毒蛊简直多如牛毛,种类纷繁。几乎每隔五里地就会有一个巫师,传习者更是不畏风险,敢于与官府斗争。为了自己脑中的幸福生活,不惜铤而走险,甚至献上自己的生命。最可恨的是,使毒术魔法掠夺他人生命财产,竟然是被当时在位的酋长所默认允许的。
每每想到这,我常常义愤填膺。恨不得泛海抓捕那个流落海外的酋长,让他尝尝帝国最残忍的磔刑。然而,当帝都大军赶赴这时。设官办署、扩建廨宇,用于吏治,唯独教育缺乏。会说统一语言便好,教授博士们不愿跋山涉水来到这毒障漫天、险恶湿热的边陲地区。除罢黜贬谪的,在这当官的以外,开明人士寥寥无几。
巫医巫道被人渐渐嫌弃,骇人又害人的巫术毒蛊流毒一般。席卷归来,但不久就被打压至海外的小岛上和偏僻的地区。彦衫的眼睛问题起因于巫术,毁于巫毒。那一刻,我才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北上禳邪保安,一路跌跌撞撞地到这。
我叹了口气。
彦衫的眼睛视力没有任何问题,就三点:无论情感如何波动,那些效果已经不复再现。仅仅在我的视觉中才能看到的黑眼,被公之于众。而这双黑眼,简直像两个黑窟窿。
我不敢多看彦衫,就扭转身躯,侧视着她,说:“哈!真不是时候,我今天还要加班啊;彦衫你也应该出去散散心嘛。”
“看着我!”彦衫显得有些不爽,毕竟斜眼看人真的很不礼貌。我无奈地回过身来,说:“这样封闭自己,何时才能让外人接受啊。”
“不需要,我受的歧视已经够多了。”她仍然愤慨地讲道。但我期待的黑烟却没有出现,和她相依为命后,我一直将眼冒黑烟当作奇景观赏。有时甚至能逗得自己捧腹大笑。没有了光彩,连这惊异的败处也没了,可谓一衰具衰啊。
“晚上就回来。身上衔着公务公干,也是没招啊。”
“骗人,那次不是重任加身。结果不是去赴酒席,就是去烟花柳巷。哥哥真不在乎妹妹的感受吗?”她由生气继而悲伤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就不恳求你的谅解了。”
未几,我又语重心长地劝她:“其实吧,就像当初只有我才能看见你的眼珠一样,是丑是美只在一念间,且时刻流变。想想这么多年,我嫌弃过你吗?我想的是,你不嫌弃我都是好心啊。不要被自己的妄想给打败了。”说完,才一会儿的功夫,我又不知不觉的抱怨起来:“唉,谁叫你偏信什么魔法巫术。虽然我也见识过你的魔法,觉得很是神奇。可未知的东西,无论谁碰上揭秘都是一半一半。时运不济,也是在世的一部分嘛。”顿一顿,又言:“况且,现在家道兴隆,工作顺利。我也寻到工作。你是想干啥干啥,我也没有过问过。只要别越俎我的事,万般皆休。”
彦衫沮丧,悻悻的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推开门任性地向边墙猛砸,进去后关门闭户。我看在眼前,疼在心里。瞻望屋椽吊灯发愣,不知怎言。
我回房间拿了武器,挎口腰刀,便奔向中央广场。由于提着武器,我也是上班时的那身便衣行头。可对比别位同僚的,我上衣的右衣袖被我整条割断,就连平常的衣服也如此。然右臂膀并非赤裸着,上面盖了特制的护肩斗篷。凛冽隆冬,天寒地冻时也是这般打扮。实为技艺特性,并非哗众取宠。局子里也上下信服。
中央广场上,我跺着脚,略有些烦躁。熟人不断向我打招呼,我也礼貌地回复。前个月刚雕镂的石像矗立水池中央,水下铺满了沃土,水面漂浮着荷叶荷花。清澈的池水和显见的缝隙,鱼儿健硕,畅游其间。不忧钓钩撒网,此地极乐净乡。食鱼尽在北江南海,吾辈还曾多费鱼粮。
我坐在池子边,整整六个小时。并无任何人来与我接头。怅怅欲去,可惧于老军官的威严。太阳底下烈日灼身,也不敢擅自做主。心中安慰自己:“就当站个六小时的军姿吧。”我坐在水池边,摊开一个食物包袱。不顾行人吃起饭来。
下午不知何时,看着太阳缓缓沉西,但并未傍晚。我心中怨气填肚,口中未出一言。
终于来了,宽阔的街道上依旧行人稠密,但我依然眺见了接头的人。
待走近时。“怎么是你?你就是来接头的人?”眼前的是位女子,但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相识,可一直不知道她的姓名。而且她行动怪异,在我黑暗的四年里,经常会有让我瞠目结舌的操作,真的无从评价。
“就是我。不好意思,来迟了。”
如果是平常人对我说,我估计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但是对她,我只有无尽的诧异。
“我从凌晨起床,一直一直在挑选衣服。为了这次的旧别重逢。”她用奇异的语气说:“三大箱衣服都翻遍了,每件都要不停的对比,无限的试衣。所以来迟了。”听完这些,我向她瞟去,白色长裙,白色上衣,白色的遮阳帽,白色的鞋子。加上她就化为一个白色的美人偶,还是殓尸布一般的白。观摩她的脸时,却红润有生气。笑容阳光,温如月光。
“你的头发怎么剪了,变了好多啊。你怎么能剪呢?!”时而乖巧,时而暴怒。却吓我一跳。
定下惊慌后,我气定神闲地说:“从头做人嘛!告别旧生活,需要一点仪式。那之后,我剃了个光头,别人都以为我要出家哩!我却又回来给官家做事。谁也没说不顺眼啊!”最后一句,故意调高音量,我相信她应该明白意思。
“吓你玩的,怎么还认真起来了。真是可爱。”她又诡异的笑起来,说:“走吧,那里都快打烊了。你的技艺没丢吧?”
“日日习练,不曾落下。”我说。
下午的屠宰场,没有早上中午的喧闹。那里都能听到的,屠夫们大嗓门的吆喝和家畜们的炸耳之音。步及贩卖黑猪的店家,当堂的屠夫妻子为我们引路,沿着走廊来到后院。院子宽大,四周并无墙垣护院,但两条狼狗分散栓好。狼狗的口角涎水滴垂,望见陌生人来,两爪往地下按一按,蓄势待发,看见身伴主人时才歇停。周围也有宰杀不同的各类屠夫,只是不敢近拢过来。
后院建有圈猪的篱笆,每一处都有十分庄实。老板回来,径直走来问:“客人要那一头黑猪?”那女子抢答:“就要那一头,不大不小。”伸手指向目标。老板欢欣,向外吆喝:“好嘞!三儿,快叫伙计来给客人杀好!”女子慌忙止住:“我们自来动手,不烦你们操劳。”老板惊讶道:“客人也是杀猪的同行?”女子道:“嗯!你去忙自个的事吧。”
老板和她的内人都走入中堂,留我们在这。狼狗也警惕起来。
我问:“怎么做?”她带着责备不耐烦,轻语说:“还用问我吗?”我愤愤不快,欲言又止。只得说:“好吧。”
“在这!!!”霹雳惊乍间,我举起钢叉向那头黑猪,投掷出去。这柄玄钢浑点叉是四年前花了好些钱钞,给我学艺的师父,托人打造的。初见时:三点寒星耀目,枪柄上下繁琐无。三十天淬炼,三十年威武。持叉陷恶林,林中猛虎撤巢窟。泛舟险滩头,狡鳄矮脚也速走。这番说词,让我很是无感。因为编了这么多,居然是这个匠人找我加钱的顺口溜。
那头黑猪,脖颈被刺穿,结实地被钉在桩柱上。四肢摆动频率很高,嚎声震耳。绕在我右臂上特制的面条般绳线紧系叉柄,右臂护肩斗篷盖着。我从绳线里得到感知,辨别脉搏,判断生死。俄顷,我感到这头黑猪的气力只剩一半,钢叉在木桩上尖端也在松动。再下去便奄奄一息,白衣女子也在旁催促。我牵鱼线似的,右手将线上摆,继而猛拽回来。沾着热血的钢叉先收入右手,几点血碰上嘴唇面庞,顿时我又兴奋起来。续引回的黑猪也降下,我的左手将它接住,夹在肘中腋下。它的四肢还在乱踢,我便将叉摔地上。右手五指合拳,狠狠地打在其面门上。顷刻,黑猪消停不少。
我感觉自己疯了一样,看这猪头,鲜血满布。周围的屠夫们,不顾狂吠的狼犬,围过来赞扬。夸我一身神力,一身本事。我自己也有些癫狂,环顾四周热闹非凡,我愈想显耀自己。顷刻,我的脑袋里蹦出一个炫耀之法:“何不将猪头……不行!秦月炎啊,忘了以往吧。难道苦还没受够吗?”最后的最后,还是自己阻止了自己,抽搐的面孔逐渐悲凉。
“月炎,动手吧,快动手啊!撕碎它的脖子,将它的头扯下来。”不愧是我认识了这么久的朋友,轻易将我心里不敢表露的说了出来。她的白衣、白色长裙不知怎么沾满血秽,帽上也有几点血渍。满眼闪光,赤黄瞳血灵血灵的。浑身颤抖可见,伫立在腌臜的屠夫前边,满眼不知在渴望什么,紧盯着我。
一头小黑猪,真的没必要如此绝情。我于身后掣出腰刀,对准血孔处,一刀切割。黑猪头轱辘滚下,我弹脚垫住,垫“球”在脚。“谁来接下!”应着呼唤,老板亲自来抱好猪身,砸在砧板上。我也将头颠起,揪着大耳朵往砧板走去。置办完毕,我寻觅那女子,发现她还站原处。四下无人。我偷窥她时,望见一脸的意犹未尽,甚至还在跺脚骂我。我缓步走到她眼中后,竟然发现她一脸木然,楚楚可怜。
“我眼花了?”我反诘问自己说。
我们两眼对视,她掠过我身边,向摆正的猪头走去。蹲下来翻着手提包,直接从里面倾倒出短香三炷,黄麻钱纸一沓。找出火种,点好短香,燃了黄麻钱纸,口中念念:“无辜逝去的冤魂啊,解脱后,希望你不再为牲畜受虐。”
奇异的姑娘啊,我当初是怎么和你相识的?待我绞尽脑汁地回忆,夙情回溯。不过我很快就和她离开了这,猪肉被我遣人送达老军官的家。她邀我回家休息,说要亲自下厨款待我。我身心疲惫,便一起走了。
我清楚她是老军官的女儿。相识四年,可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老军官名为庆成,我也只能猜测她是个庆氏女子。
作者的话:剧情突然断崖式的展开,原因有两个:第一,我不想女主出来得太晚。第二,也回应标题“后来的开始”。但忽略的五年,后面一定会写出的,请观众老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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