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细裂缓缓合拢，只余一线极浅的痕。绯璃脸色转白，呼吸却终于平了些。
易轩抱着她，眼眶红得厉害，”若我守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再被他们带走。”
绯璃睁开眼，先看见他满手泥血，又看见炽殜跪在一旁，寒霜、凇然与涟漪还在全力压制琉璃透的裂痕。她想说话，喉间却像仍残着桃花阵里的血气。
“你现在不能动。”凇然声音很沉，”琉璃透刚修住，若再裂一次，我们未必还能补救。”
绯璃低头看着胸口那枚水滴。它本是哥哥让她戴着的平安物，如今却像一层薄薄的命。她苦笑了一下，”我身上还有多少东西，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众人一时都静了。
袖中忽然滚出一只小药瓶。瓶身沾了灰，是凤梓誓曾留下的缬草丹。
绯璃看着那只瓶子，指尖发凉。钧诺救她、给她药、替她挡风，那些都是真的；凤梓誓害她父母、逼哥哥入局、在阵中险些掐断她的喉咙，也是真的。这两件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将药瓶递给易轩，”易轩哥哥，此药据说是闻印所炼，能益气固神。你收着吧。”
易轩怔住，”这是他给你的。”
“所以我不要了。”绯璃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我不能再靠这点旧善撑着。若还要问他，也得等我先能站稳。”
易轩握住药瓶，掌心用力到发白，”好，我替你收着。”
炽殜看着妹妹，心疼得说不出话。他想把所有旧债挡在自己身前，可绯璃已经被拖进最深的裂口里，连退后都要自己咬牙。
寒霜站在一旁，手指还沾着琉璃透反震后的冷意。她看见绯璃交出药瓶，也看见炽殜眼里那种想替妹妹承下全部却无处下手的痛。她想不起自己曾怎样救下绯璃，可此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哥哥，我好累。”绯璃闭上眼，”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等我能喘过气，再想该怎么问他。”
炽殜立刻道，”回抚仙湖。清羽在那里，蓝家也能照顾你。”
绯璃点头，”只要不在这里，哪里都可以。”
众人很快分成两路。沁冉、蕉娘、司徒仟臾护送绯璃先回人界，炽殜、寒霜、易轩留在无为之界追查八荒名剑和四绝动向。凇然涟漪则先行一步去查探。
易轩握着震地锤不肯随绯璃回去，”我在无垠坛待过，熟悉里面地形。你们要找八剑，我能带路。”
绯璃看向他，想劝，又终究没有劝出口。她知道他不是不顾她，是不想让这一场伤只落在她身上。
“易轩哥哥。”她低声道，”你不要为我送命。”
易轩眼底一红，”你也不要再一个人走。”
炽殜将绯璃扶上马车，摸了摸她的头，”小妹，等哥哥来接你。”
绯璃抓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病中抓住他一样，”哥哥，你也不要只想着杀他。”
炽殜一怔。
“我恨他。”绯璃声音发哑，”可我不想哥哥被这恨拖死。爹娘若在，也不会要你只剩这件事。”
炽殜喉间发紧，许久才点头，”哥哥记着。”
这句应得很轻，却让寒霜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知道他未必做得到，可至少这一刻，绯璃不再只是被护着离开的人。她用自己残余的力气，反过来把哥哥从刀口边拉了一下。
沁冉把一只紫晶蝴蝶交给炽殜，蕉娘推着她上路，司徒仟臾枝条早已护在车沿两侧。
回程一路，绯璃话很少。沁冉凑近她，一会说妖界趣事，一会说采蕊若在一定要揪自己耳朵。蕉娘见她不答，便和司徒仟臾拌起嘴来。
绯璃垂着眼，忽然低声道，”我听见了。”
沁冉一愣，”那你怎么不理我？”
“我怕一说话，就又想起不该想的事。”
沁冉把玉露丸瓷瓶推到她手边，不再多话。蕉娘哼了一声，”想吐就吐，想哭就哭。”
司徒仟臾枝条轻摇，”老夫又不笑你。”
绯璃眼睫动了动。这一路的吵闹不合时宜，却像从很远的人间传来，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被那阵桃香拖走。
夜里歇脚时，绯璃没有睡熟。她抱着那只空了的袖口，听见外头沁冉和蕉娘还在拌嘴，司徒仟臾枝条乱抖。她躺在车中，琉璃透仍贴在心口，腹中那一线暖痕也没有散。药瓶已经交到易轩手里，旧称也被她压回喉间，可有些牵连不是她说不要便能立刻抹去。她只能一件一件把它们放远，哪怕每放一件都像从肉里拔刺。
数日后，众人来到无为之界边境。再往前，便是雾影踪。断崖下旭光充足，遍布一种伞状清雅之花，淡紫、粉白交错，花香细而凉。
绯璃原本靠在车壁上，忽然按住心口。她曾从这里坠落，醒来时闻到竹叶香，肩上披着外袍，药盏递到手边。如今再看这片花，只让她想起那一场错信。
“夕雾花。”蕉娘认出来，”异界少见。”
绯璃指尖碰到一片粉白花瓣。桃花阵里那道血气忽然被花香牵醒，沿着腹中那点暖痕轻轻一动，她喉间一甜，吐出一口血。
沁冉连忙给她服下玉露丸。琉璃透猛地亮起，蓝光从胸口炸开，像一层水幕护住她。
蕉娘见她喘不过气，伸手想取下琉璃透。指尖刚碰到水滴，蓝光骤然一震。一道细微的紫色电光在蓝光中闪过，蕉娘惨叫一声，整只手都被震得焦黑，”这法术还会放雷！”
司徒仟臾笑弯了腰，”焦娘。”
“老树精！”蕉娘一脚踹过去。
沁冉拦住，”不是她催动的。琉璃透像是怕旁人伤她。”
绯璃清醒过来，第一眼先看蕉娘焦黑的手，”可是我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蕉娘见她脸色惨白，话到嘴边软了些，”你没有。是这小水滴太凶。”
绯璃伸手想摘，”若它伤了你——“
“别！”蕉娘退开三步，”你还是好生戴着吧。”
沁冉握住绯璃的手，”它护着你。”
绯璃低头看着琉璃透，蓝光还贴着她心口，紫色电光一闪而逝。她忽然想起桃花阵中，八把名剑在凤梓誓身边浮动，剑鸣声震得她耳膜生疼。琉璃透裂开时，剑鸣也跟着响了一声。
“琉璃透本来不会这样。”她低声道，”它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沁冉皱眉，”被什么牵动？”
绯璃摇头，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这保护提醒着她，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信人善意的小姑娘。
“对不起。”她还是对蕉娘说。
司徒仟臾摆手，”她几天就长出来了。”
“你才叶子！”蕉娘又要动手。
绯璃看着他们吵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沁冉眼睛一亮，”你笑了。”
蕉娘甩着焦黑的手，”为了你这一笑，我这只手也算没白焦。”
绯璃把琉璃透按在掌心，轻声道，”我会好好戴着。不是因为它是谁给的，是因为你们都想我活着。”
沁冉用力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众人准备离开时，绯璃回头望向那片夕雾花，沉默许久，终究蹲下去，挑了几株幼苗，连着泥土，小心用锦帕包好。
沁冉小声问，”你不是不想想了吗？”
“不是给他留念。”绯璃把锦帕系紧，”我想看看，离了无为之界，它还能不能活。”
蕉娘愣了一下，没再多话。司徒仟臾伸出枝条，将众人带上崖壁。
雾影踪还是云气缭绕。沁冉一路喊着”迷雾，白胖子”，却没有回应。她往前转了几圈，险些踩进一个空洞，幸而仟臾用枝条将她拽回。
“这里怎么多了个洞？”沁冉探头往下看。
司徒仟臾皱眉，”这地方让我不舒服。”
蕉娘收起玩笑，”白胖子不在，我们别久留。”
绯璃抱紧夕雾花苗，琉璃透又轻轻闪了一下光。她按住胸口，”先回抚仙湖吧。”
几日之后，蓝清羽正在培育浪鱼幼苗，忽听一声熟悉的轻唤。她回头看见绯璃，立刻放下渔具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好绯璃，我可想死你了。怎么瘦成这样？”
绯璃抱着锦帕包好的花苗，”清羽，我能在你这里种几株花吗？”
清羽点头，”当然能。你想种什么，都种。”
沁冉从后面钻出来，”臭清羽，你怎么就没看到我呢？”
清羽又惊又笑，朝她拍过去。院中一时有了些人声。
绯璃站在抚仙湖风里，掌心仍护着那几株夕雾花。她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成从前的模样。可至少这一刻，它们离开了无为之界，还被她带到了有水、有鱼、有旧友的人间。
清羽替她寻来小铲，莫祺也送来一盆清水。绯璃把花苗一株株种下，动作慢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之物。夕雾花的根须沾着无为之界的泥，落进抚仙湖湿土时，花叶轻轻颤了一下。
“它若养不活，也不是你的错。”清羽怕她难过，先轻声说。
绯璃摇头，”我知道。只是我想亲眼看一看。”
她把最后一点水浇下去，湖风吹动花叶。那花没有立刻挺起来，也没有立刻枯下去，只在陌生的土里静静伏着。绯璃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
琉璃透在她胸口又闪了一下微光，像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呼唤。绯璃按住那枚水滴，不知道这异动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也要像这花一样，试着在离开无为之界后，重新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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