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法尘和齐钰终于走回到了小山老庙,林间禽鸟一阵叽叽喳喳,像是在热烈欢迎。
进入庙内,只见薇儿和明月奴在石台之上玩着狼吃娃娃棋,头不抬眼不睁,看都不看二人一眼。无邪长袖飘飘,站在石桌旁,正在用朱砂在黄纸之上勾勒各种符箓。听到响动,抬头一瞥,见二人身上挂满了东西,对二人点了点头,随意打着招呼:
“回来了?快去做午饭吧。”
齐钰、法尘:“……”
听到无邪说话,下棋的两位少女这才抬头,看了看赶集归来的两人,转了转脖子,又低头去看棋盘了,看样子,是准备把这盘棋走完。
齐钰和法尘心道:“我们刚刚从那么远的集市上拎着好多东西走回来,你们不说过来接把手也就罢了,还要吩咐我们给你们做饭?这世上怎么会有此等厚颜无耻之辈啊……”
就在这时,薇儿的鼻翼动了两下,忽然跳起,欢快的跑到了齐钰的身边,娇笑道:“齐钰哥哥,你回来啦?”
薇儿这一句话令齐钰目瞪口呆。两人相识月余,除了被叫做书呆子和书虫之外,这个小姑娘管自己叫声齐钰都已经算是难事了,今日怎么忽然这么甜甜地叫自己一声哥哥呢?难道,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让她对我有了亲情般的依恋了吗?他在脑海中胡思乱想着。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的齐钰呐呐不知如何以对。
薇儿并不知道此时齐钰的心中翻江倒海,她看着小书生,欢快说道:
“齐钰哥哥,我闻到了盐焗核桃的味道,快分给我点!哎呀,一定是你知道我喜欢吃这个零食,特意给我买回来的,你真是太好了!”小姑娘一边说,一边把玉手前伸,做了一个大捧,可怜兮兮地盯着齐钰的眼睛。
明月奴也跑了过来,有样学样,双手前捧。
齐钰很是无语。原来,是自己的错觉啊,这一切都是零食的魔力。有些伤心的书生心想,那是我买给自己吃的,想转身就走开。
不过面对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齐钰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里装得是自己最爱吃的零食,盐焗核桃。
就在齐钰准备倒给这两个小姑娘的时候,忽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早清晨时的一段对话,他眯着眼笑了起来,手上变化了一下动作,把纸袋打开了一个小口,道:“嗯,你们自己拿吧。”
这一下,两个小姑娘相顾愕然,薇儿更觉得有些受挫。早上刚教给明月奴怎么能多要到零食的法子,怎么到我们两个要用的时候,就被这个可恶的书呆子给破解了呢?这多丢本狐的脸!
就在薇儿准备发飙的时候,脑海中灵光一现,紧接着,她那灵动的大眼珠悠悠转了一圈,计上心来。
就在书生将纸袋伸到她们的面前,口里说着“拿吧,别客气”的时候,小姑娘变捧为爪,一把夺过整个纸袋,娇笑道:
“那我就真不客气啦!书呆子,你真大方!”说罢,薇儿拽着明月奴急匆匆向庙外跑去,只留给这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小书生两道俏丽的背影和一长串有如银铃般的笑声。
“喂!那是我的零食,给我留点……”终于回过神来的齐钰冲着身前的一片空空无奈喊道,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的无邪微笑摇头。
申酉之交,乡野小径。一辆牛车走在这野径之上。
落日熔金,霞光茫茫,像是给这辆车,染上了火色。一个矮胖的男子,躺在牛车之上,喷着酒气,打着鼾声,任由这拉车的老牛任意而行。
胖子正是桃花村里贩卖生猪的张胖子,看样子,今日卖完生猪,他不知道又去哪里喝酒了,将自己喝得大醉,到了天快黑时,还没有赶回家中。
张胖子本名张成,因为他越长越胖,所以村民都管他叫胖子,久而久之,大家反而把他本名都忘了。年近四十,一直未曾婚娶。此人年少之时,好勇斗狠,十里八乡都知道他是个好惹事的人物。后来年纪渐长,父母也都撒手人寰了,家里只剩他自己一人。本来家中有几亩薄田,可是他从小就不愿意做农活,便将田地都卖给了别人,用卖了的钱做本,干起了倒卖生猪的行当。
虽然此人脾性不好,但是头脑灵活,加之油嘴滑舌,倒是把这生猪买卖做得不错,每年收入不少。只是他平日里孤身一人,难免觉得生活有些无趣,不知道怎么就沾染了喝酒这个恶习。只要有了钱,就必然要买酒,每日必醉。
如此一来,身肥体阔,相貌吓人,又加之身操贱业,酗酒如命,哪怕他现在家境殷实,也没有人愿意上门介绍婚事。
山风渐渐转凉。沉睡在车上的张胖子被吹得有些发抖,这才缓缓从酒梦之中醒来。他用粗手搓了搓双臂,打了个喷嚏,翻身坐起。
残阳如血,天色欲沉,几只寒鸦立在老树枝头,嘎嘎地叫着。
张胖子听得内心烦躁,拉住了牛车,歪歪斜斜地跳到路上,捡了一根枯枝,向老树枝顶投去。
只是自己中午喝得实在是太多,手脚配合不到一起,那根枯枝在半空中扭扭曲曲地飞了一下,也不知道被自己投到哪里去了。
几只乌鸦不愿意和个醉鬼一般见识,又叫了几声之后,展翅飞走了。
张胖子晃了晃脑袋,又坐上了牛车,喊了一声,那老牛就慢悠悠地迈开蹄子,嗒嗒地向前走去了。
行不多时,睡了一下午的张胖子觉得一阵尿意来袭,急忙又勒住了车,跳下车来,走到草木深处解手去了。
给草木一番施肥之后,张胖子打了个哆嗦,酒意减轻了不少,他这才清醒了一些,边走边四处顾望,判断自己这是走到了什么地方。
四野茫茫,天色晦暗,路边都是庄稼麦苗,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物,张胖子看了一会儿,半醉之间,没有看出来这是哪里。
待他走回土路,爬到牛车之上,忽然看到前方小路的拐角之处,似乎有一间房子,房子中一灯如豆,闪着幽幽的光芒。
胖子驾车向前行去,准备去那户人家问一下路径。自己酒醉未醒,此时口中焦渴如焚,顺便也讨口水喝。
不多时,老牛拉着醉汉来到了那一户庄院门口,张胖子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院里响起了一声咳嗽,一个老人打开门,探出了头,看了看张胖子。问道:“请问,您有何贵干?”
张胖子陪着笑脸,道:“老人家,我这迷路了,麻烦问一下,这里是哪里?顺便向您讨口水喝。”
老人见张胖子虽然长相凶悍,但态度还算不错,不像是坏人,就打开了门,让他进来喝水。两人往屋里走的时候,老人告诉他,这里是朱家庄。
张胖子边走边想,朱家庄,朱家庄,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生呢?对了,这庄子不是在我们桃花寨西有五六十里呢嘛,我怎么走这里来了?就算我睡着了,这头破牛不也应该记得自己家的路吗?今天怎么跑错了路途?真是气死我了!这岂不是要我晃悠到半夜才能到家!一念及此,气得胖子用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老者看到眼里,诧异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张胖子咧嘴苦笑着解释了一番。
老人听完哈哈大笑,抚掌道:“妙哉妙哉,居然是同道中人。不瞒你说,小老儿我也贪好这杯中之物,男人嘛,喝醉个酒有什么难为情的呢?你看那魏晋名士阮籍、刘伶等等,哪一个不是嗜酒如命啊,‘提锹随后,醉死即埋’,多么真性情,多么潇洒……”
听老者这么一说,胖子连连拱手,顿觉遇到了知音。
老人继续说道:“正好,今夜我做了几个小菜,本来觉得自己独酌无趣呢,没想到能遇到你这样一个酒友。相请不如偶遇,要不,你进屋陪我喝两杯?”
张胖子本想拒绝,哪知刚一迈进屋中之后,一股酒香扑鼻而来,甘冽浓郁,顿时化成了一只勾魂的小手,抓得他心里痒痒的,再也迈不开不了。
老者将他引进了内屋,胖子见那土炕小桌之上,摆了一盘烧鸡,一盘河鱼,还有香干、时蔬几道小菜,正中一个粗瓷酒瓮,看上去足有五升大小,显然,那酒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见了美酒的胖子就如老猫见了鱼一般,身心全都落在了它的上边,和老者客套了几句之后,就顺势盘腿上炕,准备再大喝一顿了。
这胖子坐定,先是恭敬地给老者倒了一碗酒,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那酒呈琥珀色,在油灯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荧光。未饮之前,他提鼻先闻了一下,那酒气犹如仙气一般,从鼻而入,穿遍全身三万六千毛孔后透体而出,让人觉得心神为之一爽。
“好酒!”他由衷赞叹道。
老者傲然道:“那当然!此酒就是当年太白诗仙写诗称赞过的兰陵美酒,当然是好酒。”说罢,老者一翘山羊胡,高声吟咏了两句诗句,“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来,为我们的相遇,干!”
两人大碗相撞,喝了起来。
胖子经年在外跑生意,早就练就了好口才,而这偶遇的老者,也是个热情好客、喜爱谈天说地之辈,两人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喝得酣畅淋漓,聊得不亦乐乎,渐渐的,那一坛子美酒就喝的见了底。到最后,两人醉眼朦胧,都是向后一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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