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位于大夏曲灵江的江右,地处三吴膏腴之地,地广民丰,一岁稔,数郡忘饥,丝绵布帛之饶,足可覆衣天下。
叶园位于江城以南的青屏山山脚,依山傍水,耸立于云海之中,朝夕可观云蒸霞蔚,茂林修竹,较之寻常的豪门大户,少了几分俗气,多了几分清新雅致。
新雪初晴,寒意未退,但是却丝毫不影响院中人的兴致,庭院内的古枫下,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盘坐在一张细竹编成的席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张棋盘。年轻人看着棋盘的局势,一只手摸着光洁的下巴,另一只手不停的在桌子上轻扣。
良久,锦袍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从手旁的棋盒里取出三两枚棋子,随意的放到棋盘的一角,然后冲着端坐在对面的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说道:“不下了,不下了,这一直输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身着白衫的年轻人将手揣到袖子里,然后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那这把承影叶某可就不客气了。”
“给给给,一件兵刃而已,小爷还是输得起的。”锦袍年轻人皱了皱鼻子,然后抬起手将放在身旁的一条长匣扔给对面。
“那叶某,就谢过小侯爷了。”叶长歌不客气的接住长匣,然后打开长匣看了看,随手将剑匣放到身旁。
被叶长歌称作小侯爷的那位,别说是在江右,就是在整个大夏王朝,也是大名鼎鼎的,毕竟人家有个被封为镇江侯的爹。
“真搞不懂,你又耍不了剑,为什么非得要这件东西。”小侯爷有些不舍的把视线从剑匣上收回来,然后拿起桌旁铜壶内的薄胎青瓷的酒壶,随口说道。
“君子好名器,小侯爷就只当我是为了收藏吧。”叶长歌含蓄一笑,然后带着些打趣的意味说道,“小侯爷不会舍不得吧,若是当真舍不得,我还你就是了。”
说着,便要去拿起刚刚放在身旁的剑匣。
“你埋汰我是吧,我金步摇会舍不得一件破铜烂铁。”金步摇一听这话,两条眉毛一挑,看着叶长歌没好气的说,“你也不用激我,我这人别的有点没有,就是有一点,我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叶长歌应道。
金步摇拿起小酒壶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哆嗦,然后站起身,带着两分醉意,撇了一眼叶长歌,“切,没意思,走了。”
“不在待会儿?”叶长歌说道。
“今儿个把老头子的珍藏都输了,那儿还有心情,我得回去想个辙,怎么搪塞过去。”金步摇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然后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起一袭墨色的披风,然后仿佛想到什么是的,提醒道:“改天要是我们家老爷子见着这把剑了,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去。”
“放心,我自有办法。”叶长歌依旧跪坐在席子上,只是冲着金步摇拱手答道。
看着金步摇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叶长歌将剑匣拿起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柄素鞘长剑。
从剑鞘上看,这应是一把精致优雅的长剑,素色的剑鞘上雕着山川花鸟的纹路,镶以宝石,剑柄出缠着通红的绸布,深紫色的剑穗上垂着一块儿沁着凉意的翠玉。
“认识吗?”叶长歌突然出声问道。
“古剑承影。”伴着一道女声,从枫树后走出一个女子。
这是一个极好看的女子,身着淡青色的衣裙,披着一件叶色的披风,腰间系了条白色的罗带。秀丽的青丝,被镶有翡翠的丝绸束起,斜斜别了一支描了金花的玉簪。那张雪白的鹅蛋脸,带着浅浅的微笑,宛若冬日里的一股暖风。
女子有一个简单的名字,阿黎。是叶长歌取得,阿黎和叶长歌一起长大,年岁相仿,但是那窈窕的身段却是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女,用那位小侯爷的话,那叫身姿曼妙,妩媚婀娜。
阿黎走到叶长歌身后,将手中抱着的狐裘大氅披到叶长歌身上,然后撸起袖子熟稔的去收拾矮桌上的狼藉。
“什么时候回来的?”叶长歌温声问道。
“就在刚才,不过见你跟金家的那个小王……侯爷下棋,便没有出来。”阿黎背对着叶长歌,吐了吐舌头,心下想,幸亏姑奶奶反应快,要不那句小王八蛋的大实话脱口而出了。
叶长歌知道阿黎素来不喜欢小侯爷金步摇,只是摇摇头,拿起旁边的剑匣,“你觉得这把剑怎么样?”
“公子看上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阿黎转过头,盈盈一笑,柔声答道。
叶长歌听着女子的话语,无奈一笑,说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那自然是最好的,旁人哪里能比得上。”女子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叶长歌星眸闪烁。
“你可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叶长歌自认为心思沉稳,纵使在麻烦的事情也能周旋其中,但是遇见阿黎,却是有些头疼,于是一手摁了摁额头,另一只手示意阿黎坐下。
阿黎往铜壶下的小火炉里放了几块炭火,不忙碌,然后解下身上的披风,跪坐在叶长歌对面,“早年间在西河公孙氏学习剑舞的时候,听家师提到过。”
“哦?”叶长歌起了兴趣,随口说道,“公孙夫人怎么说。”
“家师说,这是把杀不死人的剑。”女子答道。
“哦?说来听听”叶长歌拿起棋盘上还没来得及收拾下去的棋子,放在手里把玩,听到女子这么一说,兴致更浓,开口问道。
“老师是这么说的,世间有三把剑是杀不死人的,一把剑叫含光,看它看不见,用它不觉得它存在。它触碰到物体,你完全感觉不到物体有实体,它从体内经过也没有感觉。另一把剑叫承影,在清晨天将亮的时候,或傍晚天将暗的时候,面向北观察它,淡淡地似乎有件东西存在着,但看不清它的形状。它触碰到物体,清清楚楚有点声音,它从体内经过,却不觉得疼痛。再一把剑叫宵练,白天能看见它的影子但看不到亮光,夜间能看见它的亮光,但看不见它的形状。它触碰到身体,咔嚓一下就过去了,一过去就又合起来,虽然能感觉到疼痛,但刀刃上却没有沾上一丝血迹。按照老师的说法,这承影剑岂不是成了一把杀不死人的剑。”女子缓缓说道。
“公孙夫人是用剑的大家,所言非虚,但是即是剑,那便是能杀死人的,公孙夫人所言,不过是借着三柄名器来告诫门下弟子用剑者的三种状态。”叶长歌说道。
“公子说的太深奥,能不能说的简单点。”女子一头雾水,不解问道。
“上品含光者是入道合体之状,中品承影是遇道引信之状,下品宵练是为按道守习之状。越次等的剑越能使人感受其存在。然而,为何称此三剑都不可以杀死人呢?是其刀锋够快吗?快的如光、如影、如风;光不可见,是因时光如梭快比闪电,瞬间可通天地使人无察;影只存形,是为气随机行,容形而存影迹似有还无;风有留余,寒热风湿之入体即合其身,且皆有症状。时光、气机、风行都是与人相关之物,各有其制,都不会要人命,却也是时时在要人命。”叶长歌说完,看见女子仍是满脸不解,于是将长剑扔给女子,“你试试就知道了。”
女子接过长剑,长剑出鞘,却不见剑身,却能感受到剑身的重量,女子尝试着去触碰剑身,但是却从空气中划过,当即一脸不解的看着叶长歌。
“你将长剑放在阳光下看看。”叶长歌将手又插到袖子里,温声说道。
“嗯。”阿黎应了一声,将长剑放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在阳光里细看,果然在阳光下隐隐显出不易察觉的剑身,阿黎犹豫着伸手轻抚剑身,从指间传来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果然是一把好剑。”阿黎转身冲着叶长歌说道。
随后,只见阿黎一个腾身,踩在院中的暖阳里,长剑出鞘,露出半截皓腕,阿黎挽了个剑花,一道剑吟响彻庭院,剑气纵横间,积雪清扬,却见阿黎周身剑光璀灿夺目,有如后羿射落九日,映着斜斜而下的暖光,数十道剑影聚在阿黎身后仿佛龙雀展翅,进退之间,舞姿矫健敏捷,恰似惊鸿掠影,又若雪中白鹤,翾风回雪之中,又有风雷之声,起舞时剑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舞时平静,好象江海凝聚的波光。
“西河公孙氏的剑舞果然名不虚传。”叶长歌抚掌赞道。
“那是自然。”阿黎收剑入鞘,呼出一口气,有些得意的扬起光洁的下巴,在漫天还没消散的剑气里,倒是显得英姿飒爽。
就在这时空天之上传来一声鸟鸣,叶长歌抬头望去,却见从北方的天空中一个小黑点急速而来,在中天之上划过一道写意的弧线,这雀鸟应是认人的,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一圈,发现了叶长歌,一个展翅,插进院子里,穿过满是积雪的枫树冠落到叶长歌的肩膀上。
叶长歌伸出手将雀儿抓在手里,轻轻的取下绑在雀鸟爪子上地小竹筒,然后放到桌子上,那雀鸟在矮桌上跳了几步,歪着脑袋,不停地啄着棋盘上的棋子。
叶长歌展开手中的纸条,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淡淡霜雪。
“怎么了公子?”阿黎见状,走到叶长歌身旁轻声问道。
“廷尉府过了曲灵江。”叶长歌将纸条扔进越烧越旺的火炉内,然后又将手插到袖子里,思索着什么。
“什么?”阿黎一惊,然后继续说道,“难道?”
“咱们在曲灵江安排的三组暗线把人给拔了。”叶长歌说道。
“怎么会?”阿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些暗线是五年前老爷子布下去的,他们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叶长歌换了个姿势,看着阿黎,正色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苏缺接回来。”
“对。那些暗线是大先生亲手调教出来的,现在一夜之间被人拔除,看来对方不好对付啊,不知道廷尉府派了哪组煞星出来。”阿黎皱了皱好看的眉毛说道。
“黑衣仵作。”叶长歌幽幽吐出一个名字。
“那是什么?”阿黎不解道。
“具体的以后再说,现在我要交代你一件事情。”叶长歌看着阿黎,视线没了方才的温和,凌厉如风刀霜剑。
“公子请吩咐。”阿黎面色一肃,微微躬身,恭敬说道。
叶长歌从袖中摸出一枚不太一样的棋子,啪的一声,按在棋盘上,幽幽说道,“我要你带人亲自去一趟,务必把苏缺给我带回来,廷尉府如此狗急跳墙,我要知道龙雀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阿黎恭声应道,身形一动,消失在庭院里。
“黑衣诛魂,青衣跗骨,红衣看天下,白衣谋四方。”长廊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身着褐色长衫的中年人。
中年人两鬓染霜,看着树下的年轻人眼神温和,迈着不徐不疾的步子下了台阶。
“大先生好。”叶长歌看见来人,当即整理了下身上有些褶皱的衣衫,跪坐在席子上,冲着已经走到庭院内的中年人恭敬行礼。
“公子好。”大先生冲着叶长歌躬身行礼,温声应道。
“连阿黎丫头都派出去了?是不是那些老家伙给你使绊子了?”大先生看着席子上那件阿黎未曾拿走的桃色披风,温声说道。
“没有,各个堂主事务繁忙,这么点小事就不用去打扰他们了。”叶长歌没了方才的沉稳,有些窘迫的挠了挠头,冲着大先生尴尬一笑。
“廷尉府都惊动了,能有小事?”大先生看了一眼叶长歌,摇了摇头,随后看着庭院某处的阴影,轻声说道,“那些老家伙也该敲打敲打了。”
“是。”从阴影里走出一道矮小的身影,人影嘶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叶长歌一眼,然后身形一动,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身法之玄妙,比阿黎方才的兔起鹘落差距何止百倍。
“大先生,其实”叶长歌刚想拒绝,毕竟若是遇见一点挫折就有人给自己收拾局面,那还如何进益自身。
“这是阁老的意思。”大先生打断叶长歌的话,然后用袖子扫了扫台阶上的积雪,随意地坐在台阶上。
“龙雀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连老爷子都惊动了。”叶长歌一惊,这个城府远远超出同龄人的年轻人,脸上疑色更甚,出声问道。
“太阳要下山了。”大先生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不是那么刺眼的暖阳。
暖阳西垂,寒风略过,裹挟着细碎的飞雪,落在叶长歌的鼻尖,他抬起头,望着云天之外,开始有些暗淡的天色,眼底仿佛烧出一把鬼火,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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