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事发突然,四周人群发出一阵尖叫之声。那挣脱了绑绳的肥猪状如疯癫,四下乱窜,顶翻了鸡笼,撞散了菜架,挤倒了村民,闹得周边鸡飞狗跳,一片混乱,气得集上众人人破口大骂。
那个管事和张胖子都急得额头见汗,忙招呼着几个伙计一起上前围捕这只漏网之猪。哪成想,这只猪疯狂起来,竟然变得力大无比,三五个小伙子都按不住它,那猪唇一拱,就把阻拦之人拱得摔了一个屁股蹲儿。眼见得它三拱五拱,就从人群中拱开了一个大空缺,奔着那闪开的道路,就要逃离了。
这猪望见眼前出现了空路,锐叫了一声后,身形化为离弦之箭,猛地窜了过去,肥硕的猪身虎虎生威,跑出了地动山摇、挡者披靡的架势,一时之间,再也无人敢阻拦了。
猛然间,一个赤裸着半身的虬髯大汉,忽地挡住了那头猪的去路,手上握着一把剔骨牛刀,对着这只狂奔而来的肥猪喝了一声:“畜生,哪里走?”
那猪跑得正欢,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杵在路上,挡住去路,当下嘶鸣了一声,猪头微低,脚下发力,猛地跳了起来,准备一头将这个傻大个给顶飞出去。
哪成想它身在半空,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那个大汉使了个铁板桥,唰地一下整个身躯几与地面平齐,躺了下去。
这猪一头撞空,前面就又成了一片开阔,欢叫一声,准备就此离去,只是在抬足之时,觉得自己身子有了些变化,似乎变轻了好多,从胸腔到腹部,也有一种冰凉之感,仿佛有风透体而入,而后,一股钻心的痛感如海浪一般漫延全身,它惨嘶了一声,四肢打颤,跌倒在地。
血红的双眼渐渐变得灰暗,它颤抖着,努力回望了一眼。
黄土地上,多了一片殷红血色,血泊之中,有一堆心肝脾胃大肠小肠在腾腾地冒着热气。原来,刚才自己那一窜之下,已然被这人一刀剖开了吗?
剧痛之下,一股无力感猛然袭来,它浑身抽搐了几下之后,静止不动,就此气绝。
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间一片宁静,众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血腥气犹如石底暗苔,在无声无息之间,蔓延开来,飘满全场。
“好!”“好手段!”醒过神来的众人猛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虽说周边有几个孩子因为看到这血腥的一幕而放声哭泣,却也淹没在这如潮的叫好声里,让人听不真切。
大汉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来,憨憨地挠了挠头皮,向着周边众人抱拳致意后,大声问道:“这是谁家的猪在集市上乱跑?我牛二买下了。”
原来,这牛二是本地的一位屠户,以杀猪宰羊为业。他幼年时习了几年武,及长后,也曾在北地当兵,与那鞑子打过几年的仗,回乡之后便做起了卖肉的营生。他平日里就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今日正在卖肉之时,忽然听见前方骚乱,抬眼看去,正见一头大肥猪发了疯般在人群中冲撞不停,正准备上前帮忙抓猪免得它伤到集上行人的时候,众人闪开一条道路,那只大猪直奔他这边冲来。于是他就拿起尖刀,施展平日所学刀法,在一个照面间,结果了这头肥猪的性命。
他起身想了一下,无论这只猪是被人买下了,还是正在准备卖出,被他杀死了之后,就算是大赔了一笔钱财。既然自己也是做屠杀卖肉的行当,不如就把它收购过来,就再多卖一头肥猪的事,也总比让人家白白损失了这么多钱更好吧?
想到此节,他便一边问着,一边向丈外处那头倒毙的肥猪处走去。
“好家伙,这头猪的膘儿挺肥。”他抓住猪头,单臂将其拎起,看了一眼后,啧啧叹道。话未说完,目光向洒落在地的那堆内脏处一看,忽然顿了一下,“咦,这是……”
那一堆脏腑堆积,红心青肝黑肾白肺样样分明,最为惹眼的,却是那一大坨大肠小肠。
原本刚杀的猪肠应该是棕粉色,小肠略细,犹如擀面杖一般,大肠约为小肠粗细的一倍。可是这头猪散落在地的那堆肠子,小肠就粗如手臂,大肠更是粗得离谱,和成年人小腿一般,里面满满登登的东西已经将肠衣涨得薄如蝉翼,透过阳光一看,里面白花花一片。
从来没见到过这种现象的牛二心下大奇,将那肠子拽起来一番查看,只觉得入手沉重,足有二十余斤的分量,肠道中的东西摸起来硬如石块,也不知道这猪是怎么吃进去的,吃了些什么?
他拿刀尖在肠衣上轻轻一划,那薄薄的肠衣马上沿着刀口小缝迅速涨裂开,再也包裹不住里面的物体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坠石声后,那白色的东西掉落满地,砸起一阵浮尘。牛二拿刀敲了敲,发出几声“叮叮”的金石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牛二满脑门子的疑惑,周边看热闹的人也都摇头,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有些老者经年日久,凑上来仔细看了看,“咳”了一声,以杖杵地,骂道:“这是哪个缺德的玩意儿干出来的事儿,拿观音土喂猪?这东西吃下去能好得了吗?”
听老头子这么一说,围观众人全都恍然!
观音土吃下去就会在肠胃中附着下来,停滞不前,根本就排泄不出来,全都堵到身体里。那东西重逾砖石,满肠道填满了它,自然要增加好多的重量,那岂不就是要让购猪者白白多花几十斤的钱买回去一坨土疙瘩?奸商!
众人和牛二一起破口大骂,群情激奋,要把这个奸商给揪出来。
张胖子挤在人群里,本来是想要将那肥猪制服,好结账之后找个酒馆去喝酒快活,结果这猪被人一刀杀了。刚挤进来准备和那个号称要买下的屠户商量价钱,没成想短短时间之内,自己拿观音土喂猪的情况居然败露了出来,还未等自己挤到人群后面静观其变,合着该自己倒霉,身边不远处就有一位收猪的伙计。在他大声的指认下,众人一下子就把张胖子围了起来。
人性本就最不愿接受欺骗,这一次遇到被抓个现成的骗子,大家一拥而上,堵住胖子,指着他狠狠唾骂。
张胖子自知犯了众怒,也不敢狡辩什么,转圈作揖赔不是。
那个白面无须的管事挤进人群:“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从来没遇到你这等奸商。想赚钱不是不可以,为了发财你居然想出如此心黑的坑人之道,我呸!你这些猪,我一头也不买了,你就等着它们什么都吃不了,活活的饿死吧!”
听到管事的这句话,张胖子一下子瘫倒在地,欲哭无泪。周边村民没有一个愿意怜悯他的。
这时,之前蹲着卖菜的那个老者走上前来,蹲在地上,把手中秤杆向着张胖子摆了摆,道:“后生,咱们做买卖的人,手里这杆秤,你可知道它上面这些定星的含义?”不待张胖子回答,老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秤杆之上啊,一共十六棵金星,是由北斗七星、南斗六星、福禄寿三星构成,南北斗星主生死,福禄寿星定人一生的福、禄、寿。倘若短斤少两,少一两损福,少二两伤禄,少三两折寿,你说说你……”
“你看这秤杆上的星都是黄白的,可没人用黑星,为啥呢?就是告诫咱们做生意要公平、正直,不能够黑心。”
“咱们买卖人啊,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仅手里要有杆秤,不能短斤少两,心里更应该有杆秤,不能欺天欺地欺人心。后生啊,你这年纪轻轻的,就要让自己缺福、少禄、无寿吗?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不肯为自己的后代考虑考虑吗?”
这老者蹲在那里,絮絮叨叨、语重心长地和张胖子说了一大堆,周围聚拢的乡民们听了,谩骂声渐渐少了下来,纷纷点头称是,他们在老者的劝说之下,纷纷散了。
老人搀起瘫坐的张胖子,帮他把被退回的几头肥猪又都撵上了车,劝了牛二将那头死猪刨去内脏的重量后买了回去。在牛二给了张胖子一笔银钱之后,他重重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在他耳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回到自己已经卖没了菜的小摊,大致归拢了一下,转身离开。
张胖子看着老人瘦弱佝偻的身影融入人群之中,渐渐不见,想着他刚才告诫劝慰自己的话语,忽然间觉得那道身影和自己已经不在的父亲有些重合起来。夏风拂来,他鼻子微微有些发酸,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老者离去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几滴热泪,坠落尘间,倏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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