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樱惊得下巴要掉下来了。
“人血?”
李蜀弦点点头:“他们二人并不是玉灵,寄生了这数百年,靠得就是人血供养。他们是戏班的精魂,能保障戏班长盛不衰,正是因为供养着他们,蒋家班才成为有数百年历史的老戏班子。”
“那么?是小玉?”
驼老汉点点头,说:“还是我来讲讲这出《无声戏》吧。”
驼老汉的话——
每一个父亲将女儿嫁出去的时,内心充满不舍,会对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祝福。何花影出嫁,我为她选择了本地不贫也不富的家庭。
我怕太穷的让她辛劳。
我怕太富的人家瞧不起她,弄出三妻四妾,让她受委屈,
赵玉吾家在我们镇上,还算是个规矩人家,这家的孩子长相丑一点,但看得出来,非常敦厚朴实,年纪虽然小一点,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嘛。
那红艳艳的轿子来到门前,那响亮的唢呐朝天吹响,我送出门的,不仅仅是浑身喜气的新嫁娘,更是我对女儿未来生活的一种期待。
出了嫁的女儿是不能随便回家的,除了省亲。我绝没有想过,我教出来的女儿有一天,被极其屈辱地休还回来。
我家女儿虽然没有出生在什么高门大户,但打小我也是视作珍宝,奉为掌上明珠,没叫她受过一点委屈,没叫她吃过一点苦头,我请这里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写字,最好的绣娘教她女红,最好的画师教她画画,一切接人待物的礼节,我们都教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我们希望她在婆家,不会因为举止失当或不守妇德而遭遗弃。
出嫁三个月,因为新郎倌突然生病,没有并房。这不算值得担心的事。
可是,有一天,衙役却找上了门,整条巷子的人都在观望,那天早上,我们何家一世的颜面扫了地。
不到一刻功夫,满街的人开始疯传:何家的女儿出了奸情,被官府捉拿了。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公堂之上,大老爷怒气冲冲,赵玉吾及邻居们在一旁指指点点。
蒋瑜被打得皮绽肉开,死去活来,倒伏在大堂之上。
大老爷的案桌上放着一个玉扇的坠子,说是蒋瑜挂在扇子上,满街里游荡,并且还准备售卖变钱。
赵玉吾一见我就义愤填膺地说:“我们赵家,哪里亏待她了?传家的玉坠子交给她,可她却与人勾搭,将坠子送与他人定情,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头脑发昏,急得有些结巴:“小影,你说说这坠子是你送给蒋生的吗?”
花影站在大堂之上,满是羞愤,脸色苍白,满眼是泪:“父亲小女未曾做过此等丢失颜面的事情。”
堂上的大老爷将金堂木拍得震山响:“你家翁交给你的东西,如何出现在邻家小子的手里?你住的地方与他只有一墙之隔,想必是趁那夜深人静,做出不要脸的事。”
正说着我那女婿从门外进来,见到老爷扑通一下磕起头来。
堂上的大老爷说:“你且抬头,我看你是丑是俊。”
我女婿抬起头,大老爷断然长喝一声:“你确实是丑一点,要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也不算什么过分。你长相丑陋,想必你那如花似玉的娘子觉得委屈,便与邻家的小白脸勾搭成奸。”
原来这大老爷是出了名的,按自己的心思去猜测犯人了,四周里的人也起了哄。
有的说,漂亮的小娇娘当然爱脸儿白白的俊小生了,换了我也要弃了那丑小子,奔着书生而去。
大老爷面露得色,再一次拍响惊堂木恶狠狠地说:“你们可都听见了,看来今日不动刑,你们也不知道我大老爷的厉害。”
他说完丢下一根令签,一对衙役如狼似虎,按下花影。一个半老婆妇从后堂出来,她咬着长烟袋,对着我的女儿说:“小娇娘,我劝你还是早早招了吧,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家花影咬着嘴巴不说话。
那个老婆子当即拉过她的十指塞入拶子套,几声威严的叫喊声之后,两个三大五粗的大汉,使劲扯紧拶子套。可怜我家花影无故受冤,痛得当场昏死过去。
因当天没有录到口供,他们被关入大牢。
我去探监,花影对我说:“父亲就是打死我也不会认,倘若女儿不幸,命丧狱中,还请父亲原谅不孝女,好好保重,为女儿伸冤。”
我大哭一场,但我明白她会宁死不屈。
可惜没过三天,说是蒋瑜承认了奸情,他的供词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是三月初一种桃的时候拿到的扇坠子,一会儿说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拿到的扇坠子。
大老爷对公事非常认真,卷宗录了厚厚的几叠,每个细节都那么清楚,那么令人羞耻。蒋生说是自己动了歪心,蓄谋已久想引诱她,但他只说收了扇坠子,二人并未发生任何身体接触。
衙门里专门请婆子给花影验了身,她还是好端端的女孩儿家。
尽管如此,判决下来的时候,蒋瑜背判劳役三年,而她则被赵家一纸修书送回了娘家。
镇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位蒋瑜和花影叫屈的,也有坚信他们二人早晚必将苟合的,流言蜚语,纷纷扬扬,可怜我那清清白白的女孩,白白的嫁了一回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终日以泪洗面,足不出户。
然而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祠堂里族里的老人们来来往往,争吵不休。
三天之后的清晨,我家的大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族长带着几个青壮年扛着猪笼站到我家的门口,他们狠狠地擂我的门,打开门一看,我就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花影的娘亲声高喊起来:“老胡,老胡,快带花影跑。”
长工老胡拿大木栓拴住通往后院的门,扯上花影,想从侧门逃走,可哪里还走得脱,花影一只脚跨出门槛,就被几个壮妇摁倒在地。
可怜我不满十七岁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被装在竹笼里绑上大石头沉入深深的潭水之中。
族中长老们的意思非常明显:为了显示何家宗法的尊严,对妇道的维护,绝不允许伤风败俗的何氏女子存活于世。
而族中之前来往密切,看着花影从小长到大的七姑八姨,居然和老族长的意见惊人一致。他们说,放过了花影,就坏了何家的规矩,往后谁还敢再娶何家的女儿,为了何家那些待嫁的女孩子们,这花影就舍下了。
驼老汉讲得老泪纵横,立樱先是听得入了神,等到老汉坐在那里静静的无声的抽泣时,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花影当时是死了吗?他们后来怎么又会一起到玉里去呢?”
驼老汉呆呆地,他静静地看了立樱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天蒋瑜敲开了我家的门,他将这玉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绝对没有想到,花影早已经长生玉中。而他,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我永远都记得那样大雨瓢泼的夜晚,湿淋淋的,穿着一身黑衣的,失魂落魄的蒋瑜站在我家的大门口,
我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抽了他几个耳光,他站在那里木头人一样任由我抽打,
怎么撵他都不走开,他拿着那一个我深恶痛绝的葬送了我女儿性命的玉坠子,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我说:
“请你一定要拿好它,我将花影还给你,我让她陪你很多很多年。”
我只当他是个疯子,可是花影的母亲,也忽然眼里放出了光,她让老胡将他领了进去,让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给他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并且将他安置在客房里。
他们俩人彻夜长谈,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一夜我老伴早就干涸的双眼居然放出了明亮的光彩,她捧着那块玉如获珍宝,她竟然将那块玉整夜放在枕边。
第二天清晨,蒋瑜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中午,蒋家戏班传的消息,说是戏班子里,琴师蒋瑜死了。
这事情非常蹊跷。
我去看他,他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木板上,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服,我认得那曾经是我的一件旧袍子,昨天,夫人换给他的。
夜半,一盏灯火如豆。
夫人来到我的书房,她小心谨慎的将那块玉放到我的面前,她说从此以后就由你来守护他们两个了,
我听不懂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疯疯癫癫、毫无根据的话,可能这么多年来,她想女儿已经想成失心疯了。
她让我把玉放在枕边睡觉,她捏着我的手,守在床前。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以无比留念而温柔的眼神望着我,让我感到我们并不是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夫妻,而是一对马上就要生离死别的亲人,
她抚着我的额轻声地说:“睡吧睡吧,睡着了你就能看见我们的孩子了。”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合上眼睛。
我很快就睡着了,我真的看见了花影,还有蒋瑜。
他们两个好像是在村边的桃树林里,漫天桃花如霞一样,粉红了半边天。纷纷花雨如洒,他们在桃树林里追逐笑闹,我看得见他们的影子,却找不到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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