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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昨 一、再次相见(1)

小说:往事如昨  作者:梁庄  回目录  举报

我现在的女朋友叫韩影,我以前的女朋友叫夏冰。

几年之后,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再次见到夏冰会是在省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是办公室主任打来的。我们的主任一向吝啬,如果他在办公室就绝不会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可见他已经下班走人了。这就是当领导的好处,不用像我们普通员工一样,必须要熬到6点才能下班。

“喂,主任,到家了吗,什么事呀?”我接通电话故意说道。

“什么到家呀?净瞎说,还没到点呢,我能回去吗?”

“那你在哪儿呀,有什么事儿吗?”

“我在公司门口,正准备下班呢,哦,对了,门口有人找你呢。”主任又小声的说了一句。“是一男的。”

“好的,知道了,你让他等会儿,我马上出去。”

我挂完电话后马上跟我们科长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公司门口,快到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下时间,五点半,这会儿出来也就意味着下班了。来的人是谁呀?我不禁猜想着。

到公司门口后,首先看到一辆豪华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我看了他一眼,确定并不认识他,所以我说:“请问是您找我吗?”

那人说:“请问,您是梁庄梁先生吗?”

我说:“是的。”

那人说:“我是华泰证券投资公司的,我们老总想见你。”

华泰证券我倒是听说过,规模不小,在省城也算数一数二的金融公司。不过就算你的规模再大,跟我又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又看了看那人,他看上去像是老板的司机或者助手之类的,可能在大公司待的时间长了,说话的语气很是傲慢。

我最讨厌这种人了,仗着别人的势来抬高自己,所以我不客气的说:“不好意思,你老板是你的老板,可不是我的老板,我又不认识他,他要想见我,让他亲自来请,我虽然是平民一个,可也不是谁想见就见的。”

我这句话说的很不客气,可是他居然一点也没生气,依然面带微笑的说:“没想到还真跟我们老总猜的一样。”

我说:“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他要真想见我,让他自己来请。”

那人说:“对不起,她来不了,现在在医院呢。”

我说:“那就什么时候出院了什么时候来,你还有事儿没有,你要没事儿我可走了,我还有事儿呢。”

说完我看了下表,已经六点了,这人磨磨唧唧的,一点正事儿也没说,净耽误我时间。因为今天是周五,我确实约了几个朋友去吃饭。不管他了,我得赶紧走了,如果去晚了,又该被罚酒了,我刚转身要走。

那人说:“梁先生,请留步。”

我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走。

“《万历十五年》。”

我听到那人大声喊道,我顿时被钉在地上。我急忙转过身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其实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

“《万历十五年》。”那人重复道。

“你们老总是女的?是叫夏冰吗?”

夏冰是我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学生时代的爱情总是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就像质地最纯粹的钻石,晶莹剔透,容不得任何杂质的渗透。那时的我们爱的是如此之深,都视对方为自己的生命。我和夏冰就是因为这本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认识的,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而我已经四五年没有她的消息了,所以我急切的问道。

那人说:“我们老总确实是女的,不过不姓夏,而是姓金,叫金顺姬。”

我听这名字像是han国人或朝鲜人,管她han国还是朝鲜人,她既然知道《万历十五年》,那她肯定有夏冰的消息,先见了面再说。

我说:“她现在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

那人说:“她在省会中心医院,请上车吧。”

出发之前,我给韩影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有夏冰的消息了,我要去省城,并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韩影说让我先走,她明天就过来。韩影知道我和夏冰的所有事。她知道夏冰一直是我的心结,如果不了了,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安生。

就这么的,我又回到了曾经待了七年的城市。我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认识了夏冰,可是等到毕业前夕,夏冰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她也未曾与我告别,我就随便找了份工作留在了省城,希望有一天她能联系我,整整等了三年,结果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妈催促我回老家,在市里为我找了份工作,其实是催促我回家早点相亲结婚,我实在争不过她,所以就回来了。

汽车飞奔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只见公路两旁的树迅速的向后跑去,就像两支训练有素的骑兵呼啸而过,紧迫而有序。此时正是夏季,路两旁还绽放着许多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小花。我静静的望着窗外,却无心欣赏那些花朵为我举行的短暂而美丽的欢迎仪式,满脑子想的都是夏冰,想着我们的初识,我们的约会,以及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我不断地催促着司机开快点,开快点,再快点,直到那个司机说不能再快了,不然非得出事儿不可。我无法表达现在的心情,兴奋,期待,迫切,幻想,还有疑问,是的,有太多的疑问了,除了夏冰,没有人能给我解答。为什么当初不辞而别?这几年去了哪里?现在还好吗?是否像我依然爱她一样的爱着我?

车速缓缓的降了下来,终于进入市区了,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甚至是街上熟悉的车水马龙都觉得很亲切,突然有一种类似回到家乡的感觉,尽管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是那么的决绝,并且发誓以后绝不再踏入半步,可是只是听到了关于夏冰的一丁点儿甚至可以说是拐弯抹角的消息,我马上就不顾死活的跑了回来。

那个司机把我载到医院后就走了,我按照他告诉我的楼层以及房间号开始寻找。医院永远都是人满为患的地方,但是那是指普通病房区,拥挤,嘈杂。高级病房区里却特别安静,甚至连医生在走廊里走路都蹑手蹑脚的,生怕吵醒某位有钱有势的病人就会吃不完兜着走。

我来到住院部大楼的13层,按照那个司机告诉我的房间号敲响了1314的房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请进”后推开了房门,迎面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孩,那女孩说:“您是梁庄梁先生吗?”

我说:“是的,我找金顺姬小姐。”

那个女孩儿说:“梁先生,请进来吧,金总就在里面。”

这时听到另一个房间有人说:“是梁庄梁先生来了吗?。”

女孩儿说:“是的,金总。”

在她们对话的过程中,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原来这里是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空调,甚至还有一台电脑。看来另一个房间才是病房,刚才里面说话的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金总金顺姬了。此外还有三个门,一个应该是卫生间,一个是陪护人员住的房间,另一个应该是厨房,这是标准的三室一厅一卫的格局。

有钱就是不一样,在普通病房区,病人多病房紧张的时候,走廊里都安排着病床,病人就直接睡在走廊里,陪护人员就更不用说了,根本就没有休息的地方。而在高级病房区,一个人居然占着四个房间(算上客厅的话),这就是这个世界赤裸裸的现实。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刚才我来的时候就见到有一个病房门口居然有两个穿军装的在站岗,那个病房里肯定住着某位高干。

不一会儿,刚才那个女孩儿出来了。女孩儿说:“梁先生,请进去吧,金总正等着你呢,金总说不能亲自出来迎接梁先生感到十分抱歉。你们聊,我先出去了,再见,梁先生。”

我说:“不用客气,谢谢你,再见。”

女孩儿作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就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我和金顺姬了,我刚想敲那个房间的门,听到金顺姬在里面说:“请进来吧,梁庄。”

听她的口气好像认识我一样,对我直呼其名,也不叫梁先生了,我推门而入,这才见到他们所谓的金总金顺姬,我本以为金顺姬有三十多四十岁左右,没想到她竟然和我一样年轻,留着披肩长发,脸上略微画了点淡妆,虽然面色苍白,不过说实话,她真的很漂亮。

她靠在病床上,面带微笑的指着一把椅子说:“梁庄,快坐,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急急忙忙的让你赶过来。”

我心想,要不是你有夏冰的消息,鬼才懒得理你呢。不过她既然说话这么客气,我也只好客气的说:“不用客气,这么漂亮的小姐请我来是我的荣幸。”

她婉然一笑,楚楚动人。那种美丽绝不是作出来的,也不是别人能模仿出来的,那完全是一种由内而外流露出的美,就像水满自溢,自然而然。

金顺姬微笑着说:“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我问到:“金总认识我?你既然让人带话提到《万历十五年》,那你肯定也认识夏冰了?夏冰现在在哪儿?她还好吗?”

金顺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道:“你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呢?”

我说:“先说夏冰现在何处。”

金顺姬微笑着说:“没想到几年过去了,你还没忘记夏冰呀。”

我一本正经的说道:“倾心之恋,不敢忘,忘了,心就没地方安置了。请你告诉我,夏冰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金顺姬说:“没想到,你还挺痴情的,你忘了夏冰临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了吗?”

不,我没忘,就在夏冰失踪的前一天,我收到她给我发的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忘了我。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我绝不会相信她是因为变心才离开我的,因为她说过,遇到我是她一生最幸运的事。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她没说,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她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时,金顺姬又说道:“梁庄,问你个问题,请你老实回答我,你现在还爱着夏冰吗?”

爱情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曾经试图去诠释爱情,却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果要我来定义爱情,我会说,所谓爱情就是两颗心互相碰撞时所产生的火花,温暖而热烈。

我记得小时候曾看过一部电视剧,名字就叫《爱情是什么》,看完之后也没弄明白爱情到底是什么。也许爱情就是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声问候,一次偶遇。我更喜欢《尘埃落定》里傻子少爷的解释,爱情就是骨头里冒泡泡。老土司对傻子说,傻儿子,泡泡总会破的。傻子说,那它要是不停的冒呢。

是的,正如傻子所说,爱情就是骨头里不停的冒泡泡。一旦开始,永不停歇,一旦认准,至死不渝。就像《神雕侠侣》中的杨过和小龙女,一个苦苦等待十六年,一个苦苦找了十六年。而被称为大魔头的李莫愁纵身火海还在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凄美而悲壮。

我无意借这些例子来进行自我标榜,不管别人是什么样,我只说我自己,我不敢保证一生只爱一个人,我所能做到的是每一次我都会全身心的去爱。在遇到夏冰之前,我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夏冰知道,我也对夏冰坦诚相告,因为我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回答金顺姬道:“当然了,不然我能一听到有关夏冰的消息就这么急急忙忙的赶过来吗?”

我说完这句话后,忽然看到金顺姬的眼睛流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泪珠划过她白净的脸庞,如梨花带雨,甚是动人。她随手擦去,说道:“看来夏冰真的没有看错人。”转而又说道:“你怎么这么傻,她不是让你忘了她吗?”

我说:“经历了,怎么可能忘得掉。”

我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呀,第一次见面居然问我这个,哦,对了,她是有病,要不然能住院吗?不过,说真的,我是相信一见钟情的,但是我和夏冰却不是,夏冰当时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人如其名,对谁都冷冰冰的,就是人们经常说的“冰美人”。校花嘛,人尽皆知,是众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那会儿我们俩还不认识,我当时对她并不感冒,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太冷了,从来没有见她对谁笑过。我们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认识的,还有点戏剧性,通过几次接触之后我才慢慢喜欢上她。她是那种外冷内热型,和她熟了也就不会觉得她冷了。夏冰和其她漂亮女孩儿不一样,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人,很有品位和思想,这也正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金顺姬,不过没说她有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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