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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比武,在宫中宣仪殿举行。宣仪殿正中,是广阔的石地擂台。四周的建筑顶上都有木雕得栩栩如生的龙,文武百官们穿着飞禽走兽的官服站在一边。而另一边,站着穿着胡族服饰的人们。那些人大都双颧骨比中原人高,鼻梁挺直,而眼睛却又深邃些。穿着高领的衣裳,耳朵上挂着花纹繁复而精美的金饰。无一例外的,编着发辫。有几个胡人,还是宝石一般的蓝眼睛。
周围鼓声响了起来,随着壮硕的力士重锤击打,宣仪殿两边,大黎与胡族的武士都入场了。
云逆只觉得心脏咚咚得在胸膛里跳,随着鼓点的密集声跳得越来越快,他往殿中间,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看去。那人坐在一把金色的大犁下,眼神沉静的看向这里。那个人就是大黎的皇帝!云逆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到过这样威严肃穆,与重要的场合。
这次御前比武,都是十八岁以下的年轻武士。是因为大黎与胡皇相约不战,通过联姻来交好。可北地距离洛邑之遥,长路漫漫。这次比武,除了是大黎和胡族互相的武士较劲以外,比武中脱颖而出的年轻武士,会加入到护送公主到北地胡族联姻的任务中。
这场比武,一共是五对五。大黎和胡族的年轻武士们各自站在擂台两边一字排开,无论是大黎还是胡族的年轻武士们,多半手持刀枪斧钺。唯独云逆一个,拿着一柄大铁锤,在擂台上显得如此突兀。马上就要真刀真枪的与胡族武士单挑了,云逆心里紧张得不行。以前读故事的时候,读到那些将军抗胡。总心想,若是自己在战场之上要怎样怎样云云。但真到了阵前,那些胡族的年轻武士们,个个身形彪悍,眼神凌冽,能不能赢还真难说。
“这是怎么地,拿个打铁的锤子就上来了?”身后传来一声女子嬉笑。云逆有些恼怒的往后看一眼,却发现是个女子。女子穿着女官的深蓝色衣裳,正在嘲笑云逆。
“打铁的锤子怎么了?”云逆少年心性,也是心直口快。“等下让你看看锤子的厉害!”
“哎呀,玩锤子不晓得玩得怎么样,但气势还是不错的!”女孩佯装赞叹,话锋一转,“等下可别一上阵就倒下了。”
“你!”云逆正要再见,大锣被敲响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云逆抽中了第五个上场。他们五人对付对面五个,输了就得退场,赢了可以选择对阵对方下一个武士或者让队友替换自己。若是前四人赢了对面五个,那他上都不用上阵了。云逆这个来顶包的,就只当是来捧个场。
第一场对决,是大黎手持银枪的少年武士,对阵胡族的持双刀的武士。长枪主为攻势,双刀主为守势。未曾想过,这第一战,就如此刚猛。擂台上,握着银枪的少年武士如舞银蛇,枪出如龙。而胡族的少年武士则立地成墙。无论长枪的攻势怎样凶猛,都宛如攻到城墙上被挡回去,时而还会有凶狠的反击。
只是一炷香功夫,双方都受了伤。大黎的武士伤了眉间,血顺着脸庞流下,而胡族的武士被枪锋划了臂膀。对战的惊险处,观战的人们,时不时发出惊呼。可那使枪的少年真是刚猛,每次出枪极烈,有一种与敌皆亡,誓不回首的感觉。
最后是大黎的武士赢了,拿到了开门红。大黎的观众们发出阵阵喝彩,得胜的少年武士欢呼着,他可以选择继续对付胡族的第二名武士,或者下场,让自己的队友替换。少年选择继续对战,他又赢了一局,这一局玄之又玄。可他依然选择继续对战下一个对手。
少年在场上一身白衣都被血迹染得红了,他依然赢了,这一局赢得异常惨烈,他已然遍体鳞伤。
少年筋疲力尽,仍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向皇帝行礼,皇帝点了点头。
云逆听说,那是镇远将军的儿子,叫苏定原。云逆没有和他说过话,听说他父亲战死在边关,苏定原一直都是个没什么表情的脸,即便他在满朝文武眼前连胜三人,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喜色。而其余的几个大黎的武士,都是武将之家。云逆看自己第二第三第四个即将上场的队友,都站得笔直,像把钢枪,自己的队友们似乎一个比一个训练有素。
原来这就是将门之后,和自己想象的都是绣花枕头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想来自己也许并不需要上,云逆松了口气,可又有些失望。
大黎与胡族的少年武士们,都豁出一切力量与技巧在擂台上拼杀。人群也越发的陷入沉默,这场比试,再现了数千年汉人与胡人的残酷战场。
可始料未及,大黎接下来,三战皆负,敌方最后一名武士,扎着胡族武士常有的一条粗粗的发辫,身材魁梧,比其他人足足高了一个头。听说他是胡人这队里最强的,名为萨哈汗,早就上过战场,杀过人。他握着那柄巨大的斩斧,漆黑的斧刃冒着寒光。方才,他握着那柄斩斧猛攻而上,锐不可挡。
本应该在医治伤口的苏定原已经回到擂台边,他望着台上,紧紧握拳,指甲陷入皮肉。云逆向皇帝的方向看去,大黎的皇帝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第五场比试,到云逆上场了,双方都只剩下一人。他的心跳得飞快。可事情到了这份上,他不上也得上了。说来也是奇怪,他云逆三天前还是个与世无争的铁匠,三天后就忽然上了擂台,和胡人一较高下了,连当朝皇帝都是观众。可这,是云逆自己的选择!
云逆正准备起身,一直手拉住了他的小臂,那只手手指纤长白皙。云逆茫然得看向方才调侃自己的女子,以为她要对自己又要调侃自己。
“锤子哥哥,那人连胜两局,体力必然有了损耗,不用和他正面交锋,耗死他!”
云逆愣了愣,但眼前的女孩一脸认真,他点点头道,“好!”
“你们大黎的武士,现在都开始用打铁的锤子了吗?”对面的胡族武士讥讽道。
云逆举锤向天,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这一指端的是气势如虹,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将一切都摒在脑后:“少废话,能赢过我手里的锤子再说!
那武士望着云逆从下而上认真的打量了下,不再轻视眼前这个对手。
云逆看着面前的胡族武士,擂台上就唯独剩自己和对手了。原来,比武对决是这么孤独的一件事,明明身处在人群里,却好像天地只剩下了自己与敌人。
云逆紧握着陪他无数时光的大铁锤,这柄锤子俨然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缓缓拉开架势。对面的胡族武士,活动了下手。
战锤与斩斧,狠狠的碰撞到了一起,绽开炫目的火花。云逆握着战锤笔直得发起进攻,他虽然应了那少女的话,但却并非按她说的做。他根本没有选择消耗对方的体力,而是和对手正面对决。
对手似乎也没有想到云逆是个如此直接的人,他的锤子舞得大开大阖,一时之间居然不落下风。双方完全都是用力量的交锋,可他的临敌经验终究没有对方丰富,有几次都险象环生。云逆渐渐感觉压力大了起来,于此同时,他又心中升腾起一股热血。他从未这样,与技艺高超的对手拼杀,以往锻炼的招数,在与对手的交锋中成熟起来。可终究还是差了一些,云逆的肩上腿上都被那斩斧削到,血滴洒在了擂台上。这个叫做萨哈汗的少年武士,招招凶残,俨然是要取他性命。
云逆有些失血过多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许久。
“这真是个傻子!”擂台边的少女急得跺脚,她操着擂台上的云逆喊,“快认负,他想杀了你啊!”
云逆握紧自己手中的战锤,倔强地道,“不!我要赢。”而后又再次的冲锋而去,对手眼中看云逆的眼神也变了,眼中还有一丝欣赏。
“攻他的左翼!”苏定原大喊,台上的云逆听到那银枪的少年武士对自己喊话。明明四周都是人潮的呼声,可他就是听到了这一句。他虽然和苏定原没有说过一句话,但看着苏定原在擂台上连挑三人,不由得就对他有种信赖。他冒着被重伤的危险,挥出了平滑的一锤,直取对手小腹。在对手防御的空隙中,将锤子送到了对手的身上。
萨哈汗没有再起来,那一锤的痛楚透过皮铠到了他的身上。裁判判了大黎的武士团胜,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云逆一头栽倒。
3
“你说你,傻不傻?”少女在云逆的床边慢慢剥开一颗橘子,云逆此刻身上包着绷带,伤还没好完全。听到女孩宛转悠扬的声音说,“非要那样正面对拼,搞得自己浑身是伤。”
少女叫做岳阙,是要出嫁胡族素月公主的贴身宫女。云逆已经在宫里住了大半个月了,而自己爹,对于他一锤定胜负,名震洛邑城的事还不太知道。云逆也不想让爹知道,他知道了,肯定是担心的。而且他也不会再允许云逆加入护送公主的队伍。所以云逆就扯了个由头,说自己打得铁器被宫里的人赏识,这数月都要在宫中。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修养一阵子也就好了。而这段时间时不时过来串门的,就是岳阙。这姑娘古灵精怪,对什么都有大大的好奇心。一来二去,云逆和岳阙也熟了。
“那样赢没有意义,我要堂堂正正的赢。”云逆道。
“赢就是赢,你当时若是被那一斧头劈死,你爹该怎么办?”
“我,我没想过那么多。”云逆一时语塞。“我就是不想输。”
“我娘说过,少年人总喜欢冲冠一怒,不管不顾代价如何。可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或多或少的责任,每次要铤而走险时应该多想想关心自己的人才是。每次这样逞强,岂不是蠢!”说着岳阙就将手里的橘子整个塞进云逆的嘴里。
岳阙清亮的眼睛凝视了云逆几秒,看云逆被自己说得有些局促。这家伙本就不善言辞,她话锋一转,“不过也是,男儿的好胜心嘛!可以理解的。但你以前明明只打铁,我看你上台前紧张地要死,没想到打起来那么猛。”她伸手在云逆臂膀上抓了抓,云逆脸红了下。
“你干嘛?”云逆将身体撤到一边。
“打铁能让人力气变这么大,那大黎的军士日常操练的时候,岂不是打铁就好了。”岳阙煞有介事的这样下结论。
“我平日也习武的,还读了许多兵书。我可是想当。”云逆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你想当什么?”岳阙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凑到云逆面前,不等云逆说,就道“你想当将军吗?”
看云逆不说话,想来自己是说中了。云逆被看破心思,他已经准备好承受岳阙的嘲笑。
可岳阙却认真的问,“为什么想当将军,当个寻常百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岂不是很好吗?”
“你不嘲笑我吗?”云逆看向岳阙,“这样一个打铁家的孩子,还想当将军。”
“这有什么好笑的,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有志气是好事!”
“说得好!将相王侯,宁有种乎?若是太平盛世,当个寻常百姓也无妨。可如今大黎四处都在打仗,不能骑马上阵,连至亲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用?”一个白衣的青年现身在屋内,青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有种整个房间因为他的出现,而金碧辉煌的感觉。白衣青年正是苏定原,只是他不光来了,还带着一杆长枪。
“又来了一个逞强的。”岳阙支着脑袋道。
苏定原这段时间也常来看望云逆,可他每次来,都是邀请云逆切磋一番武艺的。苏定原是所有人中伤的最重的,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得那些伤,依然每天早起练枪。
云逆看到苏定原来了,二话没说,提了锤子就往门外走。
岳阙也很习惯的,拿了一支小木椅,和一包瓜子,就坐到廊前去了。
廊外,云逆与苏定原打得忘乎所以。两人用来试手的兵器刃都未开锋,即便如此,打在身上也是很痛。
这苏定原是个武痴,那一日在擂台上见过云逆的表现之后,自己伤好得刚能下床便来找云逆。这大半月来,他没事就要拉着云逆切磋一番。云逆作为大黎的武士,在御前比武前作为大黎的最后一人,赢了比武。最初,苏定原是因为心中有些不服所以常常找他比武。苏定原发觉,其实这家伙武艺并没有多精湛,他的武功很杂。他能赢那个胡族武士,完全是凭着自己天生力气大。这就是所谓“一力降十会”。
可这力气,委实太大了。他那个大铁锤,这队伍里所有人,除了最后与他对阵那个胡族的高大武士,其他人基本上拿都拿不起来。可这家伙却能将这锤子舞得虎虎生风。
而在这数月,与有正统枪术苏定原的喂招里,云逆的“锤术”也进步神速。
“你的招数力量大,可幅度也大。每次意图太过明显,你得有虚招骗对手,不然很难命中。”苏定原指点道,这些日子两人试手,云逆还从未胜过一次。
“好!再来!”
一个时辰后,精疲力竭的两人都靠在亭中歇息。云逆今天终是胜了一次,他高兴得不得了。在云逆眼里,苏定原就是自己的目标,自己想成为的人。在苏定原的指点下,云逆一日千里的进步着。
“你有没有想过,在护送公主远嫁之后,回来从军?”苏定原道。
“啊?”云逆还从未想过回来之后的事情,听说此去要途径漠北,那里是大黎最混乱的地方。如今去都没去,苏定原好似已经胸有成竹。
苏定原继续认真道,“云兄,我有一个问题。你认为,将相王侯,何为将相之魂呢?”
云逆想了半天,也是无法回答。
岳阙不动声色的在他们身后听了许久,随后走了上去。
“两位壮士累了吧!”从身后递来两碗冰镇的红豆汤,岳阙端着白瓷的碗笑道,“来来,我刚从厨房拿的,快解解渴。”
苏定原接过红豆汤道谢,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有礼数。对比之下,云逆就不客气多了。
“哎,你能不能学学苏大哥吗?”岳阙一脸责怪的模样。
云逆也晓得她的性子,越是还嘴她越是来劲,自己又说不过她,干脆不理。
三人这样轻松肆意的时光又度过了半月,三人的感情与默契也是越发的号。
终于,护送公主的队伍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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