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执意要送我到火车站去。我推脱不得,毕竟她的心思再也明白不过。
她怕,怕我这一走又是许久没有消息。但她从来都不是只会顾及自己情绪的母亲,儿子的心愿和前程放在她那儿,甚至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小彬...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我点头,微欠身给她一个拥抱。
“去吧,火车就要开了。”
“您也照顾好自己。”
转身,随着进站的人流越发密集,母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冬天...火车内的暖流遇上冰冷的玻璃,哈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列车员按例查票。
“到安若市?”
她看我一眼,把票递给了我。
我点头并未多言什么,只是伸手抹了抹车窗上的雾气,外面的冰天雪地骤然闯进了眼帘。
铁轨上,火车发出“哐次-哐次”的声响,也不知走了多久...暮色便悄然而至。
我分明看到灰色的晚霞下,一片片荒芜的野地,那里春天的时候,该是绿色的水田吧?我想,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女人开了口。
“你也到安若市?”
我侧眸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在同我搭话,这才回了一个“嗯”字。
“好巧,我也是...”她伸了个懒腰,“你是本地人?”
“本地?”我想火车已经出了平祥市,她指的本地就应该是安若市。
“就是安若人啊。”
“不是。我是平祥的。”
“哦。那是去出差?”
关你什么事?我想,对这种调查户口式的追问颇为反感。
她似乎看出我的不耐烦,解释道:“你也别误会。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那个地方的人儿比较排外。”
“哦。谢谢你。”
她对我的冷漠不以为然,反而更来了兴致,“你还别不信,他们一听你的口音就自觉地要宰你几分。可能在本地卖价几块钱的东西,到你这里,就卖几十了。”
反正我不是去那里做买卖的,我尽量避开这样漫无目的的闲聊。
毕竟到达安若市,就是下半夜了。
“那里的治安也不太好。”她又八卦了,只是这一次,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回我去那里找我弟,碰到了几个穿着防爆警服的男人...他们想要搜我身,说怀疑我是携毒分子,当时我就蒙了...”
我不经意地看着窗外,这时似乎被她话里的什么字眼吸引到了,便转头看着她。
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人,大众脸,唯一比较突出的,该是她脸上的一道细长的疤痕。
“后来呢?”我问。
她挑了挑眉毛,“后来我往人多的地方走...然后我就听到身后传来打闹的声音...你猜猜看是怎么了?”
我想了想,也没个头绪,便问:“怎么了?”
“那两个穿防爆制服的男人和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干起来了,后来听人说,公安是真公安,而防爆服的货儿则是黑势力的人。”
“那他们的制服哪里弄来的?”其实,我大抵也能猜到,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女人捂嘴笑道:“一看你就没怎么出社会,肯定是从不法分子那里买来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我又想起了孟素馨提及到的武装人员...甚至是,那些个假扮医务人员的汉子。
我没有地域分歧的意思,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话,自是有些道理。
于是,我又试探地问:“这样的情况在那里是个例,还是颇为常见?”
女人沉默约有三秒钟,“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去那里的外地人都悟出了几个法则。”
“什么法则?”
女人掰起手指,比划“三”的手势,“第一,外地的,过了凌晨就不要出门;第二,看到穿制服的,哪怕是他出示了证件,也要对他保存一份怀疑;第三...”
说到这儿,她居然哭了。
我赶忙递给她一包手纸。
“谢谢...”女人接过手纸,取出一张按在眼眶。
许久...她笑,只是很勉强,“不是我吓唬你...就是希望每一个出门在外的人平平安安的。”
女人的话明显隐含了什么,比如伤心的往事,要不她也不会像我母亲一样,花费苦心地讲这些。
“嗯。”我说,“不过...你刚才说的第三个法则?”
“不要,千万不要做好事!”
我抽抽地笑了,去救一个深陷泥潭的女孩儿,这算是在安若市做了一件好事吗?
她的话,与父亲教育我的言语相悖甚远。
我不解地问她为什么。
她却指着脸上的疤痕诉苦道:“二弟没了...我的二弟没了。”
“什么意思?”
女人眼波流转,像是陷入了回忆:
“十年前,我二弟报考了安若市的大学。报到的第一天,我在老家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说,他在学校门口碰到一对可怜的老人,然后,我二弟送他们回家...可这一送,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我这才想起她先前提到的那句话--
话里,她说的不是去探望她的二弟,而是“找”...
寻找...无止境的寻找。
......
也不知火车抵达了哪座城。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急急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疯了般的哭喊声。
忽然,有一双大手抵在我的肩膀上。
有人在说话,我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才听清。
“兄弟...你没事吧?”
我只觉得头有些昏沉,像是被人从后项打了一道。
“没...没事。不过,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这时,我才看清和我说话的男人的打扮--公安制服。
“有没哪里不舒服?”
我试着深呼吸,但觉得使不上力道,“有点累。”我说。
那穿着公安制服的人表情凝重,“你被人在水里下药了。”
我这才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水杯,那是母亲为我泡制的姜茶。
可是...不知何时,那杯子是敞开着的,里头不见丝毫的热气。
“谁?是谁下的药?”我竟相信了他的说辞。
“坐你旁边的女人。”他说。
我侧眸一看,身旁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什么人坐在那里。
“她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时常把身边的人想象成迫害她的坏人...”
眼前,那个男人巴啦巴啦地说了一堆他的分析。
最后,他直起身,取下了我放在架子上的行李,“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
“警察局,做笔录。”
我猛然心跳加速,再怔怔看向窗外,只见...火车停站了...
醒目的站牌上写着“安若市”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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