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的烟花地共六十四条小巷,取名为六十四街,绕着沉影湖,层层叠叠犹如涟漪。
上一次被乌鸦引来,凌元青没有仔细观察这片地方,只大略看过些匾额。
白日里来,没有热闹的氛围,静水沉心,不见川流不息的客人,反倒像是普通的民居,偶尔谁家门上来一架华丽马车,油布小轿,也不招摇,只是安静的送回出局子的佳人。
佳人自然也分三六九等,那越是临水而居的,甚至有一家以沉影为匾额的,是这里最高级最昂贵的院子,还有东西偏向,东面的巷子大多是小班,西面为华庭,一静一动,再分南北,北方佳人,南方倌儿,若是不常来的,很容易走错了巷子。
落足细听,那些深深庭院会传出一些女孩子的欢声笑语,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味,临水照波,纯粹迷人。
凌元青走的是东南巷,不穿夹道不绕弯路,一直走到深处,没有挂匾额的小院子就是奚月奴的住处。
虽不打眼,却很好找。
绿衣女子像是能掐会算,早已开了门,等候多时,一双美目含情脉脉的盯着他。
凌元青看到这俏皮女子顿感亲切,心情大好,笑道:“姐姐,你知道我要来?”
“自然,你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就知道啦。”
“已经是第二次拜访,还未请教姐姐尊姓大名。”
绿衣丫头眨巴眼睛,笑嘻嘻的说道:“你瞧我穿的什么,就叫什么。”
凌元青笑道:“难不成叫绿衣,倘若姐姐换一身红的,便叫红衣?”
绿衣柳叶般的眉毛轻轻一挑,道:“那可不,可惜姐姐没得换,你可见柳树开过红花?”
原来她竟是个柳树精,这烟花巷人气旺盛,却又阴气聚集,阳气流动,沉影湖滋养花木,正适合柳树精修行。
她也庇佑着这片水土,所以院子建在最贵的地皮上,却不做生意。
绿衣道:“里头请吧,公子恭候多时啦。”
凌元青穿过小院,上次没注意,这回竟是一眼就瞧见井边风姿摇曳的垂柳,绿的繁茂可爱。
想来人虽长了眼睛,心里不想看的,看见了也是看不见,心里想看的,看不见也能做看见。
奚月奴仍旧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歪在榻上,凌元青忍不住细看,见他鬓角多了一丝银色,惊道:“怎么看着比上次更不好了?”
“还不是为了你……”
凌元青刚要反驳,忽然想到那日他将云廷温拽出的时候,头上的簪子分明散发出力量,助了他一臂之力,就觉得奚月奴这回没开玩笑,“是……”他摸着头上的簪子。
奚月奴娇弱无力的说道:“我帮你可不白帮。”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凌元青心里已经认定奚月奴是个大大的好人,白帮不白帮根本没关系。
奚月奴淡淡的笑容里隐藏着许多情绪:“我要找一个人,可是要找到他还需要很久,我在人间耐受不住阳气的侵蚀,想借你一点血……”
凌元青把袖子撸起来,往奚月奴面前一伸。
奚月奴拍了拍他白生生的胳膊,笑道:“是你血中之蛊。”
“没问题。”
桌上放着匕首,看来奚月奴早就做好准备,凌元青取来割开手指,道:“母蛊是无法给你的,但只要接触血液,就能种下子蛊。”
奚月奴在手臂上割开一个小口子,由凌元青将一滴鲜血滴入他的伤口,鲜血化作蛊虫,钻入伤口之中,顺便还修复了一下。
凌元青讶道:“它在我身体里可没这么厉害,我师父说过,这个蛊会随着灵气的强大越发强大。”想到此处,他抚摸着心口,他已经不能再用法术,无所谓灵气强大不强大。
“不打紧,你我今日契约结成,以后我就是你的武器。”
凌元青讶道:“契约?”
奚月奴拉过凌元青的手,一股灵力渡入他体内,手指上的伤口立刻就好了,“难道你不知道,母蛊和子蛊之间的联系比一般契约强大的多,既然受你种蛊之恩,自然当有回报,我就任你差遣,直到我找到要找的人。”
既然得到奚月奴相助,凌元青就想立刻前往越州寻找百里契,将栾轻尘从他的魔爪之下救出来,可是连奚月奴也建议他先去幽州。
奚月奴的理由是:“你应对这类事件的经验不足,能力就不说了,那种情况下还需人照顾,更别提去救一个魂魄出来,何况……你的心牢并没有用到冥界特有的锁链,或许能突破禁制,重新使用法术。”
“就怕到时候栾轻尘的魂魄已经被炼化。”
“不会,你们人类就这一点不好,魂魄对你们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处,就算炼化,还及不上一个小妖怪的内丹有用,所以他拘禁魂魄,大概是出于别的目的。”
凌元青仍旧不放心:“万一栾轻尘堕入魔道。”
“那也不打紧,不是还有我吗。”
反正早晚要把云廷温和栾轻尘带回冥界,他们也不会再有人世间的记忆,所谓堕入魔道,那是与人间定义的正道相较而言,对冥界来说,人间的道都一样,一个鬼魂再厉害,也比不上一个最低等的冥差厉害,除非是不世出的鬼王,可惜鬼王比阎王还稀有。
奚月奴就这么大剌剌的被凌元青带回家去。
鸿昼管理外院事物,第一个知道,也第一个反对。
这不仅仅是因为奚月奴的身份,梁王府邸本来规矩大,要买一个仆从都要经过十几轮淘汰和调查,这贴身之人更是要紧,须得是知根知底,家眷都在府上,签过生死契的。
但凌元青一来,已经把府里的规矩破坏的七七八八,以后上行下效,管事的人越来越难做,人心浮动,府里就出些乱七八糟的事。
更重要的是,鸿昼既怕鬼又怕神,家里自来严防死守,什么东西都进不来,可是因为凌元青身旁竟是一些怪东西,梁王竟然命人撤了家里的防护阵法,任由他们自由出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偏心了。
偏偏凌元青是个不识趣的,身边一个鬼丫鬟一个神侍从,弄得鸿昼成日里战战兢兢、神经质。
诗社的好友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从梁洲天隐派要了两个修士来看家护院,正好和奚月奴进府的日子同一天到,于是梁王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凌元青和奚月奴刚走到月洞门,就被人偷袭,来人虚晃一剑,叱道:“你是何方妖怪,竟敢出入梁王府邸!”
奚月奴是不用剑的,他的武器就是他的羽毛,一根羽毛上有羽轴、羽片、羽根等组成,羽片则由无数羽枝构成,这羽枝化而为针,是为黑羽针,一根羽毛就可以化出成千上万根黑羽针,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又是谁?”奚月奴被偷袭,十分不悦。
“在下乃梁洲天隐派……”
“算了,管他什么阿猫阿狗,”奚月奴揽着凌元青的肩膀,转身就走,“你不是说资料太多鬼丫头看不完嘛,我帮你看,抓紧时间。”
青年修士显然被气得不轻,这次出剑再无预警,也无虚招,剑尖对准了奚月奴的背心处,誓要他为自己的无礼行为付出一份惨痛代价。
奚月奴背上的衣服嗤啦一声破开两道口子,一双巨大羽翼展开,黑漆漆的羽毛犹如钢铁所铸,剑碰到翅膀上,被捎了一下,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裂开,险些握不住剑柄。
另一名修士见状,出同一招刺他翅膀,但只是虚招,刚碰到羽毛,他就一个翻身,跃到奚月奴前面,攻击他的咽喉。
这名修士的剑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色光芒,显然是以法术淬炼过,倘或刺到奚月奴,便是不死,也得留下点儿伤痕。
凌元青被激怒了,他虽然暂时不能使用法术,但剑术仍在,两生剑仍旧是一把利器。
双剑相击,青年修士见对手是个人,自然收了剑上法术,只以普通剑术应敌,两生剑却不大客气,它好像对主人的意志并不怎么在意,只要人家砍它,它就尽全力反击。
青年修士被两生剑震得内脏移位,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鸿昼怒道:“凌元青,你什么意思,要杀人吗?”
凌元青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奚月奴笑道:“技不如人,就不要现眼,是你们偷袭在先,可没说明点到为止,死了活该。”
看着两人悠哉离去,鸿昼咬碎银牙,怒道:“两个废物!”
而这两位刚刚出师的青年修士,本是天隐派佼佼之辈,也杀过无数妖魔鬼怪,从无失手,自然心高气傲不可一世,还以为一旦入世,必然所向披靡建功立业,怎么也没想到,刚进王府就遇劲敌,此时真可谓无地自容。
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向鸿昼抱拳道:“二公子,我二人有负所望,不敢忝居能者之位,这就告辞!”
鸿昼冷哼一声,道:“我梁王府难道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一挥手,府兵立刻将二人包围,作势拿下。
管家匆忙自正屋出来,附在鸿昼耳旁嘀咕了几句,鸿昼小脸涨红,哼道:“便宜他们,放他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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