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轩从没有想到过，一个人的眼神中会包含有那么多的温柔和不舍，在这忽然而来的对视中，没有言语，却胜过了千言万语，雨轩的那抹目光，竟像穿透了他的躯体，直接渗入到他的灵魂深处一般，在那种不舍和温柔中，让他一时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有那么一刻，在这恍惚的火光中，一直陪伴着自己的那个女人似乎有些虚幻起来。就像----忽如其来一场大梦，一眼望去，尽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就在他痛心不已，准备来到雨轩身边，握住真实的手的时候，一道宽厚的身影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他父亲的背影。背向自己，面向道士。
李老爷子绕视了全场，再一次立定的背影看起来显得有些气定神闲，但火色照耀中那张面对着道士的脸，却是挂了一层霜。
“张真人，”他耐着性子，沉声问道，“我方方将这院中所有人都绕这看了一圈，看了他们所有的本影和魂影，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知道真人今日可否到此为止了？”李玉川的话语虽然客气，但低沉的声音说道最后，还是发出了几分风雷之声，显然经过这数番折腾，内心中积郁了几分怒火。
枯瘦道士像是没有听出他话语之中的愤怒之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穆云松，见穆家家主微斜的目光隐隐瞄向聚拢人群中的某个角落，道士双目一敛，沉心静气了一会儿，再抬头对望李玉川的时候，眼眸中的精光闪烁得更是晶亮冰寒了。
“李家主，可能贵府中这妖祟之物已修炼至大成，可以将魂影凝成人形，也未可知。如此妖祟，藏匿于贵府之中，可谓是大患啊。”
“也未可知，也未可知……”李玉川念叨了两遍之后，冷冷一笑，有些讥讽问道：“既然真人也不能十分肯定，那你又如何能查出你所说的妖祟呢？”
道士怔住，任他脸皮再厚，此时面对着李玉川将发未发的怒火，也是出言谨慎，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我这里有一味化丹水，任你是什么妖灵，只要喝了这化丹水，都能化掉它的妖丹，令它显出原型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双眼扫视了一下四周，从背后囊中拿出一个皮袋，那陈旧皮袋在他的手中发出一阵哗哗的响声，里面似乎装满了液体。
张真人继续道：“李家主，不如，您来下令，将这化丹水让宅中众人喝了？”
李玉川紧紧盯着道士手中的皮袋，深深吸气，像是要用这夜幕下微凉的空气来压下胸中溢出的怒火一般，数息之后，方才问道：“这，又是什么？”
张真人拔开木塞，顿时，一股怪异的味道飘了出来，很快，就弥漫到了众人的鼻尖。
那是一种腐朽的味道，又略带了些辛辣之气，嗅入鼻尖，让人欲呕。一时间，场中不少人用手掩住口鼻。
正在李玉川以手为扇，在面前不住扇动之时，张真人开口道：
“此水乃我龙虎山秘传，以毒蝇伞、曼陀罗等为引，溶蟾酥、蛇涎、朱砂、黑狗血为浆，颇能消融妖祟的妖丹，令其显化原型，不能为恶……”
这张真人看样子丝毫不受那股怪异味道的影响，站在李玉川的面前滔滔而谈，说明了化丹水的用途功效，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让李玉川下令，要家中的每一个人，都喝上一口这化丹水，来筛查谁是那隐伏于宅中的妖祟。
李玉川沉吟不语。
张真人见状，又是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穆云松，见那穆家家主一脸风轻云淡，貌似在仔细观察这偏宅之中的小楼，并没有过多的和他进行眼神接触。在一众掩鼻之人的人群中，道士忽地抬脚，离开了凝思的李家家主，飘飘然随意而行，不经意间走到了一个女子身前。
正是雨轩。
只见道士对着那美貌少妇轻轻行礼，虽是不经意般瞥了一眼雨轩，但在那尚未落下的镜中火光折射下，微眯的双目之中却是有凌厉寒光忽然闪了一闪，锐如鹰，狠如蛇，偏偏口中语气平淡至极，像是在随意与人闲聊拉话一般，轻柔而缓缓地道：“这位善福寿，既然此时是在你的院内，不如，这第一口化丹水，就由你来喝？”
雨轩：“……”
就在雨轩沉默不语，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之时，从一开始也是站在一个僻静角落之处的穆氏，忽然移步走入人群，在离雨轩的不远处，轻轻开口应和道：“怎么，胡妹妹，可有什么难处么？”
这边厢还未等雨轩作出回复，穆氏的几位侍女倒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的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地在后面应和道：
“是啊是啊，二夫人，你就带个头嘛。”
这一番嘈杂的吵闹声中，雨轩却是一直默默无语站在一旁。她的脸色看上去难以形容，像厌烦，像抗拒，还带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无所适从。
周边众人紧紧盯着言语中心的这位少妇，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雨轩嫁入李府已有三年，虽然平日里安静沉稳，不是多话之人，但是待人处事温雅至极，从来都是有问必答，少有今日这等沉默以对的态度。这等沉默不语，如木头人一般的态度，透出浓浓的抵触味道来，其余人摸不清头绪下，倒是渐渐变得沉默下来。
这等情况之下，张天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看上去有些狡黠的得意感，他下巴微微扬起，对雨轩步步紧逼，道：“这位善福寿，为什么不愿意回答呢？莫非……你心里有鬼？”
道士的意思明显是将宅中妖鬼作祟之事指向雨轩，所以这话语一出，便如同在人群中刮起了一道小型风暴，瞬时引得大家低声私语，议论纷纷。
李墨轩见状，只觉得心中一阵烦闷，微微有些恼意上涌。若是雨轩有什么问题，那这数年的恩爱光阴，自己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发觉？他迈步向前，便欲将雨轩护在身后。
忽然间，在这一片窃窃私语中，一道洪亮庄重，又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胡闹！”
李玉川疾行几步，来到道士的身前，面色冷冷，盯着那个被亲家带来的除妖道士，沉声道：“我这堂堂御墨世家，李府之内，岂是尔等发号施令的地方？”
身为一家之主，李玉川这一声呵斥之下，其余的繁杂声音立刻被压制了下去，瞬间，整个院子便悄无声息了。
走到了近前的李玉川，先是看了一眼轻轻将雨轩拽到了身后的自己的儿子，而后立定，转身面对那个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张真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怎么，张真人，你觉得这里是你的道观不成？”
枯瘦道士呐呐不能语。
家主一发威，场内诸人一起销声，连方方上前紧逼雨轩的穆氏，也不得不低眉垂首，向后退了半步，整个院落，一时间针落可闻。在这因威压而产生的寂静中，只有那穆云松呵呵笑了两声，像是要缓和场间气氛一般，走过来，轻轻托了托李玉川的手臂，和蔼道：
“不至于啊，玉川兄，你消消气。道长也是一片好心，哪里有什么发号施令的意思。”
身为儿女姻亲，穆云松是此时最合适的搭话人选了，一番劝慰之下，李玉川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来，但看上去已是不愿意理睬那个道士了，随即转头，向着亲家抱怨起来。
“雨轩这孩子嫁入我府中已有三年了，平日里为人善良和蔼，礼数周全，晨昏定省历来不缺，这些我是都看在眼里。这两年来，虽说我们夫妇二人对她有些冷淡，那也是因为她入府这么久，却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给府中添枝加叶之故，并不是我这个儿媳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云松，你说说，我这儿媳，可是能让别人随意逼迫羞辱的？”
这一番明显充满回护之意的话语，被李玉川说出来之后，穆云松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他下意识地向旁边看了一眼，正撞上抬头看来的道士的目光，在灯光月色的照耀之下，二人眼波明晦不定。
而从道士过来逼迫喝化丹水就开始沉默的雨轩，在听到公公这样一番维护的话语之后，内心中忽然涌出了一股暖意，那暖流如此熨帖，竟是将这两年来郁积在胸中的委屈和憋闷全数化了去。
“原来……原来公婆后来对我平淡，只是因为我和夫君一直没有孩子……原来，在这个家里，不是只有夫君待我如家人，他们还是把我当作家人，愿意维护我的……”
这一刻，雨轩的耳中已经听不到身旁穆云松和张真人低眉顺目不住的解释声了，她紧紧握了一下身边丈夫的手掌，深呼吸了两下之后，忽地松开，轻轻迈步，来到正在低声谈论的几人身前，敛容行礼，道：
“爹爹，既然这位道长说这化丹水能查出妖祟真身，虽然这药水腐臭难闻，但是为了还咱们李府早日清宁，儿媳就带头先喝一口吧。”说罢，还不待李玉川反应过来，伸手便从道士手中拿过那陈旧皮袋，打开塞子，喝了一口。
“嗳，你……”李玉川伸手欲拦，却是没有来得及，只见自己平日里这安稳沉静的儿媳，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豪气，这一口化丹水入腹，似乎味道很是让人反胃，只见雨轩原本光洁的额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在强自忍耐自己不吐出来的样子，过了数息，才缓过气来。
她玉手轻伸，将皮袋塞回有些目瞪口呆的张真人的手中，而后用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痕，紧紧盯着那个道士，悠悠问道：
“不知真人，这下一口化丹水，该是谁来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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