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今日我们上什么课?”坐在门口的孩子伸了个懒腰,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胖乎乎的肉脸上有些放松。换作白子堂授课,这种举动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对方是白子木,那个年龄比他们还要小的先生,相比就要轻松许多了。
白子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身旁,对于小先生这个称呼早已习惯,笑道:“你们想听什么?”
“《武评志》?”小胖子期待的说道。
《武评志》全称《武评志·杂记》,如它名字一般,是一本杂说。虽是一本历史书籍,但却又与《国学》记载有所出入,不过却赋予了书中人物更饱满的的情感、更波澜的历程。这本野史小说,恰恰成了百姓课后闲谈的兴趣所在。
白子木笑而不语。
“诗文?”另一个孩子提议,“我喜欢李圣的那首绝句,‘百丈红尘随身去,万里江山谈笑间。’端的磅礴,端的大气。”
“书画。小先生,上次您的那一幅《万灵图》还没完成呢。不可半途而废。”头发蜡黄的黄毛丫头笑嘻嘻的说着。
“《经学》!”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响起,惹来一众白眼。不用想,绝对是吴成风。
“打拳吧!”
“……”
私塾顿时乱作一团,好不热闹。
杨振华两人对视一眼,内心不禁同时生出一个想法。这小子难道什么都懂?讲课的内容不说提前备好,竟还让学生当场选择。还是说,只是在混时间罢了。
噔噔噔——
白子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堂下顿时安静下来,他扫了众人一眼,尤其在杨振华身上停留时间很久,这才说道:“今日,我们什么都不讲。不过,我却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
堂下肃然,就算杨振华都立起了耳朵。
白子木轻轻一笑,道:“‘无用’二字,是为何意?”
“……”
堂下皆静,白子木的课上难得出现如此安静的一幕,只是学生们的脸色都有些古怪,甚至还有一点憋笑,小先生终于还是犯迷糊了。
“小先生,子堂先生讲过了。”小胖子牛磊出言提醒。
白子木摇头道:“他讲他的,我问我的,并不冲突。”顿了一下,又问:“‘无用’二字,何意?”
众生面面相觑,不知道小先生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该不该回答。世上很少有人会脱裤子放屁,如果有,那么那人不是傻子,就是别有用心。
小先生傻么?不傻。不然也不会让村里所有人都心悦诚服。那他们傻么?也不傻,就算是傻子,这些年在子堂先生和小先生的教育下也该开了窍了。所以答案只有一种,别有用心。既然小先生乐的用心,那他们也做一个顺水推舟了。
“其一为无需,不需要。”有人道。
“其二为没有用途。”也有人补充。
白子木点头,环顾四周,问:“还有呢?”
“还有么?”众人迷茫,“可子堂先生只讲了这两种。”
白子木眉眼带笑,道:“我说了,他讲他的我讲我的。他那里有两种意思,难道代表着在我这里也只有两种意思么?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道理?
徐奉清皱眉。这道理,是国学正文的道理;是国学大儒呕心沥血研究编目的道理;是平安国无数学者心**同认定的道理。众所周知的东西,怎么到了这小小私塾,就成了没有道理一说?
杨振华双手一摊,他大老粗一个,懂个锤子。这经学、国学之论的东西,和他压根搭不上边。
吴成风起身,拱手道:“先生慎言。”
经历了魏献帝统治时期的国学灾难浩劫,那些幸存的老一派学者的思维几乎都存在一个偏激的观念:国学再也禁不住第二次动乱了。
虽然白子木的话并不严重,可如果在有心人的算计下,那就是对新国学正文的否定,而否定国学正文的人,外界对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逆派。
逆派之人,平安学府永不录用。也就是说,逆派之人,如果想要进入朝野,除非走武道,否则绝无希望。
“慎言?”白子木似笑非笑,稚嫩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能看到星辰,“这里是桔梗村,在这小小的村子里,有什么话说不得?是子堂先生的话否认不得?还是你们手中的书否认不得?那堪堪几页的死物,何时成为了囚禁你们的枷锁?”
私塾里噤若寒蝉,即便徐奉清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杨振华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需要踩着凳子才能露出头的孩子。那张小脸上严肃的可怕,也阴沉的可怕。
为什么这个孩子竟然会带给他一种莫名的压力?
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
稍作缓和,白子木语气微微轻柔下来,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众生皆是松了口气,就连杨振华和徐奉清都不例外。
“东洲北方有一国,国名永圣。永圣国百年来无战无乱,人民安居乐业,可谓国泰民安。永圣国有一个商人,商人听闻东洲平安国发展迅速,便想着去平安国游历一番,顺便为将来的货品生意做一做探访,对商人来说,每个国家独有的物品是他最为畅销的货物。于是,商人花费钱财打通关系终于来到了平安国,可仅仅半个月,商人便回到了永圣国。有人问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商人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怪异的神采,回说……”
白子木的故事停了下来,而故事正要到最精彩的时候,这不是吊人胃口么?好在白子木并没有停顿太久,接着讲道:
“衣虽可避寒遮体,可却无绸翎锦缎,难免出行寒酸;食虽可裹腹充饥,可却无鲷鱼红凤,难免口欲单调;住虽可勉强度日,可却茅屋漏雨,难免风餐露宿;行虽有马车代步,可却遇水难行,难免因噎废食。平安之行,不提也罢!”
……
故事讲完了。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没有曲折传奇的人生,仅仅是一个商人最真实的经历,却让堂下学子哑口无言,面色通红。
蓦然间,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商人眼中怪异的神采,那是鄙夷,那是歧视,那是对东洲南部这个新崛起的小国的蔑视。
杨振华依旧无言。事实而已,他能说些什么?说的再多,那也只是狡辩之言,徒增笑耳。
噔噔噔——
白子木将胡思乱想的众人拉回学堂,脸色平淡道:“绸领锦缎、鲷鱼红凤谁人不想?风餐露宿,画饼充饥,渴饮晨露,谁又愿意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不愿,你也不愿,这平安国无数的百姓不愿!”
学子只觉得胸膛中燃着一团火,似乎要灼穿这份不甘。
“可不愿又能如何?区区凡人,甘于平静,愚昧无知,难道还能翻的了这天?翻不了!这是一个乱世,乱世必争,一味的迎合退避只会沦为笑柄。”白子木嗤笑,小脸上满是讥讽,道:“可惜,民无用!百姓无用!……”
“君,无用!”
……
……
哄!!!
雷霆炸裂,昏暗的天边惊雷滚滚,仿佛要劈开这无边的黑暗。
“大胆!”徐奉清猛然而起,面色狰狞,青筋暴露,似要择人而噬。
大逆不道!实在是大逆不道!一国之君岂能被如此言辱,杀他的头,绝对要杀他的头!
白子木面露冷色,眸子中寒意毕露,呵斥道:“这里是学堂,我是先生!先生之言,何来大胆之说。”
“你!”徐奉清手掌摸刀,忍无可忍。
“坐下。”杨振华道。
“将军!”徐奉清哑声道。
“坐下!”杨振华低吼。
徐奉清眼眸血红,双手颤抖,几乎要抽刀而出。可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抬头冷冷的看了白子木一眼,快步走出私塾。再待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拔刀斩了这个不过八岁的黄口小儿。
白子木神色淡然,仿佛被拔刀相向的并不是他。
“无用”之意,还需要解释么?
白子木明白,这堂课,讲的很成功。
“下课。”
白子木微微躬身,轻轻跳下凳子,快步离去……
……
轰隆————
雨更大了,闪电划破黑幕而来,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一个个熟睡的人被惊醒,望着天空的黑暗,迷茫又无助……
……
梦,该醒了!
(ps:这几章主在交代背景和引入正文,大家耐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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