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朱离祠内。
萧难穿着一身白色素袍,看着眼前躺在床上极度痛苦的谢青,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替他驱散身上源源不断的汗水,然后为他盖上一层薄被。
他不禁想起多年前,被魏承所救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一场让自己绝望的噩梦中醒来。
虽然谢青已经完成了朱雀血脉的传承,但萧宁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抑制不住的自责。他也痛恨这样阴险的自己!他甚至开始觉得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毕竟,他萧难,不做萧宁,已经很长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谢青一眼,然后退出房间。来到朱离祠的院中。
空荡荡的院子,只有几片落叶。
萧难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位跪地的红衣女子,开口问道:“主人,您不带阿雪一同前去吗?”
萧难并没有低眼看她,淡淡说了一句:“阿雪,你以后的主人就是谢青了!”
“阿雪不曾怀疑过主人的实力,但天渊教毕竟人数众多。阿雪一同前去,多少可以帮着主人。”阿雪似乎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至亲血仇,我想一个人报。你现在的任务,是暗中保护谢青。他现在全身功力已经散去,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无法保护自己。”萧难说到。
阿雪倾下身,向萧难拜道:“主人,您多保重。”
萧难挥了挥手,阿雪随即隐去身形。
萧难抬头望着空中那如银盘般的皓月,月亮同时映在他的眼眸中。
萧难的眼睛逐渐变成血红色,天上的月亮,竟也随着他的眼睛渐渐变成血色。
就像那年城破时,天上的那轮血月。
只不过,这次的血月,却受着萧难的控制。
虽然已时隔多年,但在此时此刻,萧难还是不禁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
...
血月悬空,像一颗布满了血丝的恶魔眼瞳。
坚守了两个月的大梁皇城,终于在今夜城破,叛军源源不断攻进皇城。
城内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到处都是绝望的哭嚎和杀戮的欢笑!
昔日的楼台烟雨之地,在今夜成了人间地狱。
内城昭明宫,也开始燃烧起来,变得一地狼藉。
宫人们早已逃窜干净,但昭明宫正中央,却有一位白衣少年安静地跪坐在那里。
似乎宫外的一切变故都与他无关。
少年身前摆放着一局棋,此刻,他正彻底沉浸在棋局中。
与往常一样,他手执云子,却迟迟不落。
他喜欢的是落子必胜——于千万条路中,找到那唯一正确那条!
但今日这局,似乎与往日不同。
在那条胜路的尽头,出现了以前他从未遇到过的变故。
三劫连环!
三处劫,相生相克。在无穷无尽的循环往复中,似是和局。
和局是笼子,让他无法脱身!
染火的房梁木不停地掉落在周围,翻滚的热浪卷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灰烬。
少年开始呼吸不畅、意识模糊。
但他并没有生出逃走的念头,周围的火海,对他来说倒是一种解脱。
一支火矢破窗而入,射中棋盘,震散了棋子。少年清瘦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棋盘上。眼前凌乱的黑子白子仿佛都燃烧起来,黑白色的火焰相互缠绕着,将少年重重围住。
少年垂下手,手中的白色云子掉落到地板上。
就在这时,一位披甲士兵破门而入,奋力挡开坠落的火雨,一步一步来到少年身边。
见少年还有呼吸,这士兵便试图推喊他。少年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于是士兵脱下自己身上能暂时隔火的黑色斗篷,给他披上。背起他冲出了殿外。
昭明宫门外刚好经过三名叛军。见昭明宫里有人冲出来,而且背上还背着一人,于是赶紧上前围住。
这名士兵手起刀落,顷刻间就斩杀了三名叛军。但却引来了更多叛军的注意。
叛军吹起号角,周围的大批队伍开始向这里集结。
皇城东侧的佛塔,往日里供奉着佛骨舍利。天一黑,清白的舍利光芒便会镀满整座皇城。此刻舍利的光芒虽然没有熄灭,却也被月光染成了血色。
在刺鼻的血腥味中,少年迷迷糊糊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还没死,而且有人正背着自己往外厮杀。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少年的脸。透过发丝间的缝隙,少年恍惚能看见满地的尸体。有的是饿到浮肿的孩子,有的是半裸身子的女人,有的断手断脚。
这些场景让少年想起了经书中所记载的无间地狱。
好在这些人都已经去了极乐,不用再留在这里受苦。
忽然间,少年注意到,远处有三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正向佛塔的方向走去。这三个黑袍男子都罩着脸,手上虽没有兵器,但周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仿佛一靠近他们,立刻就会被这股气息吞噬掉。
周围的叛军却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甚至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虽然离得很远,少年却能很清晰的看到他们的衣角和身上的配饰。就像千丈高空中,雄鹰锐利的目光能锁定丛林中奔跑的野狐。
三人中领头的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那是一种猎物被天敌锁定的不安。他转身望向少年,但并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间,一股如深渊般的巨力让少年的心魄为之一震,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意识开始动弹起来。
周围的血腥味消失了!
黑暗中,他仿佛嗅到了一丝细细的檀香,觉得周身暖暖的。顺着这阵香味,少年努力睁开双眼。
少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虽然全身酸疼,但还是努力着坐了起来。
床边摆着一尊青玉香炉。窗外是片红叶树林,林中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婉转的杜鹃啼叫。橘色的夕阳顺着窗户照了进来,落在香炉上。香炉飘出的青烟袅袅而上,经过夕阳的垂照,在案龛上落下了一条虚晃的烟影。
少年正准备站起身的时候,一位红衣少女端着羹汤,推门而入。
“萧宁哥哥,你醒啦!”
这女子身材纤瘦,形容秀美。虽不着修饰,但一身红裳足以衬出她绝世的容貌。
“陆嫣,你怎么来了?”萧宁只觉得有些脑袋有些昏沉,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
陆嫣沿床而坐,将莲子羹端给他:“这次你生了大病,我猜也没什么人能照顾你,所以亲自过来看看。”
萧宁从陆嫣手中接过青瓷碗。两人如玉的手,倒是比这青瓷碗还要细腻。
莲子羹清甜和暖,只喝了几口萧宁便感觉全身舒服了很多,手脚也恢复了一点力气。
陆嫣仔细看着萧宁喝完汤,递给他一张擦嘴的帕子,说道:“你也不能一直躺着,不妨出去走走。陪我下盘棋怎样?好久没和你下过了。和以前一样吧,让我五个子。”
陆嫣的声音似乎能让萧宁忘却一切烦恼。这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子,是如此让萧宁倾心。
“还是让你四个子吧,这么久没见了,看看你棋艺进步没有。”
听见萧宁说只让自己四个子,陆嫣突然身体前倾,轻轻抱住他。又将头埋入他怀中,像是撒娇一般:“我不要!你现在能让北朝国手三子,只让我四子,我肯定会输。”
萧宁被这突入其来的举动弄的手足无措。陆嫣贴着他的胸腔说话,让他觉得酥酥麻麻痒痒的,心跳也加速起来。于是只能笑着答应了她,让她别闹。
见萧宁答应了自己,陆嫣也笑着仰起头,像是大功告成一般。但却不愿意离开萧宁怀中,而是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袖:“果然,你只能穿白色的衣服!”
萧宁问道:“为什么?”
陆嫣坏笑着答道:“你身上要是加了一点点色彩,全天下的女子就不用活了。以后出门记得要戴面具!要是不小心引来什么桃花,我可不放过你。”
萧宁听陆嫣这么说,心中甚是开心,于是顺势轻轻抱住陆嫣。
被萧宁这么一抱,陆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很小心。
陆嫣起身,眼角有些湿润,却还是笑着说道:“我能出来的时间不多,等会就要回去了。快陪我下一局吧。”
说完起身拉住萧宁的手,两人来到屋外一棵树下。树下摆着一张刻着棋盘的石桌。
萧宁看向四周,这片红色的树林正沉浸在夕阳中。晚风微微而过,却也比不过陆嫣手心的柔软。
陆嫣拂开棋盘上的枫叶,端出石桌下的两盒棋子,先在四星位和天元处落了子。
两人开始对局,就像小时候一样。萧宁端坐着,陆嫣侧身半俯在棋桌上。
一子一落间,萧宁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棋局里。但逐渐的,他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局好像以前在哪下过。
棋至中局,萧宁进入习惯性的长考。
“这是!三劫连环!”萧宁看清了终局的形式,满头是汗。
这时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飞箭,射中了陆嫣。陆嫣一声惨叫,倒在棋盘上,失去了知觉。萧宁从棋局中惊醒,连忙上前搀扶。但又射来另外一支箭,正中他后背。
身体撕裂的痛楚从后背传至全身,棋盘上的棋子火焰开始燃烧起来,逐渐烧出棋盘,将萧宁团团围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周围的枫树林也不见了!陆嫣也不见了!萧宁发现自己回到了昭明宫!
偌大的宫殿内,除了一张棋盘已经空无一物。
看着眼前的火海,少年踢开棋盘,不顾后背的箭伤,撕心裂肺地喊道:“陆嫣你在哪!”
但周围的熊熊的烈火让他无法脱身。
突然,萧宁感觉到有两根手指,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萧宁猛地睁开双眼,咳了出来。
...
萧宁躺在一间很暗很阴冷的小屋里,床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正是这个男子掐住了他的脖子。
见萧宁醒来,男子收回手。
“你终于醒了!再不叫醒你,你就要被自己的幻术烧死了。”
萧宁冒着冷汗,喘着粗气,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罢了。
萧宁无力地问到:“幻术是什么?你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什么是幻术?”男子心中甚是诧异,不会幻术却施展了幻术,这怎么可能!自己刚刚在屋外,感觉到屋内有巨大的灵力波动。进来后发现,少年竟然因为情绪混乱,差点被自己的幻术烧死。
见少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男子解释到:“我经过川宁河边的时候,恰巧看见你被冲到岸边。虽然背上中箭,却还没死。便将你带了回来。你伤的这么重,也不方便说话,先休养几天再说。”
男子稍微解释了一番,便转身出去了,留下萧宁一人独自休息。
萧宁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躺在床上。背上的箭伤疼的他无法动弹。但脑海中却飞速地忆起了往事。
他叫萧宁,大梁皇族。双亲早已过世,从小被寄养在萧任皇叔家中,皇叔一家也对他视如己出。
陆嫣的父亲与萧宁的父亲有旧,箫宁小时候经常被接去陆家小住几日。陆嫣则成了他青梅竹马的玩伴。陆嫣喜欢下棋,萧宁便陪着她她下。钻研进去之后,自己却痴迷起来,成了大梁国手。
随着两人年纪渐长,直接见面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陆嫣的父亲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他的女儿理所应当嫁给最受宠的皇子。
一年前,陆嫣已经和六皇子完婚。
萧宁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见陆嫣是什么时候了。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终日待在昭明宫,沉浸在棋局中。
棋盘虽小,却可以穷尽他的思虑,这里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但一场叛乱,夺走了皇叔和六皇子妃的性命,夺走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他决定,在城破之日,在自己最熟悉的昭明宫,下完与陆嫣的最后一局,然后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但一觉醒来,这个世上好像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看着窗外冷冷的月色,萧宁想起刚刚在梦中与陆嫣相遇的场景。往事像逐渐融化的寒冰,从萧宁的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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