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上的小姑娘小伙子,大多来是些技术学校的实习生,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他头破血流,瘫在地上,都吃了一惊,小姑娘尖叫着跑去找班长,小伙子四处去找创可贴要给他贴上。
正在哼哧哼哧垃货内胆的刘波,把手里的活儿一扔,赶忙过来搀他。
这时一个身穿工作服,手臂上缠着红色袖标,上写“班长”二字的男子走来。
“崔班长。”几位正式工叫道。
崔班长神情冷漠,看了看内胆,看了看周小寒,突然骂道:“你有病吧,搬个几斤重的内胆都能摔了,快他妈滚吧。就这身体素质,别出来打工了,回家办个二级残废证,领着低保等死去吧。”
周小寒拳头一紧,妈的,不就是狗屁班长吗,也不过是给老板打工的,谁比谁高到哪里去?还敢在我面前叫嚣。
崔班长见周小寒盯着他,冷笑道:“看什么看,这里不用你了,赶紧滚。”他知道临时工们都是外地来的打工仔,在这里无依无靠,没人帮他们说话,因为没有正式合同,法律也不会支持他们,这些人在自己手里可以说是想圆就圆,想扁就扁,动辄谩骂、罚款,也不会有人同情他们。
刘波想为自己的兄弟抱不平,但是他明白单凭他们两人势单力薄,也不能拿班长怎么样,于是他拉着周小寒道:“周大仙,咱们走。回去找别的活干!”又对崔班长说道:“你装什么逼,又不是只有你家有活儿!”
一走了之,是临时工面对惨淡生活所能做的,最大程度的抗争。
但是周小寒不服,干了活就要拿钱,天经地义,他毫无惧色,同样冷冷的看着班长说道:“让我们走可以,你得把我们的工钱结了。我们已经干了两个小时,一小时十块,两小时二十,两个人就是四十块钱。”
“工钱?”崔班长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他妈还和我要工钱?你知道你打烂的是什么内胆吗?这是出口到美国的冰箱内胆,美国!America!英语会吗,土包子?”
面对崔班长的嘲讽,周小寒已经已经怒火中烧,但是他明白此时不能冲动,一但撕破脸皮,这里是他的主场,一群正式工都是他的鹰犬,爪牙,自己讨不到便宜,于是他强压怒火说道:“我不懂什么鸟语,但是我知道,付出劳动就要有收获,这是祖祖辈辈留下的道理!你必须给我们结工钱!”
崔班长脸色铁青,肥猪一样的身躯气的止不住颤抖,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吐着恶臭呵斥道:“你还有脸要钱,你知道这个内胆多少钱吗?你以为这是一般的内胆吗?你以为这是国内卖的内胆吗?这是出口内胆,是出口的美国的内胆!你知道它的材料有多好吗?你知道它有多贵吗?你知道它能带来多少利润吗?什么都不懂的土鳖,穷逼,告诉你,就你们这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临时工,一个月挣得钱都买不了一个!我没叫你赔钱,你就回家给你老祖宗上香去吧!还跟我要钱,傻逼!”
崔班长轻蔑而厌恶的看了他一眼,像这种社会渣子,在自己手里翻不出浪花。
周小寒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走到还未上线的在工存放点,指着其中一个与刚才一样的内胆问道:“这也是美国内胆吗?”
崔班长皱着眉头,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顺着他的话说道:“是。”
众目睽睽下,周小寒突然双手抓起内胆,举过头顶,猛地转身,朝着水泥地面狠狠砸下去,大吼道:“老子他妈砸的就是美国内胆!”
“砰”地一声巨响,用于出口的美国内胆碎成了一地。
刘波的眼都直了,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周小寒真他妈高,真他妈硬,真他妈又高又硬!
整个流水线几十号人都愣住了,半个车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崔班长的脸憋得通红,鼻孔里喷出两道火焰,拳头握的死死的,三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周小寒的脖子,破口大骂道:“你个穷逼,敢他妈毁坏公司财产,走,跟我去警署,有监控拍的死死的,你想跑也跑不了!”
“跑?”周小寒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跑?”
崔班长骂道:“你个穷逼,一个美国内胆几百块钱,你个穷逼不跑拿什么赔?”
周小寒道:“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
崔班长继续骂道:“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干一天玩三天,身上一分钱攒不下。别说让你赔内胆,你现在身上能拿出一百块钱,老子叫你一声爹!”
“那你他妈看好了!”周小寒一把推开班长,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握拳一攥,团成一团,用力摔在崔班长脸上:“傻吊,叫爹!”
百元大钞从班长脸颊弹开,掉落在嘴唇,又弹到凸出的肚皮上,弹到他摊开的手掌里。
他接住钱,展开来迎着日光灯一看,果然是真钱。
他涨红了脸颊,嘴唇抽动着,几十上百号人都听到了他刚才的话,却被瞬间打脸。此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小寒又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同样团成一团,摔在崔班长脸上:“傻吊,叫爹!”
崔班长的脸成了猪肝色,围观的工友们窃窃私语,努力在憋笑。
周小寒再往怀里掏,约莫有八九百快,拿出来“啪”一声摔在班长脸上:“这个够不够你美国破内胆的钱?你不是说我有一百就叫我一声爹吗?你叫啊!”
崔班长已经无地自容,尴尬的看着满地钞票,脸上火辣辣的疼。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自己目中无人,却踢到了钢板,如今该怎么收场?崔班长满心懊恼。
周小寒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装什么装?他再从怀里掏出两千块钱,一把摔在班长脸上:“跪下!捡起来!这些就是你的了!”
“你……”看着这满地花花绿绿的票子,班长陷入了纠结,每次发完工资,车贷房贷水电费物业费电话费一圈交下来,再留足伙食费,夫妻二人便一贫如洗,连去趟麦当劳都要提前筹备半个月,才能省出一顿的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去过饭店,没买过新衣服,没带老婆孩子出去玩了,就连手上这块五百块钱买的劳力土手表分针折了,都舍不得花钱去修。
若是把地上的钱捡了,自己又可以下馆子吃顿好的,给媳妇买件漂亮衣服,带儿子去游乐园,给农村的父母买点营养品,听他们说自己有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儿子,那该有多幸福!
可是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些还掏出了手机在录视频,若是自己真的捡了钱,朋友圈还不得传疯了,老同学们,亲戚们,领导们会怎么看待自己?
一时间班长心乱如麻,难以抉择。
周小寒又一个冷笑,看来火候还不到。他一把掏出了足有五千块钱,狠狠的摔在他的脸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跪!捡!”
两个字干脆利落。
刘波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他身怀巨款,神秘莫测,隐藏于社会底层,淤泥腌臜之中,于辛劳的汗水中体味人生百态,于微薄的酬劳中阅尽苦辣酸甜,他究竟是谁,又有什么样的目的,莫不是超级富二代卧底社会底层体验生活?刘波的眼里充满了崇拜的星星。
看着满天散落的钞票雨,班长终于被金钱击倒了,什么尊严,什么面子,都不如红彤彤沉甸甸的票子实在,老子不是《让子弹飞》里的九筒大哥,只要能挣着钱,跪着又怎么样!
班长二话不说,一头跪倒在地,嘴里念着:“爹,我捡!我捡!儿子我又能还房贷了,儿子又能还车贷了……”
看着在地上跪着四处乱爬,嘴里一口一个叫着自己爹,双手不停往自己怀里划拉钱的班长,周小寒已经懒得骂他。
看着周围满是崇拜敬畏的目光,周小寒傻子似的笑了。
这就是用钱砸人的快感吗?
果然,有钱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周小寒回头对着刘波一招手:“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外面走去,明明两个臭打工的,却走出了国际超模般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群围观工友迅速给他们让出一条路,仿佛担心被他的王霸之气震伤一般。
周小寒头也不回,只给他们留下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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