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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父子花 :父(02)

小说:明暗父子花  作者:潘小纯  回目录  举报

在库内工作主要是与铁制的东西打交道,铁制品就能概括马车上谈话的全部内容。上司大概觉得我是个极难缠的家伙,于是第二天便有意领我去军械库各处走了走。由黑水泥和石块砌成的库房,在它四面灰暗的高墙上似乎永远有看不到尽头的怪影在自由跳跃,而且看来看去都是同一个感觉,一点无法回避。上司昨天已向我表示过,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地下武器交易市场,也可以变成使交易参与者丧命的坟墓。(原来像墙上怪影一样,是永远跳跃着的危险交易,原来他知道这事)。库内有堆积如山的钢铁制品,在左右两边高过人脑袋的众多钢铁制品的挤压下,我跟着上司走过军械库里每一扇铁门,这种引导人穿越一个个库房大门迅速赶路的方式使我确信,有关武器交易的日期可以马上定下来。

“你在说什么?”上司回头问我。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正领着一个下属在库房里疯也似的赶路。可以的,您中途变卦还来得及。这中间有一顶帽子在他头上跳动。在人们视线中上司头上突然多了一顶帽子。帽子是个新概念,关于这一点,你们这些库内老兵是否能够看出来?今后库内士兵的胆量一定是一流的,他们追随上司,追随上司,到后来他们只知道追随自己的上司。

上司在桌上摆了一只地球仪……我下车后对他有过表示,我说,我是可以被人相信被人信赖的,我被人信任的程度一向很高,这和我也十分信赖您上司一样……他长时间摆弄着地球仪……时间是在我走下那辆马车的第四天,也就是在我完全摆脱了马体气味对我追踪困扰的第二天,那天上司要见我,见面后我发现,他已与四天前大不相同,当时他像欺骗一个陌生人一样欺骗着桌上的地球仪。(因为他骗它可以带它去一个好地方,所以不停用手起劲地转动它,而且脸部表情显得十分亲切……是他使我钻入了思想的死胡同,完全是这样,事情发展到后来,正是他把我害苦了)。他跟我一样,戴着硬边帽子,野生稻穗上的尖毛被紧紧粘在帽子上,这种野生稻穗其实就是武器交易时双方都认可的暗记,热情四溢的稻穗总被粘贴在军帽最高处的某个位置上。我问:“我们每次交易都有暗记吗?”“交易双方都在这儿附近聚集,”他说,“长在野地里的稻子有时就被插在军帽上当作记号来让彼此相认,要卖出去的武器,在每一只箱子的底部也有画成一定形状的图案作为记号。”其实上司说的话我早已听入耳朵。他说的么,双方交易,在中间地带能见到几顶军帽,军帽上插有稻穗。

有一次他在太阳光底下晾晒由我们两人捕捉到的鱼,他利用晒鱼的时间跟我闲聊,断断续续的,将几个老兵过去的生活片段说了个够。在他说事过程中,鱼的眼睛慢慢变白,鱼腹裂开变成鱼干。“我们就吃鱼干。在库外附近河里,有好多肉质细嫩的鱼,特别是鱼的肚皮,吃起来真是滑爽细嫩。”他说。我往后退几步,一直退到小河边,在那儿我能看清楚鱼在河里游水时全身上下所带着的五脏六腑。“你看到的恐怕是一些被军械库官兵沿途丢弃的鱼泡泡吧,是那种薄薄的呈现出乳白颜色的小东西。鱼泡泡既不容易嚼烂,腥味又重。官兵们在休息时捕鱼,有太阳时就晒鱼,因为库内生活过于枯燥乏味。”“你也是。”我的上司呵……

我现在服役的地方,房子里面全是蓝色的钢枪,附近的城镇居民为此全受到了惊吓,战争硝烟弥漫,战争代表人类在高高的讲台上发言。它还会是送我来这儿的可爱的马车吗?它到底是什么?它是战争,怎么单单就是一辆战争马车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早已走遍了库中每个角落,可南方各省战事如何,这儿却没几个人知道,近来几天上司为了研究去南方的运输路线,手指一直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上司的地图是一张十分老旧的纸,经风一吹,这张纸或是四角翻滚,很难抚平,或是纹丝不动,像被浓浆死死粘住了一样……不能与你细说的。“什么?”我问,“您想与我细说什么?”“你刚来,不知道南方战事的发展情况,那儿需要这里的武器。输送武器弹药,走什么路线是关键。”“那儿需要这里的武器,”我说,“那儿是哪儿,有多远的路程?”那儿是哪儿?是南部某些省份,在上司的地图上,对南方某些地方的地理位置有明确无误的标注。但地图没有指出,去那些地方走哪条路线比较安全。地图地图,你全部的使用价值就在于……就是呀,地图经常使我们这些一门心思要做武器生意的库内军人感到下手不易。

上司的手指并不是很细长,运出武器的路途虽说也不是很遥远,但它们的形象在地图上却显得很细长很弯曲。上司在地图上已经看到了沿途存在着严重匪患,沿途有许多股土匪,他们全都武装到了牙齿,匪徒手上的武器来自何方,对于这一点,上司心里最明白……这也可以理解……这是有意在大片黑颜色之中放射出点点白光。好多日子了,地图就挂在墙上。我想进一步请教上司一些武器交易的情况:“这您应该懂得的,一个合伙人想了解自己所从事的经济活动是否有发展前景……”稍稍有点神秘气氛,有了这点神秘气氛,万事就好办了。他说:“现在南方各省急需大批军火,武器要从我们这儿运出去。这中间……我们每次要出手的东西都是夹杂在给军队运去的军需物资之中的。”我突然问:“我们是不是在沿途与人做买卖?”“一半对一半,真的是一半对一半。看把这潭浑水搅的。”“要的要的,土匪中也有宅心仁厚的人。”上司轻轻摆手,算是对我的看法表示认同。“图上已标出了去南方的运输路线。也标明了具体出发时间。时间与路线都全了。我们军械库有铁甲运输车,那是些全身都裹着铁皮的车辆,这样的车子一旦上了铁路便是天下无敌。沿路那些游兵散勇,只要他们,只要他们,只要他们手上没炸药……我们的铁甲车一旦上了铁轨,上了那条铁做的轨道,那个行驶速度,连土匪点炸药都赶不上时间。炸药来不及去炸铁甲车。轨道是铁的,车子也是铁的,双铁,两个铁,速度又快。他们还没点燃炸药,铁甲车已从他们面前一冲而过。有几次我在高速行驶的铁甲车上远远看着轨道两旁那些企图炸毁铁甲车的可怜虫,他们手提炸药,对我们引颈仰望,那种神态,那个嘴馋的模样,真不好说,说多了,也就没了土匪的野蛮样子。他们在道旁静静站立等候,位置都很低,行动迟缓,许多人手捧炸药,所站队形稀稀拉拉弯弯曲曲……说多了也不像是一群出来打家劫舍的土匪了,一个个都像城里有些人家私养的猴子似的,面对铁甲车束手无策。”

“像您刚才说的,像这样的颜色就有点黑里透白了。”“我是上司。”“您是我们的上司。”“运输路线最后由我来定。”“是要定下来。”“你的心情现在还平静吗?”“我知道在这趟跑南方的物资之中掺杂着我的一些东西。运输路线,运输时间,这些事您可以独自一人去确定,也可以作出修改,能把具体方案给我看看吗?”“你别忘了,你虽是我们生意上的重要参与者,但你仍是军械库里一名普通保管员,职位低着呢。喂,你走错地方了。”我以为上司是嫌我太靠近地图,才猛喊了最后一声,所以急忙往后面退几步,却不想他是对窗外某个路过的库房士兵在喊。

上司说话喘气,再说话再喘气,第三次说话还是口喘粗气,好像是在床上玩女人一样。我的上司在很短的时间里用严厉的呵斥声轰走了几个路经此地的军械库士兵,但他不该一骂人就猛喘气。

他的一只手像捉住了一条蛇的尾巴,在后面学着蛇游动的样子去靠近地图上某条运输路线。他指挥士兵快速打开各自所在库房的巨型防护门。巨门开启的轰隆声如一阵阵旱天雷在库里各处震响。上司打出手势,库房里的士兵立即作出回应,他们相互传播着消息,劲头十足。货物之中有货物,黑色之间闪白光,货物集散之地有虚实,处处留下后手,以应付突发事件,时时注意监督,以保证库内无人作奸犯科……颠倒了颠倒了,我们上司说话有点颠倒了,现在黑色是我们,白色是土匪,红色是战争,南方各省战火连天。

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都有月亮的光照着,月亮像一位披上盔甲的武士,率领军用运输车驶向远方。是车上哪一块铁皮松动了,我想把松动的铁皮撬下来。上司说,南方各省被叛军占领了,现在还没法立即将失地收复。上司的眼睛这时变得非常明亮,眼光中没了疑惑神情,地盘越来越少,土匪越来越多,但这不怕,我们在二七年已经有了对付的办法,是收复失地的计划呀,多好,你一个小小的保管员能懂吗?“我是军械库里的人,我靠花钱进了军械库。”

他缩回放在地图上的手。“途中的行车时间要保密,”他对我说,“沿途劫匪如果连这都了解了……”“您说的是时间,是时间吗?不能够吧,车上装的不全是运到南方去的东西,中途要卸下一批货,什么劫匪不劫匪的,他们之中的接头人是要与我们见面的。”上司无语了一会儿,突然说:“照办。”一条亮闪闪的铁轨铺设在密不透风的丛林中。上司说:“照办。”一连几个夜晚都是这样,铁轨在深广的月光照耀下闪烁着平静而素淡的白光。铁甲车在旷野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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