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山月渡松风，虫吟飞如梦。
翌日，小书生起床，洗漱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晃啊晃的。刚刚洗完，回头发现薇儿已经坐在他的床上面晃着玉足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了，被吓了一大跳。
“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真是慢啊，小书生。”薇儿不答话，反而埋怨起齐钰来。
“呃，小生哪里慢了？”
“我说你慢你就是慢！快点跟我去吃早饭。”小女孩跳下床，大摇大摆地往外面走去。“吃完饭我和你一起去爬山玩。”
“啊？”小书生听完之后苦脸，随朝日一同升起的好心情瞬间湮灭，荡然无存。
“走啦走啦。”薇儿才不管齐钰的苦脸，一蹦一跳地在前面领路。
两人来到客厅，见旁人都已到齐，便和诸人打过招呼，坐下来一起用餐。
众人吃过早饭，老妇人吩咐佣人拿来一个托盘，上面装有十几枚纹银。老妇人来到齐钰面前，道：“齐公子，老身昨夜与我二女交谈，已知前日之事始末，是小女顽劣，老身疏于管教，这里替她向齐公子赔不是了。这纹银百两，请公子收下。”
齐钰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老妇人，一边摆手一边口中嗫嚅：“这个……这个……太多了……太多了……”
薇儿早已经在一旁看银子看得眼馋，见此情景，跳了过来。“娘，我就说他会不好意思吧，给我拿着多好。”说罢，伸手就要去拿盘子里的银子。
老妇人把薇儿的手打掉，训斥道：“不许胡闹！”
薇儿小嘴一扁，悻悻收手。绾绾见状，掩口偷笑。
胡老太君回头对齐钰说道：“公子不必谦让，本就是小女顽劣，盗了公子的银两，公子不责怪薇儿，已是宅心仁厚，请将这些银两收下吧。正好老身还有一事相托。”
齐钰见老妇人态度恳切，便不再推让，伸手从盘中拿了几块纹银出来，对老妇人道：“小生本来就只有这五十来两银子，多余的实是不能取了。”老妇人还想送予，但齐钰坚决不取，老妇人只好作罢，但对齐钰的行为却是更加欣赏。
能守住自己底线的，又岂会不是君子？
“不知老太君有何事要小生帮忙？”齐钰问道。
听了齐钰的问话，老妇人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与齐钰。
齐钰接过，见这块玉佩玉质温润，玉色通透，在阳光的照耀下，玉佩之上似乎有一层云气环绕。玉佩之上雕有一只灵凤，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绾绾薇儿二人见母亲拿出这块玉佩，脸色忽然变化起来，初是诧异，继而凝重。小书生的眼神全在玉佩之上，没有发现此时的气氛隐隐有些沉重。
“玉生烟？真是块好玉！”齐钰赞叹道。
“昨夜与公子交谈，听公子说要去歙州？”
“正是。”
“我二女雨轩正是嫁于歙州李氏一族。李氏乃歙州城制墨大家，公子到那里一询问便知。我们母女相隔，已有三年未见，心中甚是挂念，所以想烦请公子将这块玉佩捎给小女，叫她有空的话，回家来看看。”
“好的，小生一定送到。”齐钰对着老妇人行了一礼，郑重言道。
“哎呀，娘，你怎么会放心把这么好的一块玉让他捎给二姐啊？他呆呆傻傻的，你不担心啊？”薇儿在一旁摇起了老妇人的胳膊。“我看还不如让我亲自送给二姐去呢，正好我也能见二姐。”
“齐公子淳良忠厚，娘有什么不放心的？”
“娘，我又没说他人品不好，我是说他呆。”
齐钰闻言大窘，争辩道：“薇儿姑娘，小生哪里呆了？”
薇儿对他做了个鬼脸，道：“哪里都呆。”
小书生郁闷。
老妇人拍了下薇儿的头，“不许乱说。”又对齐钰道：“齐公子，此事就拜托你了。”
“小生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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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太君与绾绾站在门外，看向离去的二人。
山风吹过，松涛呜咽。
绾绾见母亲一脸落寞，开口道：“娘，薇儿她们已经走了，我们回去吧。”
“好吧。”老妇人叹了口气，缓缓转身，向院中走去。长空之下，老妇人的身影有些寂寥。
“娘，孩儿有一事不明……”
“你是不是也想问我为什么将栖灵宝玉要交给齐公子去送给雨轩的事情？”
“嗯，孩儿想知道，为什么母亲突然要给二姐送栖灵玉呢？”
亭间忽然静默，隐约间有微微叹息传来。
“我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昨晚又做了个噩梦，梦见了你二姐，很是不详。醒来我的心就一直不好受。我担心她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决定让齐公子将栖灵玉捎给她。这样万一……”老妇人住口不言，许久后，低声喃喃，“也许是我太过疑心了吧。”
“娘，二姐她修为高深，远胜我们几个姐妹，她不会遇到什么事的。”绾绾搀着老妇人低声劝慰，“可能是二姐太久没有回家了，你心中惦念，日思夜想之下，才会生出这种感觉吧。”
“正因为她修为高深，我才担心啊……”
绾绾不明白母亲话语的意思，一时无语，老妇人也保持沉默，静对山风。
“对了，娘，为什么这块玉我们不能自己去送而是要齐公子这样的凡人去送呢？”绾绾打破了沉默。
老妇人看了看天，半响，方才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不让你们几个外出，是不是在这齐云山中已经憋坏了，对娘有些怨言了？”老妇人没有回答绾绾，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
绾绾闻言急忙弯身道：“孩儿不敢。”
“就算你们有怨言，也很正常，谁都不愿意苦守一座山。不过，为娘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老妇人边说，边拉着绾绾的手，来到那竹亭之中，坐了下来。
“你可知这世间分为几界？”老妇人问道。
绾绾想了想，回道：“有神界，魔界，仙界，妖界，人界，鬼界这六界。”
“不错，这世间正是分为这六界。这六界中何界生灵最众？你又可知这六界是由何供养？”
几个问题，恍如巨石忽然坠落心头。绾绾闻言，沉默下来，慢慢思索着。胡老太君怜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过了会儿，绾绾抬头，看向母亲，看向那慈爱、包容的目光。
“娘，这六界都是由此方天地来供养；而六界之中，当属人界生灵最众。”
老夫人颔首。“不错。那六界之中，为何神、魔、仙、妖最寡？”
绾绾想了想，道：“因为无论要成神、成魔、成仙或是成妖，都是需要有灵根的。而这天地间具有灵根的生灵，少之又少，所以这四界为最寡。”
“女儿，你说的不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喔？”绾绾不解，看向母亲。
“六界中，能具有灵根的生灵，比之人界的芸芸众生，的确是凤毛麟角，但若从太古算起，这具有灵根的生灵数量，累积起来，也会是个可观的数目，绝不会是今天这四界生灵如此稀少的模样。”
绾绾缓缓点头，像在咀嚼母亲话语的含义，半晌，又抬头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天道不许这四界太过膨胀吧。”
老妇人说完，绾绾大惊失色，站了起来。“什么？”
面对绾绾的剧烈反应，老妇人恍若视而不见，继续缓缓说道：“神、魔、仙、妖，无论要修成哪种，都是在夺天地之机，逆天而行事。其间都需吸取天地间的灵力，所需灵力之巨，皆不可量数。这个，你修炼至今，应该有所察觉吧。”说到最后，老妇人直视绾绾的眼睛。
绾绾点头。
“若此四界数量大增，必致天地间灵力萎缩、消失，最终会导致六界崩溃，天地也就不复存在了。所以，成神、成魔、成仙、成妖，都需要挺过天劫。一旦挺不过天劫，便是魂飞魄散，而其吸取的灵力，也就反馈回这天地之中。”
绾绾听了老妇人的这番言语，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一脸惊讶的看着母亲。
胡老太君喃喃自语：“天劫，天劫，不过是天之杀伐罢了。”一番感慨后，她看向自己的女儿，语重心长，“我们都是逆天而行的妖灵，每一步都是需要万分小心。不然，一旦遭遇劫难，几乎便是身死魂灭，万劫不复之境。”
“娘，我懂了。你是怕我们行走于世间，不知何时会触动、会遭遇天劫，不像在这齐云山中，可以借助这山中孕育的灵力来抵御天劫，那样的风险太大，对么？”
“此是其一。”老妇人答道。
“那还有什么原因？”绾绾追问道。
“这世间最可怕的，并不是天劫，而是……”老妇人用手，忽然往自己胸口一指，语带三分恐惧、三分忐忑、三分萧索、一分平淡道：“内心的欲望。”
“内心的欲望？”听到这句话，绾绾怔住了，她呆呆望向母亲。
白发老妇人在这醉人的春光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有风从山谷间吹来，充满袖袍。不知怎么，绾绾觉得此时，母亲的身影看上去是那么的苍凉。
绾绾默默地望着母亲，半晌之后，低声叹息。声音幽幽，微不可闻。“原来，我们心中无所不能的母亲，也是脆弱的。”她忽然鼻子发酸，美目中隐隐有水雾涌动，悄悄向前移动，想要轻轻抱住自己的母亲。
就在她刚要伸手的一刹那，母亲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错。六界众生，皆有自己的欲望。神仙图其名，魔逐位，妖图升仙，人求利，鬼图往生，哪有没有欲望的呢？”说道此处，老妇人语调渐渐转冷，她冷冷瞥了一眼这繁华尘世，“所以，这六界中，有很多生灵，为了自己的欲望，会不择手段。”
听着母亲不带着感情色彩的话语，绾绾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发冷，不过仔细品味之下，这世间，的确如此。
那这世界，到底有什么值得欣喜、值得眷恋的呢？绾绾突然觉得有些迷惑。
母亲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点点的沉默、沉默，忽然叹息，轻轻揽住绾绾，拍了拍她，温柔言道：“你们道行尚浅，我所担心的就是，你们随意行走于人世间，容易被不良于心的奇人异士或者隐匿于世的那些魑魅魍魉给发现，被夺了妖丹。”一阵山风涌过，老妇人咳嗽起来。绾绾赶紧给母亲捶背，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的气息渐渐平息下来，缓缓推开绾绾的玉手，道：“而我，也需要用齐云山之灵力温养这久病之躯，所以，我不让你们擅离齐云山，明白了吗？”
绾绾点头，道：“所以娘才会托齐公子将玉佩捎给二姐，而不是让我们去。”
“嗯。”
绾绾想了想，道：“娘，你是怕二姐被人发现她是妖灵这个原因而担心二姐吗？”
老夫人闻言叹气，默默点头，道：“你们几个兄弟姐妹中，雨轩的灵性最高，几年前便已修炼至七尾了，这天下大可去得。只是……”老妇人声音忽然发涩，“这世上，天心再难测，也不及欲望之心难防！这一次，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于心，希望是我的感觉错了吧。”
两人一时无语，目光均向山下凝望，视线悠悠，穿云透雾，所望之处，便是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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