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离城很远，足足有三十里的山路，想要正午赶到咸城，得加紧赶路。
入了冬，全是枯荒了的树，一眼望去倒也开阔。
刻意避过山下三个村子走过小道，在水带着些干粮，在这乱世可是比金子还贵重。大摇大摆的借村子里的道难免会有些麻烦。
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风波，就连在水腰间毛颖上的金玉都没有发亮过。
眼看着快进城了，却发现城门周围零零散散的聚了好几帮人，还有很多木架烂布搭织的小帐篷，不少人甚至连帐篷都没有，就在地上铺块布躺下了。
乞丐的吆喝声，女人的娇喘声，娃娃的哭喊声，老妪的呻吟声在城门前共鸣着，试图能钻进门缝里，传到县老爷耳朵里。
这些是城门外的灾民，城内的人都养不活了，城外的只能等死，其实也不一定，每天傍晚午时，就会开一次城门，会有些人被赶出城，又会有些人被带进城。
灾难面前，最便宜的是女人，最贵的也是女人。
西村的小翠今天就被赶出来了。她在前天才刚被自己的老爹卖给县老爷换了三斗米。
小翠是家里的三女儿，母亲俊俏的面孔也传给了三个孩子，可惜老大老二早已嫁为人母，再卖可没人要，小翠刚满十四岁，算是豆蔻。
之前都是父母要求往脸上抹碳灰的，乱世里这是十分必要的，卖之前洗了一把脸，稚气，水灵，也让价格加了一斗。
古时候的人大都有一些死规矩，没到十六岁，这丫头的身子是动不得的，就跟着姨娘当个小丫鬟。
可这小丫头当晚就犯了事，偷吃老爷书桌上的三粒花生被管家抓个正着，今儿个下午就被撵出城了。
当然这县老爷也算有良心，撵出来还带了半斗的米，算是“违约金”了。
这年头谁家不想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周围的人不少感到惋惜，但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接着就有人找上小翠他爹，瞅着小翠水灵要用俩玉米棒子换她身子，都被骂走了。
老爹心里自有一个小算盘。
今儿个城北的叫小翠，米吃完了去城南，那叫小蝶小彩，辫儿换个方向扎，谁还认的咱？
“混官粮，吃得饱，乱世活着得靠脑。”
伊在水也不急着进城，得先打听打听这城里的情况再办事。
过了七日，城里的情况也大致了解清楚了，这咸城里最大的一户人家就是沈家，县老爷就是沈家的大老爷沈龙，这小翠也不是送到老爷府上的，是大少爷沈天收了她。
城里第二大的势力是那贩盐的沈玉，不知道是不是和信上的人同名同姓，他是沈家的小少爷。
有趣的是这兄弟二人据说有着某些不可化解的矛盾，小少爷硬是分了出去，这才让沈家权贵二分。
小少爷做这盐商做了二十年，和别的盐商不一样的是，他这盐分三批，一批给平民，一批给当官的权贵，还有一批专门给西域白国的洋人吃。
这自从几年前和洋人打仗输了后，西部就开了口子，洋人的产品就大量倾销，连盐也要卖，洋人的盐比咱子个儿产的贵一倍的银子，但是你朝廷必须收，不收就打你。还大力打压本土的盐产业，压低国内盐价。
这沈玉就做这中间的生意，他平价盐和洋人的盐都收，洋人的盐全家包船，给足了洋大人面子。这也给了朝廷方便，不用硬着头皮花冤枉钱。
再来就是混盐了，如何把两边的盐混在一起还吃不出区别，只有沈玉有这技术活。这混好的盐再以稍低于原价的方式大量倾销到官府和白国，剩下的盐则稍微亏本卖给平民百姓，这样一来沈玉自己赚了钱，百姓那里还有好口碑，洋人朝廷都得利，混的是风生水起，与其说沈玉的盐产在咸城是第二大势力，不如说这除了咸城周边城镇都有沈玉势力的影子。
这些事情，城门口的难民哪会知道，都是一个传教士和伊在水说的。
这城里现在还能随意进出的，除了买卖妇孺的官僚，还有就是白国的传教士了。
每天灾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城门打开，看那洋人传教士穿着长袍走出来，这些传教士总会带着些食物分给灾民，大多是糟糠粥或者是“金刚丸”。
大家知道怎么演戏，光是哭闹卖惨用处已经不大了，但你若是在吃棕榈馍馍前说句“你吃我吃大家吃”又或者是在胸口笔话两下，再说声“感谢上帝”，那就算是悟到些教义，就有粥喝了，谁家的娃娃要是能抱着洋人的腿念上几句耶稣，那就是有灵根！是可以和上帝对话的纯洁天使！
只要能被传教士带回教堂，那便是找到了一条活路。
当天出城的传教士叫安德烈·菲力，有趣的名字。
他从城门里走出来的第一天，就显得与之前的金发蛮子不同，少见的光头教徒，穿着长袍，像走错门的秃驴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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