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四年,孙肖加冠了,小伙子长得依旧可爱,睿智忧郁的目光更是惹人怜爱。
还是无茗客栈,甲字间,孙肖悄无声息地飘入,悄无声息地坐到自己的桌前位子上开始翻竹简。
看了两行他发现有些不对,右手处从未撑开的屏风撑开了,屏风上还挂了一件白青混色没国风剪裁的丝衣。
屏风后隐约有响动,似乎还不知孙肖的到来。
这情况处于孙肖的知识盲区,他暂时不知如何是好。
起身,飘到屏风前,踌躇,停步,准备正手敲敲提醒。
“木柚!我把浴巾搞来啦!”
红发马尾,骑手装扮的年轻女子压低声音悄悄开门,目睹了孙肖似乎企图拉开屏风的举动。
场面一时凝滞,孙肖大脑当机。
一只湿答答的白皙手臂从屏风侧面伸出,拽住了孙肖右臂上的缠手,摸摸手感像是澡巾。
“吟儿,别闹,快放手。”
没人说话,孙肖扎了个坚实马步极度抗拒,可那白皙手臂力气却越来越大。
“吟儿,你再恶作剧我就生气了。”
“木柚!别!”
红发女子快步想要拉住孙肖。
可是在她起步的时候,孙肖已经双脚离地了。
孙肖力气是真的小,那白皙手臂的力气是真的大。
一时间水花纷飞,尖叫不断,好赖孙肖太轻澡盆没有倾倒。
“小月哥儿?怎么了?”
跑堂小哥敲门问询,门里却突然安静。
“没事,你别进来,加两份糯米兔子。”
孙肖特有的冷静语气从门内传出。
“真没事儿?”
“没。”
跑堂小哥摸摸下巴,一脸坏笑地离开,让小厮跑到孙姓糕点铺找孙老爷。
红发马尾的女子眉宇间有股英气,身形灵动。
白发散开的女子面容姣好,气质温婉。裹着棉布浴巾表情又羞又恼,是典型的没国美人儿。
她们俩都处于定身状态,被孙肖搬砖一般移到桌案前落座,自己到靠门的地方甩甩头发里和身上的水,衣物脱下拧一把,挂到屏风上。
按按胸前缠手,觉得不用处理,于是从屏风上捞下丝衣,扔到白发女子面前。
走回落座,探身在两位耳边说了句什么,左右手分别在左右脖颈处按按解除定身,食指按唇示意不要大声喧哗。
“你认真的?”
红发女子有些不敢置信。
“你可以确认一下,我没意见。”
孙肖偏头看她,红发女子伸手却被白发女子拉拉衣角制止。
“白木柚,这是风吟儿,不知,嗯…公子?”
“孙肖。”
孙肖按照背诵的社交礼仪理理不存在的领子正坐。
“首先我们达成一个共识,刚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
两位先是对对眼神,然后点头如捣蒜。
“然后,额……先把衣服穿上,三九天气容易着凉。”
孙肖闭眼,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撑脸。
“嗯,好了。”
孙肖睁眼有些不敢相信,可那件长摆拖地的丝衣却分明已经穿到了木柚的身上,甚至一支翠绿的簪子已经定了发型。
“最后,我们泽国人好客。如果不方便透露你们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偷偷“借”我的包间洗浴,大可不必说。有什么其它需要的,我一定帮忙。”
孙肖坐正,正视木柚。
两位有些愣怔,对对眼神,吟儿语气疑惑:
“但是?”
“请讲。”
“没有但是么?”
“如果是孙老爷的话大概会有“但是得先做我的三十二和三十三妾。”,很抱歉我这里没有“但是”。”
门处传来敲门声,跑堂小哥吆喝:
“小月哥儿!糯米兔子好了,等你出来拿。”
“或者,我和跑堂小哥闲聊的时候直接从窗户离开也没问题,这样我就不知道你们往哪个方向离开了。”
“商量下吧。”
两位姑娘咬起耳朵,孙肖出门,注意开关门时不让跑堂小哥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好像没有吩咐你在门口等着吧?”
孙肖仰头看着跑堂小哥的眼睛。
“诶,都懂都懂,客儿有好事的时候,不能送到房里去的。”
孙肖看着跑堂小哥一脸猥琐的样子,心里似乎有一丝的好笑。
“什么好事儿?”
“孙老爷还有一柱香时间到达甲字间,小月哥儿你自己看着办吧,不关小人事了。”
跑堂小哥闭眼听听确认房间里还有动静,坏笑着退下。
“孙老爷?关孙老爷什么事?”
孙肖疑惑,往楼下望望,只见一个肚子圆圆的关公胡老人拿着拐杖风一样地往二楼赶。
也不知跑堂是不是把一米引线当成一柱香了,烧得这么快。
孙肖算了下时间,估摸着孙老爷是不等马车准备直接骑马赶来的,急得不行。
“孙小月!你在干什么!”
楼梯上两鬓渐白的孙老爷看见上身只留缠手裹胸的孙肖,怒吼。
“等雪中红梅。”
孙肖托着跑堂留给他的两盘糯米兔子回答孙情虚。
“这……这是啥?”
孙情虚在孙肖面前立定,指着糯米兔子有些喘。
“糯米兔子,你要就再点。”
望着孙肖淡定的表情,孙情虚摇摇头,一脚踹开甲字间的门。
“你把女人藏哪儿了?”
“两位都在桌前坐着。”
孙肖托着盘子也跟着孙情虚进门。
木柚和吟儿已不知所踪,只有拉开的屏风和屏风上孙肖带帽兜的湿答答上衣。
“嗯?哦,她们选择走掉了。”
孙肖把糯米兔子放到桌上。
孙情虚用拐杖头一下子把屏风全部关上,一个棕木澡盆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水已经有些冷了。
再环视一圈,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孙肖走到被支开的窗处,卸下支杆,窗被关上,回头就迎上孙情虚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以及双臂被抓住来回摇晃。
“被骗了多少?财还是色?你小子多容易被骗自己心里有数么?”
“等等等等,骗色?认真的吗?”
“是不是学的城东柳家那些纨绔?他们人人都玩出病了你知不知道?走道儿都是一步一步地挨!”
孙情虚看着孙肖疑惑的表情,脑袋好像也突然转过了什么弯,一下子冷静下来。
“是喔……你没法叫女闾的……”
“你说谁是唔……”
孙肖和孙情虚同时看向被关上的窗子,然后窗子打开,一老一少两个黑白头脑袋伸出,看见木柚轻盈踩着两指宽的窗框死死捂嘴用钩爪倒挂的吟儿。
木柚看见孙情虚时,显出一瞬间极度的惊讶。
“非常抱歉给孙老爷你们添麻烦了,本来我们打算悄悄离开的。”
木柚按住吟儿的头一起鞠躬。
“两个姑娘家的,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行走江湖这么久?在外漂泊了五年?你们还是可疑得紧。”
孙情虚被孙肖定在桌前正坐的姿势,只解开了一张嘴。
“可我们就是做到了!这是事实!”
吟儿拍桌愤然,不满孙情虚的语气。
孙肖和木柚两人姿势统一地捧着盘子吃糯米兔子。
“哼,在这江湖里游荡?我一眼能把你们看遍。”
“你们的行径,装装可怜,套点好处,然后撒腿就跑。非要点明钱财从哪里来的么?”
孙情虚朝着吟儿努了努嘴。
“老爷子你说什么?”风吟儿叉腰瞪眼有些恼意。
“把你从我们家孙肖那里偷的东西拿出来。”孙情虚胸有成竹。
吟儿沉默了一下,把颈圈拍到了桌上。
孙肖没什么情绪波动,木柚则是一口把兔子吞下,看着吟儿眼里带了一点儿责备,然后正视孙情虚。
“这里是我们不对,向老爷您道歉,但请您相信,我和吟儿真不是坏人……如果没有在此地寻到故人,歇一会儿就会走的。”
“当然当然,当然是有个什么故人,如果找到了就能照顾你们是吧?”
孙情虚一脸鄙夷,还要说什么却被孙肖喂雪中红梅堵口。
“哼,装得这么道貌岸然,实际上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吟儿!”
吟儿抱胸,无视木柚的责备目光。
“这个颈圈上铭文重叠,蕴能极大,用途绝对不简单。”
孙情虚闻言表情一凛,赶快吞掉口里的雪中红梅,皱眉问到:
“你什么意思?”
“老爷,非要明说么?我们从没国来,知道这种颈圈是用来干什么的。”
吟儿语气里有点儿生气,她最讨厌的就是对别人是一套,对自己又是另一套的人。
“小妮子,你想清楚了再说……”
孙情虚眉心皱纹又深几分,气氛一下子冷到极致。
孙肖打着哈欠,把颈圈从桌上摸走戴正。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破了针锋相对的气氛,跑堂小哥自顾自地迈进门来,端一盘凉拌猪耳和猪尾。
“老爷!“隔墙耳”和“身后尾”都处理好了,您还要不要?”
“不要了,你们自己消化吧。”
孙情虚见到跑堂的那一刻表情立刻柔软了许多,松了口气。
跑堂应声,端着盘子又径自离开。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什么啥。
“好了,给老爷我解开吧,放心。”
孙情虚正视孙肖,气势突然靠谱起来。从自我感觉良好的土财主一下子变成久历江湖的老人。
孙肖挠挠头,一巴掌拍胸给孙情虚解开了定身。
孙情虚抖抖肩膀,把拐杖横抱,神色冷峻。
“姑娘们,你们现在面对的是刀鬼一脉最后传人,弦月的送葬者,行者孙家的家主,胡桃城长者,剑阁乙丁代大师兄。”
“刚才隔墙有耳不方便说话,但现在请你们保持应有的尊重。”
面对这一大串唬烂的称号,两位见过世面的姑娘立刻端正了态度坐直了身板,没见过世面的孙肖也知此时不能打扰孙情虚装逼。
“大约一月前,一伙训练有素的死士潜入了胡桃城,虽然比孙家人的专业水平低了许多,可我们的情报网络里却完全没有这帮子人的存在……”
“他们就像是栖在影中的鹰犬一般,不知主人是谁。”
“可就在刚才,那一伙人中的一个在隔壁间监听。”
“我们家小子是天天都来甲字间,从没被盯上过,偏偏你们二位一出现监听者就出现了,这不得不引发联想。”
“同时,我们有了演一把那伙阴影中家伙的机会,让他们以为我们孙家不会为他们盯上的猎物提供帮助。”
“如果你们现在有什么情报的请尽快抛出,根据情报的重要程度我们孙家能提供的帮助多少也不同。”
“提醒一点,我们的目的应该是相同的——把那伙人从胡桃城赶走。”
两位姑娘震惊,呆了片刻才开始咬耳朵。
“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
孙肖抢了孙情虚的外衣披上。
“本来是的,直到跑堂的给我抱怨有人行色匆匆地点了乙字间,还只点了一杯茶。”
“……太明显了。”
“所以我说他们技术不行,但是能从十姓的情报网里脱开,隐患很大。”
“那她们呢?”
孙肖指指咬耳朵的姑娘们。
“两个小妮子能掀什么风浪?估计就是那影中家族的小姐被丫鬟带走翘家,现在正被家族派人追着。”
“和她们搞好关系倒是比较有利。”
“被追了五年么?”
“江湖里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全信,更不要说这种屁话了,五年前他们才几岁?”
孙情虚挑挑眉毛。
“之前老爷我说的话不打算收回去。那红毛小妮子一看就是个小贼,而且扯谎成性。”
“哦。”
孙肖掐指一算,五年前她们确实还是小姑娘,才十五六岁左右。
……
等等。
小姑娘?
“……我只是……帮了两个小姑娘翘家而已……”
一些片段记忆展开,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磕头的场景……
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刚才商量好了,只要我们离开那伙人自然会离开。”木柚回答得大气。
“孙家可以提供绝对安全的住处,只要你们名字没上必杀帖……不再考虑考虑么?”孙情虚试图留下这两个完美的饵子。
“不了,他们很危险,给你们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木柚微笑鞠躬,把话说死。
“留在胡桃城,我护你们。”
孙肖突然出声,语气坚定。
三双目光看向孙肖因着凉微微颤抖而显得孱弱的身躯,看见他做了某种决心的眼神。
“木柚,我得再确认一遍。”
风吟儿扯扯白木柚衣角。
“我们真的要留下来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下来了,但始终是答应了人家。”
“木柚你的武力不够吗?我们自己能应付的吧?”
“不是非要打架的。”
“还有一个问题,真的要和这个熊猫头住一屋么?”
两位姑娘看向通铺另一边,孙肖靠墙蜷着被子睡得正香。
沉默。
“他真的也是女儿身?”
木柚弱弱发问。
“验过了,是的。”
风吟儿看着孙肖熟睡的面孔,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她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子养,也不知道那孙家老爷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感觉她有事要和我们说,所以才把我们留下的。”
“我还是比较担心那些什么死士……不是一年前白家就把我们跟丢了么?”
“吟儿,那是一年前……我觉得白家这次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胡桃城里除了白家大小姐,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动作的理由?”
“我看我们就半夜溜掉,反正也和他们泽国孙家不熟,指不定他们还藏着坏水呢!”
“没有,不,不可能,孙家人很好的……胡桃城人都很好的……”
孙肖梦语,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吟儿眼睛眨眨,坐到孙肖旁边,手背碰碰额头。
“呀!好烫!她也不说?”
孙肖很配合地在梦里憋了个喷嚏,显得可怜又可爱。
“我看看。”
木柚伸手虚虚悬在孙肖脸前,有道道白气被抽出。
“所以这小熊猫哪里来的勇气说能护我们?”
吟儿抱胸,眼瞟着四面朴素装饰的门墙,想着溜出去在宅子里逛逛。
“你忘了她会点穴手?这戏文里的手法谁防得住?”
木柚收手抱球敛气。
“而且就看孙家这朴素不破败的宅屋,他们就不能和其它败絮其中的世族相提并论。”
“诶,木柚,你说如果你一直被当做男孩子养现在是什么样子?”
吟儿翻翻白眼脑补筋肉猛女般的白木柚。
“大概,就和吟儿你现在一样吧。”木柚把簪子拔掉,散发微笑。
“唔……哼!”
吟儿语塞,躺下卷被不看木柚。
灯被吹灭,木柚也慢悠悠地躺平,月影透过墙上部的透气小窗斑驳撒下。
“嘿,孙小月月,你喜欢过谁么?”
吟儿耐不住清净,调戏起身旁的孙肖起来。
木柚在黑暗里睁眼听着。
“喜欢……喜欢么?喜欢……雪……”
“雪中红梅是吃食啦!我问的是人!是人!”
“喜欢……新鲜的人。”
“您是吃人妖怪么?怎么不……”
吟儿突然收声,因为她感觉到卷被子的左手被一只温软小手握住。
“睡了,安静。”
“嗯…嗯。”
月光很安静。
“那……你……喜欢谁?”
孙肖呢喃,没人回答她。
“明明约好了……还在无茗客栈……”
孙肖梦语,不知何梦。
“这是孔会造的摇椅,可以晃悠。”
“这是秋千,可以晃悠。”
“这是老马车,因为晃悠,所以留在了这里。”
“这是……”
“好啦!晓得你的居住状况了!出去逛逛才是真的!这里可是胡桃城吔,风云之地!”
“额,孙老爷说正在胡桃城内清场,我们最好不要出去乱晃。”
“都说了是“最好”嘛,又不是“必须”。木柚你说呢?”
“客随主便,听小月哥儿的吧……可以这么叫你么?”
木柚无视嘟嘴赌气的吟儿,把选择权抛给孙肖。
“切。”
“出去逛逛吧,我想带你们去个地方。”
孙肖转转眼珠,好像想起了什么。
“熊猫头我开始喜欢你了!”
吟儿兴奋地挽住木柚的手臂,往侧门处冲。
侧门被打开,两个手臂肌肉和吟儿脸一般大的壮汉手执棍棒光膀子斜靠门沿,见着吟儿和木柚活络活络肩膀,肌肉如波纹涌动。
“有事?”
“抱歉,打扰了。”
吟儿怂兮兮地缩回去,把门轻轻带上。
“什么嘛!孙家这么霸道,和把我们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女子的抱怨声从门那边传来,两个看门大汉闻言对视笑笑,把藏在身后的土烟枪又掏了出来。
“你们怎么在后门抽烟?孙老爷说了不能在这里抽烟的,有辱门户。”
孙肖在墙头漏了个脑袋,眼神冷冷地看着两个大汉。
“小…小月哥儿?你看这事儿闹的……我们哥俩就闻闻,可不敢抽!”
两位大汉吓得烟枪都摔倒了地上,其中一个悄悄把刚掏出的火折子塞到了裤裆里藏着。
“该罚。”
冷面孙肖,语气里毫不留情。
门又开,一个大汉突然头朝下栽入了坚实的土路里。
另一个本来想帮忙按住突然动手的木柚,耳边却突然传来吟儿的低语。
“大叔,身材有些惹火哦。”
低头,火折子烧得热烈。
吟儿从杀猪尖叫且翻滚灭火的大汉身上跳下,和木柚击了个掌,笑得贼开心。
孙肖也慢吞吞地翻墙跳下,一脚踩灭大汉裆部的火焰,补了个点穴定身。
“走走走!地主带路!哪里有市集大戏好玩儿的!”
“吟儿!慢点。”
“最近好像有白龙祭,就在城西附近。”
孙肖说完似乎感觉到一点儿目光,转身看看小巷,并无他人。
“走!目标:白龙祭!”
吟儿举手指西。
“着凉的病可好些了么?”
孙肖回头,额角撞上了木柚的手背,抬眼对视,她目光里写着关切。
心里似乎一动。
“好多了,谢谢关心。”
“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没事就好。”
木柚微笑目光移开,转身款款跟上撒欢的吟儿。
孙肖再确认了一下身后确实无人,犹豫,还是决定跟上两位客人。
被定身的大汉食指突然一动,本来撕心裂肺的表情变成漠然。
头朝下入土半截的大汉双腿开始摆动起来,仿佛想要挣脱。
他们的眼瞳都开始混入眼白。
白龙祭热闹。
“你好啊白龙侍者!”
吟儿非常活跃地向着戴白布竹条龙头套的白衫男人问好,对方很端庄地点点头回应。
“香包!泽国的香包没有没国的好看……这小铃铛倒还蛮可爱的。”
“孔会锁?第一次上手的人都开不了?嘿……”
木柚吃着糖裹的果子一路被吟儿拉着,风一样地从白龙祭的这一端逛到那一端。
孙肖紧跟两步,歇口气,再跟两步,体力实在是跟不上。蹲家的孩子和四处游历的孩子体力差距就是如此明显。
终于舍得停下了,吟儿和木柚把已经软成一摊的孙肖摔到百年古柳的坛沿,款款坐下玩起刚才从小贩手里购得的猫妖面具来,叽喳嬉笑。
胡桃城的冬天不算太冷,清新的阳光撒下暖意附到人周身。微风摆着枯瘦无叶的柳条,像是要以柳条做笔在空中写划诗词。
“呐,熊猫头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比如我们从哪儿来的,要干什么去。”
“看木柚的话,你们应该是没国人,之前也说过是访故人来的。”
“什么?本姑娘就就不像没国人了是吧?”
“不是……”
“吟儿,你本来就不是没国人……”
“哦,好像是的……”
吟儿敲敲脑袋,吐吐舌头。
“但是还是猜错了喔,我们这次打算回没国去,过胡桃城顺道想着和古大叔打个招呼而已。”
“回没国干嘛?”
“离家虽久终还是要回家的,与母亲在五年前闹翻了,终还是要和好的,毕竟是一家人。”
“虽然我不太赞同木柚回那个家去,但还是拗不过她。”
吟儿手肘拐拐木柚身侧。
“而且我也挺想还在没国的小红的,五年没见她怕是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木柚脸色忽然一变,轻按檀中穴运起气来。
“怎么了?”
孙肖见状翻身坐起,看到吟儿围着木柚手忙脚乱的样子。
“怎么这时候发作?”
吟儿着急,焦头烂额。
“还是老办法……找焚香压一下就行了。”
“熊猫头!这哪里有供庙么?”
“白龙祠应该就有,我带你去。”孙肖艰难站起。
吟儿见着孙肖那半残的模样,眉头紧蹙。
“算啦!你们两个互相照顾一下,都不省心……我去去就回!”
“吟儿!别一个人去!”
木柚伸手挽留。
抓住了一缕吟儿疾跑留下的尘烟。
孙肖拍拍身后灰,迈上坛沿,伸手摊在木柚眼前。
“可以让我试试么?”
“吟儿……她不会有事吧?”
木柚望向孙肖,眼里写满了担忧。
“应该没有。”
孙肖回想起了一路上身后似有似无的目光,语气不太肯定。
“啊!抱歉,小月哥儿你要试什么?”
“试试把你的气理顺。”
孙肖另一只手理理衣领,表情里没有说笑的意思。
“试试……吧?”
木柚语气里有些疑惑,孙肖却一个疾步踏到木柚身后,手刀击背把木柚蓄养的那口气击碎。
然后在那口气碎开之前十指如风在木柚背后连点,强行把气脉撑开让碎开的那口气如激射水流一般涌入,瞬间就运行了一个周天。
孙肖这一套顺气手动势如雷,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看着那花手如雨点般打在木柚背后,实际上并不疼痛。
木柚下意识地矮腰闪躲,孙肖却匀了只手揽住她的左肩,另一只手弃四指专一指,指法快到无影。
收势时右手寸拳起式,左手扳肩一拉,右手拳下,一股属于招式的薄薄真气输入,竟起点睛般的作用,一下把强行冲开的气脉固定。
木柚只是感觉到疾风暴雨之后一下结束,肩膀呼吸都轻松了许多。
“四肢百骸并无大碍,气运周天的时候却总有些阻塞……”
孙肖半跪在木柚身后,在她耳旁低语。
“所以,这是心病?”
木柚被孙肖a得有些错乱,脸红激动间,一个过肩摔把孙肖摔到了地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赶忙对着孙肖躬身道歉。
孙肖受了不轻的内伤,可怜兮兮地点点自己心上脐下封住部分伤脉,挠挠头坐起,转身看着木柚。
木柚抿唇,欲言,作罢,皱眉,叹气,终是启唇。
“我只剩半年寿数了。”
“……”
孙肖无言。
“你知道魔吗?不是用实现愿望诱惑人交付魂灵的焰中恶魔哦,是很黑很丑的那种魔。”
“我见过魔人。”
“人死后化为魂魄,执念强者游荡为鬼魂,寻生者躯壳而栖,助力而成仙,夺舍而为魔。”
“不太明白。”
“就是死去的人能够附身到活着的人身上,谓之“心魔”。”
“有些死者心善,帮助宿主修道,有些死者心恶,妄图侵占宿主,成功的便能以“魔”的姿态再现世间,谓之“入魔”。”
“所以,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生死是天地命数,不论仙途魔路都是叛逆,上天自有它的惩罚……谓之雷劫。”
“越是逾矩者罚得越重,罚得越早。”
“半年后…是雷劫么?”
孙肖此前完全不知仙魔体系,只能顺着木柚的话头。
“是,我出生时母亲就和把我祭给了幽魂……不如说白木柚一直都不存在,有的只是没有前生记忆的一缕幽魂而已。”
木柚言至此,目光暗淡。
“吟儿知道么?”
“她不知道。”
木柚食指抵唇,微笑里有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
孙肖坐到木柚身旁,手按下巴思考。
“意思是说,兵会来抓你?”
“噗嗤。”
木柚看着认真思考的孙肖,好笑得不行,心想:
要真是兵士倒简单多了。
“好啦,现在是找吟儿比较重要。”
“没事了么?”
“当然……”
木柚低头理顺衣衫,抬眼却见一支无羽细骨箭从自己耳边擦过,直射孙肖。
孙肖二指一夹,停箭眼前,偏头,看了一眼骨甲覆身,体格壮硕的偷袭者,偷袭者前臂上是一只机巧的骨制臂张弩。
偷袭者孙肖认得,正是守门的一位壮汉。不知道怎么突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何六蛇?你干什么?”
孙肖把骨箭扔掉,上前一步靠近偷袭者。
“你,就是孙少爷吧?为了避免你误会,先告诉你……这个躯壳已经为我所用了。”
偷袭者偏头,九十度,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地步,十分瘆人。
孙肖一个后跳,双手格御,难以置信。身后一个黑影蹿跳到古柳上,一双滴溜溜的眼珠扫视起身下的人们。
“三弟?”
木柚听到壮汉的语气,有些愣怔,有些疑惑。
“就是他把你和那个小贼收做妾室的?”
偷袭者手臂上骨质化刺,指指孙肖,眼神很冷地看了一眼木柚。
“你从哪里听到的流言?那是没有的事!听我……”
木柚知道自己三弟的暴躁性子,一时急于澄清这谣言,避免他对孙肖下杀手。
轻微的噗嗤声从身后传来,木柚心里一冷,转身,只见一只三尺长的弯曲爪刃从背后贯穿了孙肖的侧腹,孙肖低头咬牙忍疼,右手紧握割首的另一只爪刃,左手却捂住自己的右眼。
木柚眼瞳一蓝,身形动若劲风,一掌把跳到孙肖背上的螳螂形怪物拍碎,揽住孙肖不让她倒下。
那螳螂怪物有另一个守门大汉的面孔。
重伤的孙肖右手拨掉木柚的簪子,很勉强地把射向自己额眼唇喉的飞失全部打开,身体乏力,几乎软在了木柚怀里,左手却还死死地捂着右眼。
“够了!冲我来就是!为何要牵扯无辜?”
木柚转身直视偷袭者,把孙肖护在身后,霸气十足。
“让开,你不过是个附带的,孙情虚才是我们白家真正的目标。”
偷袭者向前踏步,双臂一甩,臂射弩碎到地上,臂甲却延伸成长短两把骨制品锋刃。
木柚皱眉,反手拔掉孙肖侧腹的爪刃,掌堵伤口输气疗伤。
偷袭者开始疾步,速度极快,两息间就可逼到木柚孙肖身前。
孙肖喃语:
“别管我……来不及了。”
“躲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斩了。”
偷袭者语气很冷。
“不要忘了,你生下来的意义本来是为了向辱没道义、袭杀弦月之人复仇。”
“白木生!”
血从木柚的指缝涌出,她身后就是坛沿,无处可退。
孱弱的呵斥里有着让人心碎的绝望。
孙肖失血过多很头晕,左手有些松劲儿。
“不过是个残次品。”
白木生念叨,眼瞳纯蓝,裹挟怒涛一般的死亡气息跳起,双刃交叠下劈。
不意间瞥见孙肖左手指缝中的无上暴戾气息,恐惧攥住心脏,白木生身形一滞,气势瞬间萎缩为无。
但这一式跳劈依然致命,木柚和孙肖仍处绝境。
铜制罐子撞到骨刃,烟雾爆开。
白木生下死力控住招式准头,却劈了个空,以恶狗扑屎的姿态狠狠摔到地上。
快速爬起,怒吼着对身侧的烟雾狠劈,却什么都没触到。
烟雾上方的古柳枝条上蹲着一只吟儿,下探的钩爪一拔,钓起身姿轻盈的木柚和木柚怀里的孙肖。
孙肖被抛出,吟儿衔住急救包裹默契接住,手速极快地给她消毒止血。
木柚则从孙肖手里抽过簪子,飞花一般飘入烟雾,裙摆飘飘好似仙子下世,眼瞳发蓝,左手出指,右手握簪刺向白木生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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