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正在那发恨,却见北肃大相不知何时立在帐前,满面阴沉,又想起大相也精通祝其官话,只不知他才刚的切齿之语,是否让大相听了去。惊惧之下,也不敢作何态势,竟是这般僵住。
那大相自顾走了进来,环视帐内,见地面狼藉,而三郎发冠歪斜,衣袍褶皱,面上犹有愤恨之色,不由斥道:“冠带不整,性行不修,成何体统?”
三郎实料不到大相开口,亦是祝其官话,且是训责,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垂首立了。大相却又打量了他两眼,冷哼:“五谷不熟,不如荑稗!枉你前十数年的受用尽够,竟是只养得了个腹内空乏的膏粱样!”
大相这两番言语,来得怪奇,然他这样品头论足,三郎只觉刺耳,立时怨愤道:“你知甚,凭地就这般贬踏我!也不过见人来践我,也来趁个东风罢!”大相面目越发阴沉,喝道:“即要驳斥,便理据铿锵,怎如妇人一般,只知哓情泄愤?”言到此,斜蔑三郎一眼,声气低了下来:“哼!恐连妇人都及不上!”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三郎自大相进来,尽受他言语鞭挞,见他临去,还扔了句“不如妇人”,已是怒火中烧。望着大相垂了细细发辫的后脑,便若只硕大的花鼠,叫人恶从心起,只想抓了甚当头砸去。只到底也不十分敢,气恨之下也不择言,冷笑道:“大相冲着我这等小民,端的是挥遒指点,舌锋无双,只不知当日为奴之时,是否也能这般!?”言一出口,便已怯悔,又见大相猛然顿住,竟自退了一步。
岂料大相未再斥他,静默了片刻,道:“你怎知我之前,不是如今日一般?”三郎听他语气轻淡,心中惊惧又起,那大相似已透看了他,冷笑道:“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且强弱竟只以尊卑为准!我还道你性情虽有几分不足,也只是少年意气而已,却不料原你竟如此——愚妄!”
听得这等诛心之语,三郎已是怒不可遏,见大相掀帘出去,几步追到门前,嘶吼道:“我如何,与你何干!?你道我愚妄,只以尊卑断强弱,你与我又有何区别?若你今日不是位极人臣,若你今日还是奴身,可敢与我这般说话?!”
边上侍卫听见三郎嘶吼,也不知生了何事,待要上前查看,大相摆手道:“无事。”却是未有半步停顿,径自去了。
到了午间,伊扎合不请自来,见面便笑道:“三郎!这一来我又能日日见你了!”三郎听他又乱语胡言,本有些恼,待见他脸上缠伤,想起上午的回护,到底承情:“三王子说笑,小人与三王子同在营中,不是日日得见么?”伊扎合笑道:“哪里,原道畏义侯回京任职,你只怕也要同去,就又多些日子不得见,谁料大相要收你作他随侍。。。”说着见三郎神色,道:“你不知此事?大相已禀了父王,说是昔年托过你外祖家的恩义,如今见了你,便要留你在身边教导,也算报得那一段恩”。
三郎却是愈加恼恨。
这大相!竟是恁鼠肚鸡肠!恁的阴毒!不合讽他曾为奴身,便要人来为他奴仆!且此事,也不曾与他说过只言半句,竟只将他作个死物!三郎本少年得志,向来自视甚高,如今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半点不得自主,这一番思量,已是愤恚欲狂。
伊扎合见他面上不善,奇道:“三郎,你可是不愿?”三郎却是切齿道:“那我父亲如何说?”伊扎合道:“畏义侯自也是同意——北肃谁不想来侍奉大相?!大相最是厉害!连我父王也曾夸赞过大相,说是若唇齿不伤,大相的计策便无竭尽之时!”
三郎冷笑道:“那你怎的不为大相随侍?”伊扎合笑道:“我自也是,只我已可自领一军,便不得侍奉在大相左右,你来了正好。。。”三郎只听得目瞪,讶道:“即便为大相随侍,也是为奴,大王也肯让你。。。”伊扎合亦是讶然,道:“怎会不肯?我父王也说,便是作奴,也有高下之分。”三郎嗤道:“高下之分?便是大相之奴与牧畜之奴之分罢。”伊扎合摇头道:“并不是那般,我父王说,若是有经纬之才,血汗之功,即便为奴,也是人上之奴。如今营中,若大相,曾为牧羊奴,左将军尼加提,却是牧马奴,再有都点检朝鲁,都曾为奴。”
说话间,二人来到王帐。这三郎初次近前,细看是一座数丈高阔的白帐,顶装五色旌旗,四围饰以狼形金纹,显得华贵非常。而那白盔白甲的侍卫些,各个挺刀持弓,拱卫在白帐周围。
待进了王帐,却不见上老王众人,只见退去五六步,内中竟还有一帐,依旧白色,却饰以黑纹。只那纹迹,却是七头怪相之物。三郎从未见过,不由再看了一眼,这一来,那怪却似舞动爪牙,竟要破壁扑来。三郎吃了一吓,几乎摔倒,三王子忙伸手托了,低声道:“莫要盯着,那是大巫已祝祷过的。”待三郎立稳,三王子已是收了笑,自先进去。
不多时便听内里宣召,三郎忙进了帐内一番叩见。三言两语下来,果是父亲得授左司户部员外郎,即日便出发上京,而他,已为大相随侍。
三郎见大相面目淡然,而父亲面上有抑不住的喜气,愈发不甘,忍不住上前道:“大相,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大相为我解惑。”大相抬眼道:“哦?你有何不解,尽管道来。”三郎见众人注目,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不禁微微颤抖:“听大相所言,收我是为报昔年之恩。只我外祖家子孙众多,也不乏俊才,然我愚钝不堪,若大相想要报恩,再选他人也不是不可。。。”
大相听着,不由看向继迁,而继迁在三郎开口时,便知不妙,待听此问话,已是神色转厉,道:“放肆!大相行事,也是你能质疑?”又回头向大相拱手道:“犬子狂妄无状,大相肯烦训导,继迁感激不尽!”三郎见父亲如此,叫道:“父亲!”
大相却似笑非笑:“无妨。继相说得也有道理,若不说明来处,报恩之举,倒成怨怼之由,岂不违了初衷?再者。。。”继迁已是满面土色,猛然躬身作揖道:“若大相肯收继相,那——继迁定有重酬!”又看向上老王道:“大王,继家还微有薄产,继迁愿捐出五百万两银,以助军资!”三郎听父亲这般说,急欲开口,却见父亲猛然回头,那眸光如剑,闪出熠熠寒光,竟叫三郎不由得退了一步。
那上老王自三郎入帐,说了几句便一直微闭两眼,此时听得继迁话语,淡然道:“畏义侯果不负这义字。”那边大相回头看了上老王,拱手笑道:“畏义侯富可敌国,所说重酬,定是非同凡响。主人且容老奴贪他这一回,以当做束脩罢。”此话说来,继迁已是微微颤抖,而上老王道:“哦?这倒让本王也有几分好奇。。。到时莫要自珍,也拿出让本王豁目。”
稍后二人回帐,三郎却是浑浑噩噩,继迁见他双目通红,神情萎靡,不知说何,两人竟这般对坐,直至天尽黑。继迁低叹口气:“这十数年来,我悉心教你,眼见你文敏舒雅,暗里也常常自得。然近来遇这几桩波折,你竟将往日所养的性气都抛尽。仔细想来,竟是我误了你,只教你于人,却不曾教你正己。明日我便要上京去,有几句话再嘱你,你也记在心上。”
暗夜中,三郎涩声道:“父亲,若是大哥在。。。”便哽住不语。继迁似未闻,自管道:“今时已不同昔日,你也当随机而变。需知变才能安,而所安者,不外乎个“位”。位安自然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你先前通读故圣书著,自是知晓此意。再有一句与你:‘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今后你独身在此,再有不如意处,我亦是鞭长莫及,。。。”如此这般,殷殷嘱来,三郎虽是依旧不语,却倾身细听。这一夜细话,直至天明。
泰始七年十月,祝其北地,遍地狼烟。北肃先克単阴,其后挟余势,兵分两路,一路战河西路,一路沿単水,入海宁路。
河西路直面西洲十二部,历来紧要,辖下两府一卫皆为重镇。便常设了两个都统制之职。如今便为秦虎臣、冼桂玉,将康定、燕捷、定难、彰信等十二军九十一将五十万馀军士在那方镇守。
因北肃南下,那十二部各个蠢动。而北肃二王子拓麻迭领军一入河西,便如火上浇油。一时河西路便成混战之地,各方皆有胜负。
然海宁路情势却极为糜烂。
其路都总管刘元良本是开国镇国公幼孙。圣人幼时,曾潜居国公府。而元良少时顽劣无赖,常诱圣人与之潜入邻家,攀花弄草。故圣人与之最为亲厚。
后圣人登极,先封他为武翼将军,后积功擢为云麾将军,委为海宁路都总管,兼庆州节度。
此次北肃来势如潮,众将皆道野地迎敌必不可挡,当闭城固守。刘元良一面与副都总管霍褒,紧闭四门,一面快马递铺,传讯回京。
然敌军将至,副都总管霍褒阴聚亲卫,潜逃出城。刘元良知晓后,率骑捕其归城,缚于城头督战。待兵临城下,刘元良见海宁路靖难、顺德、建雄三厢驻军,无一能阻敌一合,皆是触之即溃,便也率护卫从属,弃城而逃。
众人一气逃至暮色沉沉,见身后再无追兵,这才脱盔横刀。待要坐地作歇,元良却心下悚然,霍然起身。众人见了,忙拔刀张望,又低声相询。刘元良道:“噤声”,又侧耳去听。然旷野荒郊,风声飒飒,虫声唧唧,偶有野物夜行声响,却无异样。
旁那霍褒愤懑不已,恨道:“都总管此时如伤弓之鸟,怎不见当初追我等时那般勇猛精进?”刘元良见四周无异,才稍缓心神,听霍褒所言,笑道:“咦?霍副都总管亦在此,我道你还在城头督战。”又问众人:“谁人这般行义,逃命之际,还记得援手霍副都总管?想来霍副都总管定会重谢此救命之恩。”旁护卫忍笑道:“便是都总管亲嘱。”霍褒叫道:“若你不将我追回,我怎会待你来救?!”刘元良又笑:“霍副都总管,你我同守伏津,你却不告而别,弃我而去,如此薄情。。。”话到此,又猛觉六神不宁,竟连打两个寒噤。
此次,刘元良不再看察,口里只叫:“莫在此留,快些走。”便翻身上马而去。众人见状,虽不知缘由,亦随着上马奔逃。果不多远,便听身后有北肃衔尾而来。
此后,众人渐觉,刘元良常能料敌于先,每每北肃将至,便先行逃逸。其部属甚异,刘元良道:“我此前亦不知。每每觉心胆颤颤,便知捕者将至。”其部属谄道:“都总管吉人天相,自是能趋吉避凶!”那霍褒亦道:“都总管有此异能,领军对战岂不百战百胜!”刘元良笑道:“他日我若为主将,直面北肃,定荐你为我副将,你我协力,必能大胜!”霍褒悻悻不语。
此夜竟是七驻,七次被逐,七次皆脱。
迩后,北肃追兵渐近,见众人在前,便搭弓发矢。旋即数人纷纷落马,刘元良听得声响,回头偷眼,便大叫道:“各位!若是坠马!十死无生!”那霍褒亦是悍人,箭矢贯肩,本已有些昏沉。听此喝叫,硬提起那一口气。他一肩失力,便以缰挽臂,又以口衔鬃,狂鞭策马,这般疾驰百里。众人才逃出生天去。
后将士些作谐刘元良:“原来非云麾将军,乃云飞将军也”,后皆呼为“飞将军”。
自泰始三年上老王替位尼慈王来,圣人便数次夜惊。后一面以元嵩为使,与北肃再约盟誓;一面于临北三路陈兵十数万,这才佯得心宁。
待単阴讯来,说巩昌侯举家殉国,圣人恚愤之余,摩拳连连,命北地三路悉听刘元良遣调。
然元良如今灭圣人希冀,不知后圣人又要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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