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上涌,天边轻雷。
倾泻而下的大雨惊扰了湖面的平静,激起的水花如一粒粒透明的琉璃。
萧娘倚在西厢房门边,欣赏着灌入院中的暴雨,如豆般的雨滴砸在地上,激起的泥水向四周溅开,时间一久,看似柔弱的雨滴就在地上砸出了大小不一的泥坑,偶尔闭上眼睛,感受风带动着雨,飘洒在脸上的清凉,偶尔睁开眼,则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秦家两兄妹,对于秦澈,萧娘承认是有着一见钟情的,只因当时场面太过震撼,萧娘无法拒绝这个男人突然撞进自己的内心,至于秦霁青,萧娘觉得此情犹如佳酿,这姑娘性子刚强坚韧、聪敏机智,对人天真纯粹毫不虚伪,全无一点深闺千金的娇作模样,再瞟向屋内的陈沁怡,眼神中会不着痕迹的掠过一丝轻蔑。
忽来一阵狂风,竟让如墨般的黑云又压低了几分。
陈沁怡见到吕哲的那刻,眼泪就如这场暴躁的春雨般没有停过,未免意外,秦澈守在西厢的门外不敢离开,秦霁青则蛾眉紧蹙,站在他的身旁,眼睛不时向屋内张望,每看一回,眉间的忧虑便多一分。
“这要是突然背过去怎么办?”秦霁青忧心问道。
可在秦澈看来,面对此情此景的陈沁怡还能哭出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所以他并未回答,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秦霁青,说道:“雨太大了,你还是进屋坐着吧。”秦霁青的裙摆已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秦霁青又往屋内看了一眼,陈沁怡仍旧伏在床边,紧握着吕哲的手,口中悲婉凄切地诉说着他们之间的过往,不过那声音飘进秦霁青耳里,更像是夜晚墓地的风声般,让人毛骨悚然。
秦霁青不禁打了个寒颤,往秦澈身边又靠近了几分,说道:“我不要,里面太可怕了!”
秦霁青的一举一动都映在萧娘眼里,只见她轻声笑道:“终还是个小姑娘!不经离别苦,怎知断肠痛。”
“哪来那么多苦啊痛的,不过是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罢了。”
秦霁青一激动大半个身子都出了屋檐,雨水瞬间浇在了她的肩头,秦澈快速将她拽了回来,责怪道:“你说话就说话,别乱动,衣服都打湿了。”
昨日一夜奔波本就未能好好休息,今日一早又去找来陈沁怡,现下又站在这屋檐下吹风,若是这衣衫湿了再染上风寒。想到这些,秦澈直感头痛欲裂。
对于秦霁青的话,萧娘竟点头赞同道:“也对,不过是痴男怨女间的情难知足。”
一个是云海坊的舞伎翘楚,一个是待字闺中的商贾千金,两人就这样站在这个残破的屋檐下,以这倾盆大雨的哗啦声为伴奏,求同存异的讨论起了爱情。
聊至尽兴之时,忽闻萧娘一阵惊呼“喂!”,而秦澈也跟着奔进屋子,好在秦霁青反应迅速,在萧娘惊呼之时,银鞭也随之挥出缠在了正欲撞墙的陈沁怡腰间。
“你没事寻什么死啊!”秦霁青杀气腾腾地冲着陈沁怡吼道。
见陈沁怡无碍,秦澈走到床前探了探吕哲的脉息,脉搏平稳有力,如此竟是中毒?
“命是我自己的,轮不到你个旁人指手画脚。”
向来温婉恬静的陈沁怡也毫不示弱地冲着秦霁青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梳妆整齐的发髻此时也已松散开来,披挂在额前,见此情形,秦澈生怕这女人疯起来会对秦霁青不利,赶忙将秦霁青护在身后,却被对方轻轻推开。
“那你死远一点。”此言一出,屋内的所有人都愣怔一旁,包括刚刚近似癫狂的陈沁怡。
秦霁青指着床上的吕哲继续说道:“躺着的那个还没死呢!你死在他床前,是想逼他和你一起死吗?可他动不了啊!所以,你希望他把你的死记到断气那一天吗?”
陈沁怡轻咬朱唇,沉默良久,道:“只盼来生。”
秦霁青鄙夷轻哼,道:“有没有来生都未可知,这种期盼根本是无稽之谈。”
“你也不知啊!”陈沁怡用尽全身力气回瞪秦霁青,好像如此,期盼就能成真一样。
“行,那我们就当作有来生,你俩谁前谁后?都投的什么胎,投往何处这都不是你能说了算的,更何况按你适才的举动,显然是你在前了,到时你所期盼的再生缘分很可能是,你成了他奶奶,他当了你孙子,万一他再多活上一些时日,只能当你曾孙了。”
适才被陈沁怡寻死一幕吓得花容失色的萧娘,现下又被秦霁青的一番来生言论逗得掩面而笑,连一旁的秦澈也不禁微微侧过身去。
见人呆坐在地垂首不语,秦霁青走到陈沁怡身旁将她扶起,用指尖梳理着她额前的乱发,又拂去她身上的灰尘,柔声安慰道:“与其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可能’,不如好好珍惜眼下,吕哲如此都要回来,若有一日他醒来你却不在,让他如何!”
陈沁怡抬起她盈满泪水的双眼看向秦霁青,这是一个从心底为她打算的人,陈沁怡猛然扑倒在秦霁青怀中,双臂紧紧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裹挟着泥土芬芳的清风送走了漆黑的乌云,雨后的阳光照射在院中的水洼中,泛着耀眼的光芒。
“你日后有何打算?”不想短短几个时辰的光景,这话竟问了两次,秦霁青心中苦笑。
“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他。”陈沁怡平静答道。
还没等秦霁青说话,就听门外“砰”的一声,似大门被人撞开,未待众人出门查看,便听到:“我刚回家就听下人说有人把我妹妹弄到这酸秀才这里了。”
只见来人穿着黛蓝色福字暗纹锦织大氅,脖上挂着足金算盘,十根手指有六根都带着或玉、或金的戒指,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陈贵啊。”看到来人的夸张装扮,秦霁青视如敝屣道。
而看到秦霁青的陈贵则眼睛一亮,竟张开双臂朝她小跑过来,笑着说道:“哎哟!这不是差点成我媳妇的小霁青嘛,原来你也在这啊,看来我俩真是缘分匪浅啊!”
就在他以为会把秦霁青抱个满怀时,一个黑影蓦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陈贵理了理衣襟正色说道:“原来未来妹婿也在啊。”
“看来这位公子与秦家的缘分甚是浅薄啊,一个‘差点’,一个‘未来’。”倚在门边的萧娘掩面笑着说道。
本以为看到萧娘这种举手投足翩若惊鸿的绝色佳人,陈贵定会两眼发直、色心大起,怎料他只是轻瞟萧娘一眼,并未搭话,而是冲着站在门口的陈沁怡说道:“你今日若铁了心要留在这里,爹爹说了,权当陈家没了你这个女儿,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又转身看向秦霁青,愉快说道:“坊间传闻,姑娘莫信,我陈贵夫人的位置可是一直给你留着的。”
秦霁青白眼一翻,差点没气晕过去,粗声说道:“你若真想与我硬掰这缘分,那只能委屈陈公子先去死一死,没准还能赶上当我儿子。”
“哈哈哈!”陈贵大笑说道:“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说完,任由大氅的后摆拖在泥泞之中,陈贵甩着他的宽大衣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吕家。
看着陈贵一副志得意满的背影,秦霁青气得咬牙切齿,一拳打在了秦澈肩头,狠狠说道:“要是爹在肯定打死他!”
“你这是怪我没有打死他?”秦澈低头凑到秦霁青耳边问道。
秦霁青一惊,道:“你就算了,万一争执起来他反咬一口,你要吃亏的。”
萧娘的视线一直未从这兄妹二人身上移开,好似想把他们深深印在记忆里,好让日后想起之时不会让样貌模糊,注视良久,萧娘才翩然走到二人面前,轻启朱唇道:“既然此事已了,萧娘也该别过了。”
“你要去哪儿?”
“自是远离这里啊!”萧娘笑着看向秦霁青,这样的好姑娘,怕是以后很难再遇到了。
秦霁青娥眉微蹙,有些难受地问道:“日后还会再见吗?”
听到问题的一瞬间,萧娘竟有些想留下来,可她终是忍住了这股冲动,笑道:“若是二——人成亲之时,我定当前来庆贺。”萧娘特意拖长了“二”后面的尾音。
也不知秦霁青是否听出了萧娘的弦外之音,只见她笑逐颜开,欣喜地握住萧娘的手说道:“那我们一言为定哦!”
萧娘一怔,随即又不着痕迹的偷偷看了秦澈一眼,而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边,好似她适才说的“二人”与己无关一般。
难道是自己估计错了?萧娘不禁怀疑起自己这十数年云海坊光景里练就的眼力。
“你心里可有方向?”秦霁青再次问道。
萧娘抬起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点了下秦霁青的鼻尖,道:“我不想骗你,所以不想说。”若说了对方牵挂有方,若说了对方也必定身陷危机。
“那我送送你。”
一直以为云海坊的姑娘即是世俗传闻中的那般,只知如何蛊惑人心,丧人鸿志,可自识得萧娘,对方涉险藏匿吕哲,又冒险与他们同回扬州,光是这气魄,秦霁青都很难不被吸引,却不料短短数个时辰之后竟就迎来了的离别。
“送我去哪儿?”
“送你到可以分别的地方。”说完,秦霁青又转身对秦澈说道:“我去送送萧娘,之后我就直接回家了。”
“你把你二哥留在你未来二嫂的院子里,就不担心?”待二人走出小巷,萧娘才将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我二哥是只狐狸!”秦霁青呵呵笑着说道,又似带着些许埋怨。
萧娘想起刚刚在院中时秦澈的表情,问道:“嗯?你说的狐狸,与我适才的‘二——人’可有联系?”
秦霁青看着萧娘,笑而不答,让萧娘不由心感讶异,原来这丫头什么都听明白了,只能轻轻一挑柳眉笑着自嘲说道:“看来是我老了!”
秦霁青仍旧不语,只是对着萧娘笑着,笑容如雨后初晴般鲜明艳丽,萧娘痴痴地看着她,竟不禁深深地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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