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说着话,就见一小卒来,站在门口张望,待见刘元良,才上前道:“副都统制,都统制有召,让你即刻回营!”刘元良笑道:“这般紧追,还真让人安生不了。”也不再待,便与元奉嘉告辞。
元奉嘉一面相送,一面歉然道:“十七哥总领三关事务,愚弟却总来相烦,心下也实是过意不去……”
刘元良伸手抚元奉嘉肩,笑道:“大郎!又来!你我一见如故,情孚意合。莫说我未曾助你甚事,便真有何事,愚兄鼎力相助,又有何不可?莫再说那些外道话语,叫愚兄心寒!”
元奉嘉愈加感激,只道:“即是如此,愚弟唯将此恩,刻刻在怀。”
黄医士也挎了药箱出门来,见他二人如此,道:“有甚话,明日来再说罢。”元奉嘉忙又上前致谢。黄医士笑道:“恁礼繁。”
两人一径出门来。黄医士见元奉嘉还在院门相送,低声笑道:“刘副都统制,又存了何心思,将人哄得团团作转?”刘元良叹道:“心有静好,眼中自然见纯见善——你我相交日久,今日才知黄医士竟是如此看我!”
那黄医士哂道:“那元奉嘉心性纯良。若你有何事求他,直开口去,他定不虚言与你。偏要使心来哄人!亏你也有面皮揣那破丢儿心思,到人面前兜卖!”
刘元良讪笑道:“你这老货,这才几日,你便这般护着他——我自来磊落,怎会去欺哄他?”
黄医士冷笑不语,只脚下迭步,径自去了。
营内,华错两手重按案几,紧盯着眼前跪地之人,口中问道:“可有实据?!”字字如钉,似要将那人连同口出的话钉实。那人头上发髻散乱,身上锦袍脏污破烂,却还能瞧出是祝其庶民。
此时听华错逼问,那人肝胆颤颤,四体僵直,却依旧咬牙道:“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句句皆是亲历!”
待他缓过神来,已站在门外,旁有一卒道:“你先随我来!”这才觉后背凉透,内里衣衫已尽湿透。
才要离去,就听得内里华错喝叱声:“速传刘副都统制来见!”
而此时刘元良正路上疾行,却不时回头去看那传令小卒。此时那小卒与众护卫同行,显得愈发矮小,竟若七八童子。
祝其律令,从军之人,卒自十五至五十,将自十三起。这小卒如何入得营来,又如何到他面前传令,内中定有一番曲折。
众护卫瞧见那小卒,亦知事有蹊跷,又见自家郎君示意,几人便引他来说话,孰料他战战兢兢,言语支吾,若是问着紧要之处,便咬紧牙关不说。刘元良急欲回营,候他不得,留了两个护卫与那小卒同行,其他众人一径往营中疾驰而去。
待营中拜见,见华钦亦在一旁,两人皆是面色凝重。那华钦见他来,更是挤眉弄色与他。
见他这般作色,刘元良猛想起一事,惊道:“莫不是赵豹!?”华错沉声道:“此是其一,那赵豹如今便在长子关。”
刘元良不由再看华钦,华钦笑道:“赵都统制拒御北肃,勇不顾身,已是身受重创,他亲卫拼死相救,辗转至长子关……”
刘元良听得笑起,只道:“如何颠倒皂白,今日长了见识!”又问道:“都统制,那赵豹可说何时到的长子关?陇恩战后,至今已有数月,他可说了这数月来,究竟辗转何处?随身的之人又剩几多,怎的这多日子来竟无一讯来?”
华钦忍不住笑道:“刀刀见血,我心服也。”华错道:“此些事,自有圣人去问。”
华钦哂道:“都统制何必替人遮掩?那赵豹信中所说。这几月来,皆在海宁路一隐僻之处养伤,前些日子才到长子关。嘻!只不知他养这些时,髀肉可曾复生,面目可曾皙白?”
华错斥道:“华文书!口上修德!”
刘元良抚掌笑道:“便是,华文书,只求赵都统制平安归来,便比甚事都好!”话到语尾,却已含金戈之声。
华错皱眉,这刘元良与那赵豹,已是结下生死之仇。这也难怪,那赵豹,妄自行事,使得北地三路势崩,十数万户家园尽毁。如今北地之民,提起赵豹,皆恨不食其肉,寝其皮。而于刘元良而言,赵豹更是败他陇恩之计,让他受穿腮之痛,负弃城之辱之人,凭刘元良心性,止心内耿耿,怕是万万不能,定已暗中盘算如何整治其人。
一时间,华错也心生犹虑,不知将赵豹接回之事,交予刘元良,是否欠妥。
然刘元良已躬身道:“都统制,赵豹若真身负重创,还需尽快接回北子关,请黄医士诊治才是。”华错暗叹,“这便来了!”
然若要他劝刘元良前事不追,却也开不来口。虽说那“劝人弃仇,便若杀身”之类言语,他并不存心,然至今想起,那陇恩城下,丧命的数万军民,他心下未尝不憾不恨。
良久,华错见刘元良依旧躬身,道:“此事我已书奏报与圣人。你便去长子关一遭,将赵豹带回。”见刘元良领命,又道:“途中千万小心,莫误了正事。”
刘元良恭声应道:“定不会误了国事!”抬眼却见华钦看来,两人相视一笑,刘元良道:“如此,末将告退。”
华错却摇头道:“还有一事,”又扬声唤道:“将那人带来!”门外有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了一人进来,却是先前华错所见之人。
刘元良见来人虽衣衫褴褛,却是当前常见的南下流民模样,并无甚异,不由看向华错,见华错对那人道:“你将之前的话,再说来。”
那人进来,瞟眼见刘元良,愣了一愣,也不敢再看,只双膝跪地,将事一一道来。
此人却是被北肃大军裹挟的一名大夫,前几日借着寻药之名,逃脱入山,寻了条出山柴径,才越过关来,孰料才一露头,便让斥候些当作细作捉来。说到此,那人又往刘元良看来,欲言又止,刘元良奇道:“莫非你认得我?”
那人转身伏地,道:“小人拜见刘副都统制!”
华错道:“你果真认得刘副都统制?!”那人泣道:“在陇恩府时,也曾得见刘副都统制一次贵面。”
刘元良苦思,却不记得此人,那人又道:“刘副都统制事务繁忙,不记得小人也属常情。小人乃是陇恩府西门内艾家生药铺的艾朝敬。”
刘元良惊道:“艾朝敬?莫不是那‘爱钞精’?!”说罢又上下打量他,那人已长声痛哭道:“正是小人,刘副都统制竟还记得小人!小人之幸!”
刘元良却是听他哭声,才认出他来。
当初陇恩再次被围,城中缺药,刘元良亲至城中各家药铺征药,至这艾朝敬铺中时,他一七尺昂藏男儿,便是如此一勾三嗨的哭来,叫人要忘也难。
只他此前腰圆膀阔,衣褶光鲜,与现下纯如两人,不由叹道:“起来罢,你如今怎的这般模样?”又记起他家中似还有妻妾儿女,待要相问,开口却是问道:“你只说此前你在北肃营中,每日尽是割草饲马,怎的又会去山上寻药?”
艾朝敬道:“小人此前确是每日割草饲马,后来便有人来寻懂药理之人,小人便”华钦听到此,似笑非笑道:“你便自荐去了?”艾朝敬忙跪下道:“将军饶命!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华错道:“你只管往下说,有罪无罪,我等自有定夺!”艾朝敬忙磕头又道:“小人、小人确是抗不过那每日的割草之苦——”见几人瞪眼看来,忙又道“小人去了后,那北肃、北肃毛子又与小人一张药方,辩那上面几味药。尔后便叫小人到山上寻药,前后上山几次,小人便寻机逃了出来。”
刘元良道:“药方?你还记得内中药物?”华钦道:“先前已是问过,并非是真的药方,只是随意几种药材。”
此后几人又问,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话。刘元良道:“如此,你便先下去歇息,若想起甚事,再来报与都统制。”
艾朝敬叩拜而退,才到门口,又想起一事,忙回身来道:“小人还有一事,不知……”刘元良笑骂道:“那还不说来!”
艾朝敬道:“先前那与我药方之人,不甚像是北肃人。”华错听得此话,睁眼看来,艾朝敬忙道:“小人前岁曾入神京,正逢着放榜盛事,得幸见过状元跨马游街,”刘元良道:“你只捡紧要的说来便是!”华错却道:“你只管细细说来!”
艾朝敬不由为难,刘元良气笑:“还卖弄上了不是?!”艾朝敬忙道:“小人不敢,不敢。小人曾见那状元跨马游街,也见着那年的探花,与我那日所见之人,是有几分相像。”
听得此话,几人皆惊,刘元良道:“可会是看错了?”艾朝敬忙道:“小人眼力极好,凡是见过之人,定挂得几分印象,况那年的探花郎品貌如仙子一般,小人怎会记错!小人还记得好似姓继……”
刘元良已截声道:“你先退下!”
华钦却低声道:“前岁泰始五年,”华错亦是面色铁青。艾朝敬见几人面色,惶惶不安,刘元良叹道:“你先退下罢。只此事万勿与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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