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春。
距离“天幕·地府梦”事件已过去半月，长安城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寻仙司衙门设在皇城东南角，一处看似寻常的官署内。门外只悬一块朴素木牌，上书“寻仙司”三个隶书小字，笔力遒劲，却是李世民亲笔所题。
此刻，司内正堂。
魏征一身紫色常服，端坐主位，眉头紧锁。下方跪着三名寻仙司暗卫。
“禀司正，经半月查探，长安城内共有一百三十七名方士、道人自称通晓‘幽冥之事’或‘长生之术’，其中九十八人已查实为招摇撞骗。”暗卫首领沉声汇报，“余下三十九人中，有十一人似有些微异术，但无一人能与天幕所示‘通幽对弈’相提并论。”
魏征揉了揉眉心。
这半月来，他过得水深火热。白日里要应付朝堂政务，夜里要“研习”皇帝送来的各种道家典籍、方术秘本——天知道一个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宰相，为何要读《抱朴子》《黄庭经》！更麻烦的是，每隔几日，李世民就会“不经意”地提起：
“玄成啊，昨夜朕又梦到隐太子了，你说他在地府过得如何？”
“爱卿，今日有道士献上‘通幽符’，你且看看，与那日天幕中崔判官所用，有无相似？”
魏征每次都只能硬着头皮，结合典籍和自己的“理解”（主要是脑补），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偏偏李世民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命史官记录在“寻仙司秘录”中。
荒唐！太荒唐了！
但魏征不敢说。因为三天前，他在梦中“真的”看到了地府。
虽然只是零碎片段——阴森大殿、判官朱笔、还有自己与一个模糊人影对弈的残影——但醒来后那种身临其境的寒意，让他毛骨悚然。
难道……老夫真的在梦中入过地府而不自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司正？”暗卫见他出神，低声提醒。
魏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那些有微末异术者，继续暗中观察。陛下要的是真才实学，不是江湖把式。”
“是。另外……”暗卫首领迟疑道，“昨日，洛阳传来消息，有人在邙山深处发现一处古洞，洞壁刻有‘青龙绕璧’图案，与天幕所示极为相似。当地已有百姓前往祭拜，传言洞中有‘幽冥之气’。”
魏征心中一震。
青龙玉璧！
天幕中那枚引发唐太宗与地府纠葛的玉璧，竟然真有实物线索？
“速派人去洛阳，仔细勘察，一草一木都不可放过。”魏征起身，神色凝重，“记住，不可惊动地方，更不可让消息扩散。”
“遵命！”
暗卫退下后，魏征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向。
邙山……那里是东汉皇陵所在，也是历代王公贵族的埋骨之地。若真有“幽冥之气”，倒也不奇怪。
“司正。”一名小吏匆匆进来，“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说是有‘天大喜事’。”
魏征心头一跳。
天大喜事？该不会又是什么“仙缘”吧？
他整理衣冠，怀着忐忑的心情，坐上马车，驶向皇宫。
汉武帝元狩四年，长安，未央宫。
夜色深沉，宫阙重重。汉武帝刘彻独坐宣室殿，面前堆满竹简，但他目光涣散，心思早已不在政务上。
“长生……长生……”他低声喃喃，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白玉，“李少君说，东海有仙山，山上有不死药。可朕派了多少方士，耗费多少金银，为何至今一无所获？”
自登基以来，刘彻对长生的渴望与日俱增。他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功业直追秦皇。可越是功高，越是恐惧——恐惧死亡，恐惧这千秋伟业无人继承，恐惧这煌煌大汉在他身后衰败。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上前，“方士李少君求见，说……说有祥瑞呈献。”
刘彻精神一振：“宣！”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李少君缓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青铜丹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异香。
“臣李少君，拜见陛下。”李少君声音空灵，“臣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与陛下命星交辉，此乃仙缘将至之兆。特炼‘九转还丹’一炉，虽非不死药，却可延年益寿，静候仙机。”
刘彻眼睛一亮，起身走到丹炉前：“爱卿辛苦了。这仙机……何时能至？”
李少君抚须微笑：“天机不可泄，但臣以性命担保，三年之内，必有真仙临凡，赐陛下长生之道。”
“好！好！”刘彻大喜，“若真如此，朕封你为国师，享万户侯！”
“臣不敢。”李少君躬身，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此时——
“轰隆——！”
殿外传来震天巨响，并非雷声，而是一种低沉、恢弘、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嗡鸣。
紧接着，耀眼金光刺破夜幕，将整个未央宫照得亮如白昼！
“护驾！护驾！”侍卫惊呼。
刘彻和李少君冲出殿外，抬头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长安城上空，天幕再开！
但与上次唐太宗时的幽冥景象不同，这次的天幕，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云海翻腾间，仙鹤起舞，鸾凤和鸣。
天幕中央，浮现一座巍峨仙山，云雾缭绕，琼楼玉宇若隐若现。仙山之巅，一名雍容华贵、头戴金冠、身着霓裳的女子，正驾着七彩祥云，缓缓降落。
她身后跟着两队仙女，手持花篮，洒下漫天金花。仙乐缥缈，沁人心脾。
长安城百万军民，无论贵族百姓，全都跪倒在地，口称“神仙显灵”。
刘彻浑身颤抖，指着天幕：“那、那是……”
李少君已经傻了。他这辈子编过无数神仙故事，可从未想过，真有神仙在天上直播啊！
天幕中，驾云女子降落在未央宫前——正是天幕映照出的虚拟未央宫。她目光温柔，看向宫殿方向，朱唇轻启，声音空灵缥缈，传遍长安：
“大汉天子刘彻，勤政爱民，德配天地。今奉西王母法旨，特赐仙缘。”
西王母！
刘彻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晕厥。
西王母！那可是《山海经》中记载的至高女神，掌管长生不死药的昆仑之主！
“噗通”一声，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竟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天幕连连叩首：“凡夫刘彻，叩见王母娘娘！求娘娘赐长生法，佑我大汉江山永固！”
天幕中，“西王母”微微一笑，抬手虚点。
一道金光自她指尖射出，落入未央宫某处偏殿。偏殿中，一名白发方士正在丹炉前忙碌——正是李少君！
此刻的李少君，正满头大汗地往丹炉里加着朱砂、水银等物，嘴里念念有词：“陛下勿急，仙丹将成，仙丹将成……”
金光落下，笼罩丹炉。
下一秒，丹炉“轰”然震动，炉盖冲天而起，一道七彩光柱直射云霄！
“锵——！”
清越凤鸣响彻天际，一只通体赤金、尾羽斑斓的巨大凤凰，竟从丹炉中振翅飞出，绕殿三周，洒下点点金辉，然后朝着天幕中的西王母飞去，消失于云海。
炼丹引凤！
长安城炸了。
“神迹！真正的神迹啊！”
“李少君！是李少君炼出了仙丹，引来了凤凰！”
“陛下得仙缘了！大汉要出圣君了！”
未央宫外，真实的李少君看着天幕中那个“自己”炼丹引凤的英姿，双腿一软，“噗通”坐倒在地。
“我……我这么厉害的吗？”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摇头，“不对！我没炼过这种丹！我也没见过凤凰！那不是我！”
可没人听他辩解。
因为天幕中的“李少君”，在凤凰飞走后，朝着西王母深深一揖，朗声道：
“臣李少君，幸不辱命，以九转金丹引凤来仪，恭迎王母法驾。陛下诚心感天，仙缘已至，请王母赐药！”
西王母颔首，袖中飞出一只白玉瓶，落入“李少君”手中。
“此乃‘瑶池甘露’，饮之可延寿一甲子。三年后，蟠桃盛会，请汉天子赴昆仑一会。”
话音落下，天幕中的西王母驾云而起，仙山、仙女、金光逐渐淡去。
最后，天幕上浮现两行金色大字：
“汉武诚心，感召仙真。
少君引凤，丹成通神。”
金光渐渐消散，夜空恢复平静。
但整个长安城，已经疯了。
刘彻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李少君：“爱卿！爱卿真乃神人也！炼丹引凤，迎西王母！朕要重赏你！重赏！”
李少君张了张嘴，想说“陛下那不是我”，可看着皇帝狂热的眼神，看着周围侍卫、宫女、大臣们敬畏崇拜的目光，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能说。
说了，就是欺君，就是否定天幕神迹，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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