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哥儿，一定要考上状元给我们这游家村好好长长脸！穿着灰褐色麻衣的老村长领着一群村民敲锣打鼓的给背着破旧的竹制的书箱的灰衣青年送行。
这，村长，我尽力！灰衣未及冠的青年男子无奈的苦笑了下，挥挥手向乡亲们告别，一步一步的背着书箱乘着薄雾踩着黄泥路，身影渐渐消失。
乡亲们，散了，散了。老村长笑眯眯的隐晦的抹了抹眼角的泪后挥了挥手，示意乡亲们散去。
当归这娃也是可怜，他娘刚及筓就不知道被哪家的野汉子偷了，好不容易把他生下来，没几年自己也给累死了。好在这娃争气啊，吃着百家饭，居然可以考状元了……不容易啊！老村长嘀嘀咕咕的边走边说，声音微不可察，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游当归穿着草鞋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薄雾随风飘荡，游当归抬起手用全是补丁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分不清的汗水还是露水。
走着走着似是感觉有些无聊，他不由得有些烦躁，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书箱里摆放着的针脚并不好的布鞋，脸上便露出了微笑，烦躁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天色渐渐黑了，好在是游当归运气不差，在天彻底黑尽前寻到了一家破旧的佛寺。
穷书生，赶考吗？佛寺内一位坐在篝火边的络腮胡侠客装扮的中年汉子饮了一口酒，乐呵呵的看着走进寺庙的游当归。
是啊，天色暗了，只好进这佛寺内躲躲，省得被狼撵，要是被追上给吃了，再成了那畜生的粪，这不是寒碜人吗？要是运气不好，再被哪位闲得无聊的山上神仙那么一推算，哪日喝醉了酒，嘴巴里漏出那么一点点东西，传到了茶楼酒馆里的说书先生嘴里，我可不知道我得多出名。游当归也不恼汉子那句穷书生的称呼，反而乐呵呵的和汉子打趣。
汉子听见游当归这几句俏皮话，拍着大腿哈哈的笑道:我还以为是个酸臭书生，没想到倒是个趣人！也好，要是是个酸臭书生，老子不说把你打出去，也定然要叫你睡在门口的。我叫石垚，你叫啥子名字！
游当归放下书箱，坐到了石垚身边伸出双手烤着火道:游当归！游当归的游，游当归的当，游当归的归。
石垚闻言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乐呵呵的笑道:游龙当归！好名字。顺手把手上的酒葫芦塞进游当归怀里说道:喝酒？少年当喝酒啊！
游当归抱着酒葫芦愣了下，随即大笑道:不急，等我先去拜拜这寺中佛祖，再来陪石兄痛饮！
你信佛？石垚闻言有些惊疑的看着起身走到佛像前跪拜的游当归。
游当归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继续礼拜这已经褪去金身，露出许多泥塑的佛像。直到拜完起身才轻声说道:我不信佛，但是我娘信。
随即走到石垚身边坐下，拿起地上的酒葫芦狠狠饮下一大口酒。
你小子！给我留点。石垚也是人精，看着游当归稚嫩的脸庞猴急的从游当归手里抢过酒葫芦。
游当归狠狠的弯着腰咳了半天才缓过气说道:真难喝，不过，很爽！他白白净净的俊俏脸庞映着火光煞是好看。
石垚乐呵呵的拍着游当归的背说道:没喝过酒的臭小子还逞强！活该你受罪！
不过你小子不怕我包藏祸心？就这么喝我给你的酒？石垚接过游当归从书箱里翻找出的一个干饼，乐呵呵的问道。
不怕？肯定怕啊！但是，有些人看对眼了就看对眼了！你要是非要计较那么多，多没意思？游当归抢过酒葫芦又喝下一大口酒，眯着眼微笑道。
石垚闻言愣了愣，笑骂道:你这臭书生比老子还像个混江湖的！便从游当归手中抢过酒壶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又把酒葫芦塞进了游当归的怀里。
游当归听后也不发声，只是眯着眼笑，一边笑，一边啃着饼，还一边喝着酒。小庙虽陋，仍有风流。绿蚁虽劣，却有朋友！
游当归就这么喝着喝着，没几口就倒在地上睡着了。石垚看着游当归不由得叹了叹气，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游当归不争气，才这么点小酒，就被放倒在地。又似乎是在叹息游当归的这份天真。
石垚捡起自己的酒葫芦轻声叹道:罢了，罢了，遇到你这么个穷书生算老子倒霉！今夜护你一护，又如何？嘿，老子乐意！说着说着石垚自己就笑了起来，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后石垚轻声说道:这人，老子保了！不服的，问问老子的剑吧！
石垚蔑着眼看着寺庙内不断浮动的影子，不由得发出了嘲笑声，原本空空如也的袖中，似乎有着几道剑光在闪烁。
“连一群不入流的精魅小妖都敢在你这佛祖金身面前肆意撒野，你这佛祖，可真没意思啊？”石垚撇了撇嘴，手指轻轻的剔着自己的指甲缝里的干饼屑。
听见石垚的话，周围不断靠近的阴影也迅速退去，原本弥漫的阴冷也消散而去。
石垚骂骂咧咧的从游当归怀里扯出抱得紧紧的酒葫芦，仰头喝下一小口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嗤笑声，随即低下头看了眼睡死的游当归，瞥见游当归手里抓着的小半块干饼，石垚摸了摸肚子，从游当归手里拽出饼，小声的说道:老子护你一命，这小半块干饼就当报酬了啊，醒来了可不许骂老子……说罢就着酒几下就把干饼吞吃下肚。
一年一岁一春秋，齐家男儿踏中原。试问英雄，谁是敌手？第二也敢叫天下，没人出拳剑……莫称人屠手辣，轻贱士子王侯。再来看，人间……石垚轻声唱着歌，唱渴了就把那酒几口饮下，随后自顾自的笑着。
这酒，劲儿真大。大得没边了！游当归从地上薄薄的茅草上撑起身子，乐呵呵的皱着眉用左手揉着脑袋，对着坐在一边的石垚说道。
石垚见游当归这幅样子，虎着脸说道:拿来！
啥？游当归睁大了眼睛看着石垚，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老子昨晚给你守夜，现在老子饿了。石垚直勾勾的看着游当归，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哎，饿了啊……巧了，石兄，我也饿了。游当归嬉皮笑脸的装傻，从旁边扯过了自己的书箱，紧紧的抱在怀里。
石垚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溜溜的盯着游当归。
游当归有些头疼，也有些心疼，挠了挠头，无奈的从书箱里翻找出一个干饼，轻轻掰成了两半，把大些的那一块递给了石垚。
石垚乐呵呵的接过饼，两三口就把饼吃下，然后直勾勾的看着手上还有小半块干饼的游当归。
游当归一拍额头，无奈的轻声说道:石兄啊，我昨儿就没吃饱……边说着边把饼又掰了一半递给石垚，脸上一副受了大苦的委屈样子。直叫人心疼这十七八岁面皮青黄的俊俏青年。
石垚抽了抽嘴角，也不接饼，然后大笑道:嗯，不错，挺好！有老子一分火候了！才说完，石垚就大手一挥，从看着已经熄灭两旁空空如也的火堆旁拿起几串烤野味，有麻雀，兔子，还有鱼……这几样玩意儿散发着一阵阵勾人的肉香。
游当归见状，轻声咳了咳，然后笑嘻嘻的伸手打算从石垚手中接过这些烤野味，嘴里还俏皮的说道:石兄盛情难却，小弟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石垚闻言愣了愣，手上倒是紧紧的抓着烤串，让游当归抢夺不得，然后笑骂道:说错了说错了，你这书生得有我一大半的火候。游书生，要我说吧，你别去白京城赶那什么老子的考了，跟着老子混江湖多好？有酒喝，有肉吃，有江南小娘的小手摸，还有金陵小娘的肚皮给你躺……如何？再说了，读书有个屁用？还不如练剑！
游当归强拽几下不得也不尴尬，反而伸手去抠石垚的手指，嘴里也不甘示弱的奉承道:哪里，哪里？差石兄差着远呢？再说了，我可没那本事学武出拳的。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要是给哪家小姐太太瞧见了，指不得要暗骂几句泼皮无赖。要是运气不好，遇上个刁蛮些的，怕得是免不了一些皮肉之苦。
石垚也不恼游当归这幅无赖像，反而松了手指，让游当归得以把烤串抢走，然后笑骂道:老子走了这么多年江湖，山巅上的风景和泥地里的蛐鳝也见过不知多少了，就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书生，嗯，读书人。你游当归是这个！石垚说完就伸出左手立起大拇指对着游当归。正在低头和野味奋斗的游当归抬起头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油腻腻的大拇指回比给了石垚。
石垚见状一乐呵，就问道:游书生，你为什么要去白京城？不知道这大陈朝现在乱的很吗？朝廷封的那些金身神祗不知道没了多少，堕落了多少……妖精鬼魅，从这一路上近千里，数不胜数。更不用说人心鬼魅……你不要命了？说到后面，石垚的语气也越来越沉重和严肃。
还有北边的蛮子，东边的妖族……大陈朝六百年国祚，危矣！石垚看着没心没肺吃着野味的游当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游当归手里吃剩的野味抢回了手里，就着酒，大口大口的吞吃着。
游当归看着石垚，随意的用手掌在嘴上擦了几下说道:怕啊，我怕死，很怕。但是更怕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读书人，本来就该为百姓立命，为君王开社稷，为继往圣之绝学……再说了，我娘说了，穷人，可以没出息，可以读不了书，但是得有志气……我嘛，勉强有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一个，没得法子。不读书，就只能靠着吃老天爷的屁来养活自己了。游当归抬头看着冷冰冰的残缺掉漆的佛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
你……读书有个屁用啊？还不如跟老子练剑实在，老子一剑递出……石垚停下了手中捏出的剑指，皱了皱眉，闭上眼叹息道:罢了，我也多年没有去白京城逛逛了。你若是不怕我居心不良，可敢陪我走一遭？
游当归闻言，转过头，双眼中绽放出神采，大声说道:渤海游家村，游当归愿随石兄共往白京！
好，那就起身吧！石垚随手把手上吃净的木头签子丢在脚边，拉着游当归就乘着这大好天气，一路北去。
两人一路上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游当归见着山水壮阔，黄江浩荡，便说起江湖上那位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二李青莲所作的诗句:君不见黄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石垚当即笑道:算是有个酸臭书生的样子了。不过，你从哪听的李青莲这首诗？这首诗李青莲当年醉酒做下之后，传的最广的还是江湖里，书上皇帝可不让记……游书生，你怎么老是穿着你这双破草鞋？
游当归也只是嘿嘿一笑，说道:我家那，经常有出海的，人多了，也就听得多了。至于鞋嘛，这不打紧。游当归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已经有不少磨损还沾着不少泥巴的泥黄色草鞋想起了自己书箱内的那双做工极差的薄布鞋，便笑得很开心的问道:对了，石兄，你是哪里的？
我？我是北梁落阳山的。石垚嘴里叼着一根才从泥地里翻找出的草根，细细的嚼着，抬起头看着天空。
北凉郡啊！北凉将近塞外，那里是大陈的最北边，听说还有一支白袍军在那里同北边的蛮子成天打生打死的，好不热闹……对了，听说北凉的雪花大如巴掌，冬风形似尖刀，女子也是彪悍至极，还有北凉的酒，红炉，号称天下最烈的酒，还有我在家乡过年时赶趟的唱大戏的唱的“军神大战酒剑仙”的曲目……不知是真是假？游当归感叹了一下，随即便看着奔腾的江水。
那些都是真的，有机会带你看看……不过是北梁！栋梁的梁！石垚仿佛听出了这个“凉”字，转过头看着矮了自己半个脑袋的游当归，隐隐的传出一股压迫感。
我知道，那是以前，现在叫北凉了。游当归也不在意，继续缓缓的说着，语气轻的像是在说故事。
石垚气恼的发泄似的递出一剑，剑气所过，江水横断。
我师父说的，那里叫北梁！说罢，石垚向岸边有些战战兢兢的纤夫招手，丢了一粒碎银子，便让纤夫驾舟，驮着二人过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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