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夜色永远是漫长而黑暗的,曲灵江畔的茫茫的雪林中,安静的氛围下,一切却又与安静格格不入,寒风里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本来本来白茫茫的雪地上满是断裂的刀剑,横七竖八的尸体,猩红渗人的血迹,一如画师手下的点点梅花。
随着一具尸体动了动,在这具尸体下传出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苏小子,你他娘的怎么样了?”
随着压在上面的尸体翻了个身,秦无伤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见有人回应,秦无伤坐起身来,看见不远处对峙而立的两道身影,赫然正是苏缺和那个高大的黑衣人。
苏缺和黑衣人彼此紧紧的盯着对方,现在他们两个情况很不好,苏缺的左臂软趴趴的耷拉着,应是骨头碎了,在他胸襟上满是血污,黑衣人的胸口和腹部各有一道贯穿伤,最凶险的是脖子上的血痕,若是在用力几分,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苏缺还能动的手中那柄软剑指着黑衣人,咧开嘴森然一笑,“怎么样,现在是二打一,你觉得你还能活着从这片林子里走出去吗?”
黑衣人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是说话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静淡然,“试试吧。”
两人同时一声怒喝,对冲而去,这是最好的对决了,两人都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苏缺软剑在半空中宛若银蛇吞吐,裹挟着飞雪,直指黑衣人脖颈处,黑衣人大步流星迎着剑势挥拳砸去,拳风激荡,带着奔雷之势,目标直指苏缺胸口。
两人的碰撞,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缺飞了出去,砸在了树干上。
“噗。”苏缺躺在地上,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吐在雪地上,格外的扎眼。
秦无伤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将苏缺扶着靠在树干上,“苏小子,你醒醒。”
“别摇了,在摇真死了。”苏缺看着秦无伤,咧了咧嘴角,虚弱地说道。
“没死就好。”秦无伤说道,但是转眼想到了,黑衣人还站着,于是,握了握手中那两把烂成了破铁片的短刀,目光凶狠。
“别紧张,他死了。”苏缺见状,伸出手拍了拍秦无伤的肩膀,说道。
“死了?”秦无伤回过头看了看苏缺,又看了看一动不动保持着挥拳姿势的黑衣人,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来,扶我一下。”
秦无伤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黑衣人身旁,只见黑衣人七窍之中流出暗红色的血迹,那张本就有些黑的脸竟然笼罩着淡淡的金色。
“这是?”秦无伤看见黑衣人脸上正在不断渗出的金粉,伸手便要去摸。
“别碰。”苏缺眼疾手快,一下打开了秦无伤的手,“这金粉是有毒的,一旦沾上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秦无伤悻悻的收回手,但是依依然好奇的看着黑衣人,出声问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中的毒。”
“我的剑上有毒。”说着,苏缺将软剑又收回到腰间。
“……”秦无伤看了一眼,苏缺,有看了一眼现在仿佛寺庙里金色佛陀的黑衣人,一时间竟然呆住了,眼神有些怪异的看着苏缺。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苏缺被秦无伤盯得有些发毛,“我在幽篁里本来就是看着用毒出的名,只不过是他笨,以为我是剑术高手,不会作剑上抹毒的勾当。”
“现在我们是不是安全了?”秦无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然后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吐出一口气说道。
“希望吧。”苏缺也不顾形象的坐在雪地上,两个人背靠着背,看了一眼没有知觉的左臂,“要是再来,我可真打不动了。”
“就跟我还能动似的。”秦无伤冲着如漆似墨的天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次回去老子就不出来喽。”
“不出来?”苏缺笑道,“怎么想从良?”
“从你大爷。”秦无伤没好气的说,“我让大先生给帮着置办两亩地,然后种种菜,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当个农民就行。”
“挺合适的。”苏缺撇了撇秦无伤那张又添了几道伤疤的脸,笑着说道。
“你别笑,我说真的。”秦无伤难得的正经说道,“我打小就想当个农民,我们祖上三代都是庄户人家,当个农民挺好的,吃自己种的,心里头踏实,活的也踏实。”
“活的踏实。”苏缺看着天空,“是啊,活着比什么都好。”
“到时候,你要记着来找我,但是记着得带酒,我做菜。”秦无伤笑道,“想想就美啊。”
“完了。”苏缺突然一个激灵猛的站了起来。
秦无伤本来躺在雪地上,苏缺一起来带起一阵积雪,直接铺在他的脸上,只见秦无伤坐起身子,一边清理脸上的雪,一边冲着苏缺骂道:“干什么玩意儿呢?一惊一乍的,要死啊。”
“阿芸不知道去哪儿了?”苏缺看了一眼方才将女子放下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边儿一个人都没过去,想必是躲起来了吧,你寻着脚印,总能找到的。”秦无伤冲着苏缺翻了个白眼,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到废弃的马车旁,拎出两根碎木,随手捡起两把长刀,手上一用力,刀锋一挫,星星落落的火星便在木头上,“你去找人吧,我先把火生好。”
苏缺也不废话,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堆里前行,没多久就听到一个轻微的女声,苏缺循声走去,只见在一株大树的后面,阿芸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警惕的看着四周,嘴里不停的说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苏缺赶紧走过去,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还能抬得起来的手,抚着她的头,轻声说道,“阿芸,没事了。”
阿芸仿佛没有从惊吓之中缓过来,她全身打着哆嗦,两只眼睛无神且呆滞,两只手紧紧的握着匕首,嘴里反复地重复。
苏缺看着这个被吓坏了的女子,眼底闪过一抹怜惜,突然他觉得鼻梁上一抹凉意,他抬起头,零星打雪花打着旋儿从空天之上缓缓撒下,下雪了。
下雪的夜里,稍微大点儿的火光,便显得尤为刺眼,苏缺寻着火光不多时便回到了方才的地方。
秦无伤已经将火堆烧了起来,苏缺看着那个靠在树干上的身影,一时间内心有些感慨,刚见的人,便成了生死之交,人与人之间的际遇,还真是谁也说不准啊。
“喂,我回来了,咱们今夜休息一晚在赶路吧。”苏缺拉着阿芸朝着秦无伤走去,边走边说。
秦无伤没有动,依然靠在树干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喂,你怎么不说话。”苏缺走到亲武神秦无伤身旁,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就是这么轻轻地一拍,秦无伤的身体直直地倒在地上,倒下的那一刻,秦无伤的头颅也滴溜溜得滚向了一旁,停下之后,瞪着那双惊恐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缺。
苏缺感觉背后一阵凉意,仿佛一条毒蛇在脖颈处爬过。
“什么人,出来。”苏缺看着秦无伤的尸体,怒不可遏,手中软剑泄愤一样斩在火堆里。
“呦,苏公子,这么快你就把人家忘了。”在苏缺身后传来一个娇媚熟悉的女声。
苏缺闻声一惊,缓缓地转过头,那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只见她手中用不只是什么材质制成的细丝翻着花样。
“玉姬?”苏缺看着对面的女子,将阿芸推到身后,看着这个自己在熟悉不过的女人,面上露出惊恐,仿佛见鬼一般,“你竟然还活着。”
“苏郎竟然还记得奴家,还真是让奴家感动啊。”说着,玉姬竟然以手掩面,泫然欲泣。
“不可能,当年我看着你葬身火海。”苏缺激动的一挥手,看着玉姬不住的往后退,“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从里面活着出来。”
“是啊,不可能活着出来。”玉姬幽幽说道,“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你想怎么样?”苏缺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出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玉姬调皮一笑,温情脉脉的看着苏缺,“要不苏郎猜一下。”
苏缺知道这个女子的可怕,当年为了将这个女子除掉,他不惜用十几个同僚的性命做诱饵,骗得她的信任,成为她最为信赖的蛊仆,最终才得以让她葬身火海。
但是,现在这个女子回来了,苏缺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当初,回到了当初他百般讨好这个女子的时刻,自己最为屈辱的时刻。
“苏郎不说,那我就自己决定了。”玉姬微微一笑,妩媚的冲着苏缺抛了个媚眼,手中的细丝上滴下一滴血珠。
苏缺一愣,随即一股剧痛从腰背传来,随后蔓延至浑身上下。苏缺半跪在地上,他难以置信的转过头,阿芸两只手颤抖的握着插在苏缺身上的匕首,两只眼睛依旧呆滞,但是眼角处却满是泪水,苍白的嘴唇依旧重复着那句话,“杀了他,杀了他……”
苏缺用手撑住身子,想要站起来,但是一个趔趄趴在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本来近在眼前的女孩,现在却显得异常的遥远。
“苏公子,要奴家给你报仇吗?”玉姬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苏缺身前,她蹲下身子,挑起苏缺的下巴,“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说完,她宠着阿芸招了招手,阿芸仿佛一个木偶一般,僵硬的走了过来。
“想知道为什么吗?”玉姬说道。
苏缺眼神迷离,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奄奄一息。
“这个丫头,自始至终都是我们给你设的局。”玉姬凑到苏缺耳旁,柔声说着,最让人绝望的话语。
苏缺眼睛里划过一抹清明,看着玉姬,百般乞求,“放了她,我随你处置。”
“放了她?”三娘轻蔑的一笑,一巴掌扇在苏缺脸上,然后又将他的脸与自己的脸贴在一起,那般的含情脉脉,“当年你怎么不放过我,我是那么的爱你,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了你,教你用毒,教你剑术,让你从一个打杂的成为人上人,甚至,我将自己都给了你,但是,我换来的是什么?一把大火,一把烧了我对你所有念想的大火。”
说完,三娘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瓶,这是女人最得意的手段,也是当年苏缺唯一没有学到的手段,蛊虫,“当年,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死人才是最听话地,我会把你做成人傀,你就是死了也要给我当一辈子奴隶。”
“这是相思蛊,名字多好听啊,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玉姬脸上时而温情脉脉,时而毒辣狠绝。
就在玉姬将要将蛊虫倒在苏缺身上的时候,三娘脸色一变,因为她清楚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意,她猛的回头,只见一道剑光挟裹着风雪穿胸而来,饶是她反应及时,手臂上还是被划出一血痕,手中的小瓶落地,从里面爬出的蛊虫,瞬间被冻死在了雪地里。
“啊。”玉姬凄厉的惨叫,然后跪倒在地上,两只手捧起蛊虫,仿佛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满面凄楚,但是瞬间她的脸上又变成了方才的温情脉脉,“阁下是谁?”
这个剑客正是阿黎,一身白色的衣裙,或是因为赶路有些急了,裙子的下摆上还带着点点雪泥,这名女子长是极好看的,纵使是三娘这种在龙雀城的风月场里见惯了世间绝色的女人,也不曾见过如眼前女子这般风姿飒飒的,阿黎看着雪地上的惨状,面若寒霜,手中握着一柄素鞘长剑,长剑没有出鞘,被她握在手里,紫色的剑穗流苏,轻轻地摇摆。
她撇了一眼躺在地上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苏缺,一记手刀将阿芸打晕,放到苏缺身旁,取出一枚丹丸,给他喂了下去,然后才看向三娘,皱着眉毛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子,“你想杀他,我想救他,你说呢。”
“幽篁里竟然还有你这般绝色出尘的女子。”方才还视作珍宝的蛊虫尸体,现在她竟然随手扔掉,弃之如敝帚,“这般没人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闺中绣花。”
“疯子。”阿黎也不啰嗦,拔剑而出,也不知什么缘故,剑身在雪色里若隐若现,很是诡异。
“疯子?”玉姬脸上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笑意,“上个这么说我的人,现在还被泡在泡在酒坛子里,半死不活呢。”
说完,只见她将手中的细丝一扯,她的浑身上下淡金色的流光,流光落地,那竟是九把八九寸长的金色短刃。
阿黎的脸色逐渐凝重,她听说过这种兵器,那是在古书里才见过的杀人术,神女步天,最美的舞,亦是最凶险的杀人术。
玉姬手指轻颤,一道流光诡异的漂浮在空中,一枚金色短刃在半空里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优美而沉稳,直直地朝着白衣女子胸口射去。
阿黎手中承影横挥,将短刃挡飞出去,然后身形一动便向着玉姬近身冲去。
但是冲到一半,两枚短刃带着两道妖异的弧线,从两个诡异地角度,生生地将她逼了回去。
玉姬见状,脸上划过一抹冷笑,双手做了一个水袖高抛的姿势,两枚短刃漂浮在半空中,朝着阿黎激射而去。
阿黎手中承影轻吟,在周身形成一道剑网,堪堪挡下玉姬的攻势,但是,这种杀人术从来都不是这般简单的一轮即止。
只见九柄短刃仿佛翻花蝴蝶,在翩翩起舞的玉姬周身上下跳动,玉姬手臂诡异地一动,三枚短刃从上下中三个方同时向阿黎发起攻势,阿黎身形一动,轻轻地挑开射向腰间的短刃,然后身形不住的后退,让玉姬的杀势再度走空。
“西河剑舞。”玉姬认得阿黎的方才的动作,于是手臂又是一阵抖动,在飞雪里仿佛划出一连串的幻影,仿佛凭空多出了两手臂一样,又是两柄短刃飞出。
五道流光围绕着阿黎,吞吐着金芒,神女步天和西河剑舞,两种将兵刃融于舞蹈中的杀人术,一个攻的连绵不绝,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一个守得密不透风,不动如山。
阿黎一边抵挡着五柄短刃带来的压力,一边想方设法的逼近玉姬,但是每当她一靠近,玉姬就会将她逼回去。
两人僵持不下,天上飞雪飘洒,阿黎和玉姬却大汗淋漓,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阿黎手中承影反握,在半空里划出一个剑圈,格挡开周身的短刃,然后半跪在雪地上,捡起苏缺遗落在地上的软剑,面上露出一抹狠色,“剑器行。”
只见阿黎将手中的软剑掷出,然后脚下步子跟上,追剑而行,这是舍身一击,若是一击之下不成,阿黎便会彻底地被绞杀在玉姬神女步天的无尽流光剑影中,软剑撞开两柄短刃,承影一路上隔开剩下的三柄短刃瞬间就到了玉姬身前。
承影透明的剑身裹挟着飞雪,直直刺向玉姬咽喉,玉姬身形不住地后退,然后也是露出一抹狠色,手上的骨骼劈啪作响,只见玉姬的胳膊变成的诡异的姿势。
“登九天。”玉姬低声喝道,当阿黎看见玉姬最后的两柄短刃动了的时候,她明白了,自己输了,不是西河剑舞输给神女步天,而是她输给了玉姬心中的仇恨。
仇恨就是人心中的野草,稍微的一点儿火星,就会烧成燎原的野火,现在玉姬的心中就燃烧着燎原的野火,这股野火让她无惧所有疼痛,无惧生死。
阿黎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但是突然自身后传来一声虎啸狮吼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惊讶的发现,两把短刃不知何时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在玉姬身前满是断裂的细线,而玉姬此时被一只羽箭射在心脏上,睁着眼睛里满是凶狠,死不瞑目。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这么点儿事,还得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在阿黎身后的林子里,一个猎户打扮的老头,揣着手,走了出来。
“公输前辈。”阿黎看见来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还是恭敬行礼。
“女娃子,回去告诉二公子,我这次出手是看在大先生的面子才出得手。”公输老头从腰间拿出烟袋杆儿,吧嗒吧嗒的抽着,“老头子还是不服他。”
说完,老者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阿黎松了一口气,身上一软坐在雪地里,她转过头看着身上落着一层薄薄雪花的玉姬,又看了看苏缺和在他旁边的阿芸,没来由的心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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