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的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明显较业途灵更年长,但业途灵甚无自知之明,始终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话。
“爹爹,我知道的,他们要找的是人宗庙。”
小姑娘先是对父亲小声交代了一声,才羞涩地冲业途灵几人道:“若要知道伏羲庙在哪,先跟我爹爹买条鱼再说。”
业途灵立即满口答应,笑道:“买鱼不过是小事而已,莫说一条,全给你包圆了也是可以的。臭道士,赶快掏钱!”
顾纯阳嬉笑一声,应道:“好勒,小师兄说买鱼,那就买鱼。”说罢数出十枚乾元重宝交给渔夫。
乾元重宝是高宗李治所铸,较之太宗李世民所铸的开元通宝更大。而且乾元重宝数量稀少,价值是开元通宝的十倍以上。
顾纯阳家中本就豪富,再加上当道士的几年也没少骗钱财,所以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十枚乾元重宝的价值远远高于渔夫摊子上卖剩下的几条死鱼,不过既然找到了伏羲庙的线索,他根本就不在意区区百十文钱。
渔夫满脸堆笑:“要不了这么多!要不了这么多!有一枚重宝就足够了。”
顾纯阳也懒得理会渔夫的推辞,随手将重宝扔在鱼摊上,满脸希冀地盯着小姑娘。
小姑娘满脸尽是喜意,脆生生道:“俺们这里都把伏羲庙叫做人宗庙,你们用伏羲庙这个名字问人当然是得不到线索的。”
渔夫平白得了十枚重宝,心情正是大好,遂也跟着道:“人宗庙那倒是人人都知道的。此地向东南走百余里有个独山湖,人宗庙就在独山湖北岸凤凰山脚下。那地方好找得很,俺们这里每年五月十三都要到人宗庙拜祭,听老人们讲,那是供奉老祖宗的地方。”
众人欢呼之际,张旭却略有疑虑:“你是如何知晓人宗庙便是伏羲庙的?在下问了许多人,他们可都不知道这事。”
小姑娘一脸诚恳:“是怡姐姐说的,她就住在人宗庙里边。她还对我说过,里边供奉的是伏羲,是咱们共同的老祖宗。”
渔夫也跟着道:“几位客人既然想到人宗庙去拜老祖宗,不如今日随小老儿到鱼台县去。俺们鱼台县就在独山湖西岸,明日一早,小老儿就用渔船带着几位客人到北岸,客人们还能趁着这机会看看独山湖的风光。”
渔夫乡音较重,几人勉强听了个大概。低声合计一番之后,顾纯阳开口问道:“湖上可安全么?水里有没有大鱼,湖上有没有水匪?”
渔夫哈哈一笑,道:“俺们这里的乡亲最是良善不过,哪来的什么水匪山贼?至于大鱼,那还不够俺们吃嘞。况且今冬不冷,湖面一块冰都没有,行船比走马都还安稳。若几位客人实在是放不下心,那就弄上几个尿泡吹涨了绑在身上,可说真是万无一失。”
小姑娘也笑道:“俺爹爹打渔可是俺们村最厉害的,几十年都没出过差错……”
业途灵见顾纯阳与钱有余二人还在争执,怒道:“还争什么?小爷水性好得很。若真有什么变故,小爷保你们安稳便是。”
顾纯阳怪叫两声,道:“小师兄息怒!这可不是我与钱兄怕水,临行前仙长可是再三交代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与钱兄满门老小性命不保。”
“呸!”业途灵吐了口吐沫,怒道:“师父最是心软,从小爷记事起,他连只鸡都没杀过,又怎会干杀人全家的勾当?现在他老人家遇见大麻烦了,需要小爷去找伏羲庙里边的仙人求助,你们却还在这里婆婆妈妈的。若是没胆就在这客栈里呆着吧,小爷自去便是。”
顾纯阳若有所思,喃喃道:“这就对了,怪不得仙长会在月下吟《天问》,若非有极大的心事,又怎会执剑问天?”
钱有余道:“那我等就先回客店把马匹牵来,渔家,你先收拾家当,等咱们回来了就一起走吧。明日到了地头,少不了还有酬谢。”
渔夫脸上堆笑,道:“够了,够了!客人今日已然厚赐,小老儿已是受之有愧,何敢再领赏赐?”
一行人收拾停当,跟着渔夫的牛车缓缓出了任城县,直奔鱼台县而去。
牛车行得缓慢,直到天色将黑,众人才来到鱼台县下属的盛渔村客栈。
盛渔村是独山湖上渔业交易中心,也是游览独山湖的最佳起始地。或许是因为往来商旅较多之故,盛渔村的客栈居然比任城县的还要好上几分。
顾纯阳是个从来不缺银子的,挥手间便包下了二楼的两间上房,又叫了一桌最贵的全鱼宴,几人便围着桌子闲谈起来。
张旭自斟自饮一杯之后笑道:“三位老兄,就这几日所见,三位的关系颇有些奇妙,却不知可否为在下解说一二?”
顾纯阳也陪了一杯,道:“那又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原是个江湖骗子,行骗之时被仙长逮到……哦,仙长就是我这位小师兄的师父。被仙长逮到之后又被关在牛圈里边长达一月之久,后来仙长让我护送小师兄来伏羲庙,平安回去之后就传我正宗仙法。所以嘛,这位小仙长自是我未来的师兄。”
业途灵瞪了顾纯阳一眼,却不发一言。
钱有余也干了一杯,叹道:“我原是知秋县捕快,只因家中太穷,所以饱受同僚排挤。去年底,县里边来了一名新书吏以及一名新捕头,再连同喜欢跟人抬杠的曾有理,以及正直耿介的林开泰,我们就成了知秋县鸡嫌狗不爱的五人组了,苦差事常常落在我五人头上。
后来圣上下诏书令百花在元日盛放,县尊大人就把给北郊豪门别院传旨的苦差事交给了我五人。
我随着书吏李元方跑了几日,发现他不怎么热衷着办差,反而对北郊官道的隐秘之处特别留意,于是就随口问了一句,哪知道这一问就问出了祸事!
原来那李元方是来给楚王殿下就藩打前站的,为的是清理路上可能被人埋伏之处。李元方以助我脱离贱籍相诱,要我助他保楚王殿下平安。我既知道了他之目的,又哪有拒绝的余地?不得已,只能上了他的船。
后来多方清查,就属仙长所在的纯阳观最是可疑,我等遂每日前去套话。去的次数多了,惹起了仙长的怒火,于是就被仙长狠狠地揍了一顿。哦,用的就是你们儒门那招‘流云万变’。
再后来仙长让我护送小仙长来这边办事,所以才有此一行。”
张旭闻言笑道:“前辈高人所托之事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在下也不多问。不过顾兄之事却让在下好奇,就这几日交往来看,顾兄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学问当不在我之下,缘何就沦落为江湖骗子了?”
业途灵撇嘴道:“贼骨头痒呗。”
“小师兄说得是!”顾纯阳大笑道:“顾某出身钱塘大族,所骗那点钱财比起家中财富原是微不足道,只是顾某喜欢那些信众顶礼膜拜的感觉而已。其实原本顾某也是不用行骗的,顾某当初立下纯阳观时,存的心思乃是造福一方。可世事就是如此荒诞,顾某对旁人好,旁人却不屑一顾,后来改做骗子的勾当,却反而被当做真仙膜拜,说不得顾某也只有顺势而为了。”
顾纯阳再饮一杯之后,沉声叹息道:“我这毛病原是闲出来的,张老弟,当初顾某如你这般大时,也是到处游学。在蜀中时,偶然得见剑仙御剑神行!
唉……从此顾某便如同着了魔一般,总是幻想着自己御剑乘风,除魔卫道,朝饮东海水,暮宿昆仑巅。自那以后,顾某便长做道人打扮行那求仙问道之事,久而久之也就分不清梦幻与现实,直把自己当做了真仙!”
说道此处,顾纯阳忽然冲业途灵跪下,诚恳道:“如今既遇真仙,顾某当诚心修道,还请小师兄看在顾某恭顺的份上,在仙长面前多多美言,让仙长将我收录门墙。”
业途灵扶起顾纯阳,叹道:“求我也是没用的,师父从不收徒,即便是容我称他为师父,但却从不唤我为徒。不过这次算你气运来了,伏羲庙的大祭酒也是如同我师父一般的仙人。而且听师父之意,他还会邀八个仙人到纯阳观会聚。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哪个仙人就看上你了。”
顾纯阳还待恳求两句,却听得一阵清脆铃声。铃声响过,整个闹哄哄的酒楼瞬间变得寂静,所有人齐齐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火红猎装的少女缓缓走入。
银铃挂在少女腰间,她每走一步便带出一声轻响。
少女神色冷肃,自打她进入客栈起,原本不太冷的冬日,气温就陡然降了三分。
业途灵面色一变,轻轻敲了敲桌子,钱有余与顾纯阳先后回过神来。
倒是张旭面色如常,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音惑”二字。
钱有余大惊,伸手向刀摸去,一旁的业途灵赶忙阻止。
张旭面现赞许之色,又写下了“静观其变”四字。
这少女十四五岁模样,手执玉箫,冷冷环视一圈,眼神便如刀锋般掠过所有人的脸庞。
忽然,她轻笑一声,缓缓走向西北角坐有三个壮汉那桌。
她来时如同踏着雪花,顾盼之间又如寒风剔骨,但这一笑却如同百花盛开春风拂面,所有紧张与不安通通不再。
厅内众人长出一口大气,皆目视着少女坐上西北角那桌的空位。
三个壮汉战战兢兢地问候道:“楚……楚姑娘好。”
楚姓少女叹息一声,山涧寒泉一般的声音顿时在整个客栈流淌:“总有贼骨头要在祖庙附近生事,本姑娘又哪里好得起来?”
一名大汉眼神一凛,笑道:“全赖姑娘主持公道,我等方能在独山湖一代安享太平,唐某敬姑娘一杯。”
少女淡然一笑,道:“你三人一齐饮了吧,到了黄泉总能有个念想。有人间的滋味作伴,身在地狱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捱。”
三人对望一眼,突然同时发力掀翻桌子,齐齐拔刀向少女砍去。
楚姓少女闪过漫天飞舞的残羹,闲庭信步般游走在刀光之中,幽幽道:“既然你们都不愿饮这断头酒,那也怨不得本姑娘了。”
说罢伸出她玉箫闪电般地连点三下,顿时三个壮汉的手腕便被震碎,长刀随即落地。
楚姓少女再出一击,分别指向三人咽喉。
三个壮汉绝望待死,然而却忽见少女的玉箫的另一端被一小童握在手中。
这小童自是业途灵,他怒道:“你这丫头也忒毒了点,光天化日之下怎敢当众杀人?”
楚姓少女笑道:“小鬼,想架梁子么?现在乃是戌时,谈什么光天化日?姑奶奶此时结果了他们,连鬼差都不用多等待。”
少女脸上笑容不减,但手下却不含糊。玉箫既被业途灵所执,她便踢腿攻向业途灵。
业途灵左手胼指成剑,直刺少女右腿脚踝之上的三阴交穴位。
“小鬼好狠的心!”少女怒骂一声,化侧踢为膝顶,直顶业途灵脑袋而去。
她比业途灵高出一大截,这一招原是不好防御,撒手退避才是上策。但业途灵是初次与人交手,根本不懂得进退之道。只见他曲肘下沉,与少女的膝盖来了记硬碰硬。
膝肘相撞,少女借势松了玉箫,退后两步便扔出腰间银铃,砸向正在奔出客栈的三个壮汉。
跑在最后的壮汉后脑中招,顿时颅骨碎裂,倒毙在地。
少女又将身侧的椅子踢向另一个壮汉,被砸壮汉颈骨断裂,惨死当场。
业途灵在义剑仙的精心呵护之下长到八岁,还从未见过如此凶残之人!恍惚之间,张旭所佩之剑便已被他抢在手上,传承自义剑仙的剑法便使了出来。
少女在他的急攻之下左支右绌,一招不慎右肩就被割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
少女暴退三丈,瞅了一眼伤口。再回神时,业途灵的长剑已架在她修长的脖颈之上。
业途灵犹豫再三,始终是下不了杀手,只得扔了长剑回到桌上取过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口。
“好小鬼,姑奶奶今日未带法器,容得你猖狂一时,咱们明日再比过。”少女拾起银铃,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客栈。
“师兄好剑法!”顾纯阳道:“不过师兄还是冲动了。仙长让咱们出来可是办要紧事情的,若是惹到不该惹的人,耽搁了事情怎生是好?”
业途灵双眼通红,怒道:“如此残暴之人,不该教训么?”
顾纯阳赔笑道:“师兄你的安危第一,仙长任务第二。至于他人性命么,自有官府负责。”
业途灵怒气犹自不消,举着酒壶喝个不停。
顾纯阳与钱有余二人赶忙哄着业途灵。
张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一旁一脸兴奋地店小二。
那店小二也是十八九岁年纪,模样虽是俊朗,但神色却是有几分狡猾之色。他一脸兴奋地盯着业途灵,眼珠子不停乱转。
张旭咳嗽一声,正要出声招呼店小二过来,却听得二楼上传来一声杀猪般地惨叫。
一个中年胖妇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怒吼道:“姓李的野小子,都出人命了,你还不去报官,是要等死么?”
店小二回过神来,慌忙跑出客栈,一边跑还一边小声道:“知道啦,罗刹鬼婆真啰嗦。”
张旭也突然醒悟过来,既然出了命案,自己几人如果还留在这客栈之中,难免会出麻烦。
随即四人回房拿了行李便头也不回地离了客栈,任凭那中年妇女如何呼喊也不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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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渔村,罗刹鬼婆,姓李的野小子……嗯,向某RPG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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