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辽河边上坐落着一个小村庄。那是1980年的一天。
天气转凉,冷风卷走了夏日的炎热。村庄的田垄上坐着四个小孩,他们光着脚,嘴里嚼着劣质的牛轧糖,其中那个头戴草帽的男孩是他们的老大,名叫“靓靓哥”。
一辆外地卡车经过,靓靓哥说:“哎,你们几个说说这卡车哪儿来的?”
甲:“铁岭来的吧。”
乙:“大哥哎,俺想去铁岭看看,观音能送俺去铁岭吗?”
丙:“你还敢提观音,没被大队长训够啊?”
甲:“哈哈,俺可记得你以前老是被大队长吓得跑回家呢!”
乙:“你胡说,俺才没有。”
甲:“大队长老是吓唬你,你一被吓到就哇哇地跑回家,嘻嘻。”
乙:“多久前的事了,你还记得,记性这么好,咋不去念书?”
甲:“那又咋样,俺娘说了,改革开放后谁都能念上书,以后俺就让俺的儿子念书、上大学,过得风风光光的,嘿嘿!”
丙:“是啊,俺爹也经常说,再过几年,咱们国家富强了,老百姓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靓靓哥:“行了行了,你们几个以后都要自己成家立业,总不能老跟着哥混吧。”
甲:“我要去铁岭干一番大事业!”
乙:“铁岭哪儿行啊?东部沿海经济特区听说过吗?等那儿发展起来了,俺就去那赚大钱。”
丙:“你脑子烧坏了吧?俺在大队长那儿见过天朝地图,那啥特区远得去了,别做梦了,还是跟着靓靓哥混实在。”
甲:“哈哈哈哈,你呀还是别去了。”
......
这个乙就是钏柳。
时光易逝,曾经互相追逐的四个小伙伴,如今只剩三人。靓靓哥带着其余二人奔向了铁岭,他们起先是干起了汽修,但收益很少。告别父母的钏柳独自离开了村庄,他弟弟钏叶留在了家里。那年钏柳20出头,他向父母说,他要去南方,如果赚了大钱,就回村子办厂子,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谁年轻时不曾心怀鸿鹄之志?
出发前,谁又不曾信心满满?
在鹤乡,他写信给靓靓哥几个,告诉他们他将要去南方,靓靓哥说现在自行车是潮流玩意,他们几个卖掉了修车铺,开了家自行车店,出售兼修理,收入还不错。钏柳说让靓靓哥替他向他爹娘报平安,替他看望他弟弟钏叶。
一路南下,在港城的刘庄,他住到了廉价的旅馆;从港城到津沽,再从津沽到青县......这一路上,他又何曾不想家,尽管每天吃不饱睡不好,但是这些困难都没有打消他南下的意念。他不停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去南方看看!
而寂寞,却成了他最大的心结。
他真的很渴望能有个人陪他走下去。
靓靓哥回了村庄,生产大队的旧房子还在,村里的青年大多进了城,村子显得冷冷清清的。望着空空的田垄,靓靓哥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在高唐,钏柳坐上了驶向聊城的大巴。一路的奔波使得他累得在车上睡着了,呼噜呼噜的鼾声随着大巴的奔跑一路飘向聊城。汽车到站,钏柳被司机叫醒,当他正准备去提脚边的编织袋时,却发现袋子竟然不见了!
热闹的大街上,吆喝声不断响起,茫茫的人海中,钏柳一个人迷惘地走在大街上。除了兜里的几张旧版人民币和包里的几件衣服,其它的他都失去了。
没有人乐意成为恶魔,更没有人自愿走向深渊。
涸辙之鲋,何去何从?
寒风呼啸,他掏出口袋的钱,垂下了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夜幕已悄然而至。钏柳一边走一边迷迷糊糊看着街道上亮起的一盏盏灯,不知不觉走到一家旅馆门前。抬头一看,牌子上面写着“浪子之家,一块一晚,实名登记,限住三日”。
那是一个又小又简陋的旅馆,它藏匿于城市的夹缝之中,没有发出灯光的招牌,没有引人注目的大门。它等待的,是漂泊的浪子。
但是这个城市,甚至是整个社会,都不缺去寻找它的人。
旅舍里有很多小房间,排列很密,每个房间里都有两个床架,分为上下铺,一个房间内可以住四个人。有带锁的木柜立在墙边供放置行李,走廊尽头有公共厕所和公共浴室。
在住进“浪子之家”的那天晚上,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深夜,他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小声哭泣。这是他出家门来第一次哭。在此时,没有人嘲笑他,更没有人会在他最穷困潦倒时陷害他。
他想起了自己家乡镇上的一位教师说过的话:“当你在最落魄的时候,好好哭一场然后睡一觉,睡醒后你会发现你又找到了走下去的动力。”
他现在想着,觉得自己是因为太孤单了,他在怎么尝试,也奈不住寂寞的痛苦。他擦干眼泪,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听到有嗅气的声音,他慢慢地起身,竟惊讶的发现他下铺的人坐在床边闻他挂在架子上的袜子!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不解。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闻他袜子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那样的陶醉。
“你这是干嘛?”钏柳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个男人似乎刚清醒过来,他连忙放下袜子捂着脸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请...请原谅我......”
“这个...很好闻吗?”钏柳指着袜子问道。
“不...不好闻,哦不,我是说,对于我来说很好闻。”他回答得很羞涩:“不过,我再也不会闻它了,对不起...对不起...”
钏柳起身俯下头问他:“你这是...出于啥原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可能是一种病吧。”他说着说着眼眶渐渐湿润。
“你一个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慕志云。我从孤儿院里出来,院长告诉我等我长大了要靠自己养活自己,他还告诉我,我有两个哥哥在风城,要我去找他们。”
“所以呢,你要去风城?”
“嗯,明天晚上就要坐去往曹州的火车。”
钏柳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可以一起同行的小伙伴,白天行李被偷一事使他坚定了决心。他问道:“那俺可以做你的同伴吗?我要去南方,刚好和你顺路。”
慕志云:“你...也是一个人?”
钏柳:“一个人,孤单的一个人。我白天被偷得只剩十几块钱了。我...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慕志云:“没事,车票我帮你买。在别人看来,我就是个异类,你能接受我真是太好了。”
钏柳:“不,你不是异类。我大哥说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只要他们的喜好不会伤害到别人,我们就没有资格去评价。”
慕志云:“谢谢你,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我离开孤儿院的时候院长给了我好多钱,明儿一早我就去给你买票!”
钏柳看着他憨厚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钏叶,他弟弟也总是这么傻笑。小时候,村里人叫他柳子,而他弟弟叫叶子,柳叶兄弟经常一起去大队长那儿,大队长唬唬,两人又被吓得跑回家。村庄中房子还是那片房子,田地还是那片田地,可是人呢?曾经在树下捡起秋叶的人已经走远了。漂泊的孩子啊!怎会不想家?
南方是什么样子?风城是什么样子?前方的路又是什么样子?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
彝族歌曲《在路上》这样写到:
如果我们,路过村庄,
脚步一定要轻;
如果我们,路过森林,
随手摘片叶子;
无所谓远,无所谓近,
只是一次寻找,
开阔的心,只有热爱,从不奢望到达。
......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一同踏上旅途。相似的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相遇相知,又相伴。
延绵的山脉间,广阔的田野上,火车呼啸而过。他们两就这样躺在火车行李间内,透过半开着的车厢门望着倒退的村庄和麦田。
有的人一生就是这样,不停地在旅途中体味生活。
他们沿途经过了多少城市啊,却没有一处地方可供它们落脚,没有一处地方能找到家的感觉。在他们眼中,家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他们生活上省吃俭用,在山上挖山药,在大巴上买花生,在河塘里偷鱼去集市上卖。一路上尽管有过争执,但挚友之心仍然能连到一块。
在城市的桥洞下,他们裹着薄薄的棉絮被子度过了寒冷的一夜;在绵绵的秋雨中,慕志云双臂抱着流着鼻涕的钏柳;在混乱不堪的旅舍配电室内,钏柳坐在板凳上,慕志云正蹲在地上为他受伤的脚涂药;在菜市场旁的小面馆里,两人坐在泛着油光的板凳上,食着同一碗酸豆角面.....
在艰苦的命运面前,两人相濡以沫,走遍大大小小的城市,经过无数各村庄。他们从相识,到相依。
如果说这是一段如水的感情,那么它将淹没世界。
在到达风城的那个月,他们两互相袒露真心。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两相爱了。
两人在人民东街租下了一间杂物房。房内只有一张床,一个旧柜子,窗台上摆着一个圆镜,镜子背后是张曼玉的照片。经过一番打听,两人在工地上找了份工作,做起了民工,这一干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来,慕志云曾同钏柳一起贴过寻人启事,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得到慕志山和慕志海的消息。一座城市这么大,找个人谈何容易?
两人就这样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直到那年,两人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了一张一年前的认尸启示。
纸上写着:本市太司桥村某工地发生一起事故,现有一具民工尸体无家属认领。慕志山,男,39岁,原籍不详,现住址为风城林淀村......
两人站在启示前沉默了好久,慕志云两眼目光呆滞。过了一会儿,钏柳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去太司桥村找你哥哥吧。”
“找不到了,这是去年的消息......”慕志云哭着望着钏柳说:“我哥已经死了一年了!”
“没事的,没事的。”钏柳抱紧了慕志云说:“你还有二哥呢,慕志海还在等你呢!”
钏柳又抓住慕志云的手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林淀村,去帮你找哥哥!”
第二天清晨,车站门前树上的鸟在唱着悲伤的歌,两人坐上了去往木阳镇的大巴。到了村里却看到村路上洒满了白色的纸钱,慕志云的心突然一阵空虚。钏柳连忙向村民打听是谁死了。
村民叹着气说:“唉,连个亲人都没有,唯一的哥哥去年也死了,村里人好心才为他出殡。”
钏柳一听慌张了起来,急忙问:“这人叫什么名字?”
“慕志海。”
白色的纸钱在山路上飘着,墓碑前挂着两张照片。清晨的冷风其实并不那么刺骨,不知为什么,吹在身上却总让人心里感到寒冷。钏柳和慕志云两人站在山的另一头远远观望。
“你不去看看?不去告诉他们你是他们的弟弟?”钏柳问道。
“不去了。”慕志云说道:“就当我没有哥哥。”
这一次,他没有哭,显得异常平静。
但钏柳能感受到,他的眼神真的很绝望。
晚上在旅舍里两人都没有睡着。突然钏柳听见一阵哭声,他刚想转过身去安慰,慕志云就突然跑下床,冲出了房间。
在坟前,慕志云趴在地上,哭得很伤心。嚎哭声惊动了村里的狗,发出一阵一阵的犬吠。
钏柳站在后面看着慕志云,看着看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两人回去了,带走了坟前的两个相框。
慕志云和钏柳搬到了人民南街,在那里的工地上找了工作,后来钏柳被调到了太司桥那边。在招工面试时,慕志云很大声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表现的不错,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然而,他却遭受了许多冷眼。因为民工干的活是脏的,干完活后,他们身上会沾满好多灰。在街上有人会躲着他,他个子矮小,一身黝黑的皮肤,干完活后又脏兮兮的,又没娶到老婆,总是被街坊邻居嘲笑。
但是,值得肯定的是,他内心原本对这个社会是没有恶意的!
这位迷恋着“足香”的男子,慕志云,他有多少次性欲发作却只能极力地自我控制;有多少次一双双穿着黑袜皮鞋的脚从他身旁经过,他却只能眼观。因为他害怕伤害到别人,他不愿给别人的内心带来恐惧。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头被拴住的恶魔,只是不同的恶魔的主人对锁链拉扯的松紧程度不同而已。
没有人乐意成为恶魔,更没有人自愿走向深渊。
公交车,那是一辆死亡公交车。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制造出许多违背道德却还每天公然上演的现象。这个社会上的许多人也是如此,他们口口声声说着道德,却又做着违背道德的事。
慕志云在那天的公交车上放开了自己拴着恶魔的锁链。
他投了钱,背着沾满白泥的布袋上了车。许多年轻美丽的女士戴上了自己的口罩,一些人主动站到车的另一边去。然而,慕志云并没有注意这些乘客的举动,因为他的眼球被一双穿着黑袜皮鞋的脚吸引住了。眼前的这个玩着手机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脚上穿着黑袜配皮鞋。
他是多么的明亮呵,车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显出他炯亮的目光;
他是多么的美好呵,车内的人影映于他的身上,衬出他结实的胸膛。
云,只想与他靠近一点。于是云向前走了走;
云,只想与他说句话,于是云上去问了句:“请问,我可以站在这里吗?”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地上。
他平淡地放下手机,推了云一把,喊道:“滚远点!”
云被他的举动惊到了。
自卑,无助,失望,羞愧......种种情绪压面而来。美好总是不属于自己,卑贱又怎么和尊贵相识呢?云自知自己不该想着去接近别人,他眼神空洞,犹如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不断地向后退着。或许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是显得多么卑贱。
越想到这些,他就越往后退的厉害些,知道他撞到了一个后面的女人——这女人叫乔爱玲。
女人看着自己毛衣上沾到的石灰,下意识地将慕志云推开,随后又破口大骂:“你死远点,自己身上脏不知道吗,还爱往别人身上蹭!”
慕志云连忙转身说:“对...对不起啊......”
他一边道歉一边又往后退了退,随后后边又一个黄色头发的女孩喊起来:“你你你...离我远点,站那边去。”
“不...不好意思啊!”他说完又准备往中间的窗户退,窗户边站着的那个穿着西装的男子又摇了摇手,说道:“你还是往车前头站着去,别站这里。”
慕志云又立马低头往车前走去。车前几个系着丝巾握着扶杆的中年妇女一脸嫌弃地望着他走来,其中一个妇女咧着鲜红嘴唇喊着:“身上啥汗味啊,我站这儿都能闻到,鬼东西又矮又丑,别不要脸地站过来!”
......
这车上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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